Sayings:
人总会在夏天开始追忆选秀。
那是最好的记忆,也是最坏的记忆。情绪像夏日的天,说晴就晴,说雨就雨。你熬夜、打投,和素不相识的人在网上争吵。
你真情实感,隔着屏幕使尽力气,就为了把台上那个发光的人推高一点,再高一点。直到彩带落下,名次念完,你为他欢呼,替她流泪,夏天也结束了。
这些,只有经历过那些夏天的人懂得。
本期新世相视频播客,我们找到了一位同样从那些夏天走过来的人。
你可能并不知道马昊是谁,但你一定知道她制作过的选秀。她是快男、快女、明日之子等节目的总导演。从 2007 年快男西安赛区的陈楚生,到 2013 年快男的华晨宇,还有《明日之子》的毛不易,她完整经历了选秀行业、偶像产业的起起落落,见到了很多年轻人从无名到爆红。
我们和马昊聊了聊,她理解和经历的选秀和偶像行业。
她懂得选秀为什么让人上头。
“就是看到人的改变。这件事情就是在你眼前发生,像变魔术,那个过程你就觉得太神奇了,太热血了。”
在她看来,选秀从来不只是选人,是在选一个时代的情绪。
“2013 年快男海选一大半来自单亲家庭,我捕捉到了那种孤独感。2017 年毛不易那届,大家开始搞创作,他们的表达里有一个词叫‘佛系’,热血换了一种形式。2020 年疫情第一年,年轻人哪都去不了,特别渴望有伴,所以我们做了明日之子乐团季。”
但她也意识到这场人造的盛夏不能代替人生。
“节目一结束,他们的人生其实才是新开始。”
选秀的夏天还会回来吗?没人知道。
但观众永远爱看一个人,怎么从人群里走出来,变成被记住的名字。
哪怕后来的人生起落,比那个夏天无常得多。
张伟:做选秀这件事,和你一开始的职业理想有关系吗?
马昊:我们 70 后应该都是有理想的,因为我们从小生长在一个被要求“必须有理想”的环境里。
小时候看奥运会,那时候五六岁,看到体操比赛,我就跟我爸妈说,长大要当体操运动员,每天拿个小板凳在家里压腿。到了初中,我的理想是成为长沙市市长,想改变我所在的城市。高中时又觉得当老师很帅,一心想考北师大,后来却被保送到吉林大学学化学。再后来阴差阳错,进了电视这一行。
张伟:因为什么契机?你专业完全不对口。
马昊:大学毕业第一份工作肯定是跟化学有关的。但我想,如果 5 年后我还在实验室里摇瓶子,那生活就太缺少未知和不确定性了。我特别想追求不确定的人生,不想循规蹈矩。那会儿我白天就去找工作,晚上加夜班,在矿泉水厂做水质化验。
我找工作的标准是,如果这份工作我想象不出五年后自己是什么样子,那它就是个好工作。在我选择的过程中,就突然听到了湖南台《快乐大本营》在招导演。那场招聘在湖南影响还是蛮大的。去面试的第一波有200多人,最后只选了3个女孩,其中两个在北广学电视编导专业。
面试时,他们选择我的契机,是《快乐大本营》当时的领导问了我一个问题:综艺应该引导大众,还是服务大众?我从来没有学过电影、电视方面的专业知识,只能从观众视角出发,说我们首先应该服务好观众。在当年,这个观点可能有点“大逆不道”,所以反而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但直到现在,我还是这么认为。
张伟:这么多年,你做了很多不同类型的节目,你一直是受意义驱动的人吗?
马昊:到现在我依然是意义驱动的人。最开始去《快乐大本营》的时候,我觉得做出快乐的节目这事本身就很有意义。
后来过了两年,湖南台的春节联欢晚会有一个环节叫“天南地北快乐情”,我们要去到中国版图的最西、最东、最南、最北,探望边防战士。我带着主持人维嘉负责最西边,去了新疆的斯姆哈纳边防连,那是祖国最西端的哨所。里面有位指导员姓赵,叫赵勇。哎,我怎么脱口而出了?明明是很多年前的事。
他已经四年没回家了。我们瞒着他,把他妈妈从老家,应该是甘肃,一路辗转送到了边防连,给他制造了一个惊喜。我们先是跟他说,你妈妈托我们带了点特产过来。他就当时就要哭了,我们又说特产就在车上,他把车门一打开,里面坐着他妈妈。他妈妈扑下来抱着他就哭,那一幕成了当时最感人的片段。
当时何老师是春晚主持人,他第二天去机场,遇到了以前湖南台的老播音员。那位老播音员远远看到他,就扑过来说,你们昨天晚会太好了,太感人了。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手上掌握了一个这么厉害的武器,讲好一个故事,就能影响无数无数的人。
张伟: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选秀的?
马昊:2007 年,我做的第一个音乐选秀是《快乐男声》的西安唱区。 那时候海选就像漫展的一个摊位,我们在这弄了个比赛,大家来报名、填表格,然后进到几个导演的房间。人多的时候可能五六个房间,人少时就两三个。你进去就像看门诊一样,有个导演坐那儿,你在他面前唱歌,做自我介绍,导演先做初筛,过了初筛的再到我这儿。
张伟:要和每个选手聊很久吗?
马昊:我最喜欢这个一对一聊天的部分,让我有机会认识很多不一样的年轻人。但我是考官,选手是等着被挑选的人,所以本质上是个不平等的面谈,对我来说难度更大。因为我觉得只有在相对平等的氛围里面,他的个性才能被看见。所以我们会做很多的努力去改善氛围。2013年我们就学到,在每个一对一的房间里放零食,大家一吃东西就不紧张了。
我们首先要筛掉那些模仿别人的人。有些歌手可能在看重演唱技术的选秀节目里绝对OK,但在我这海选都进不去。我不讨论技术,更看重的是人本身,你可以有缺点,但必须是你自己。我不要你去模仿别人。
张伟:你会问他们什么样问题吗?
马昊:喜不喜欢唱歌?做过些什么?为唱歌做过什么疯狂的事?等等。
但是我的问题每个人不太一样。每个时代年轻人关注的东西不同,我的问题也根据当下年轻人在思考什么来调整。
通过跟这一两百人聊天,我会捕捉这个时代年轻人的特色是什么。我要通过这个一对一,挑出那些最有个性、最有才华的人,同时在他们身上找共性。
比如说 2013 年,那是离婚率最高的几年之一,父母都忙,孩子们都很孤独。那我捕捉到了孤独的感觉,像华晨宇这样的。因为那一年海选的快乐男声选手一大半都是单亲。我们不会止于单亲这个话题,会继续追问:单亲然后呢?他怎么过的?有没有心理问题?他个性古怪吗?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去看每个人的个性。
再到 2017 年,毛不易那届,大家开始搞创作。我们在那一年找到了很多像毛不易这样很好的创作者。他们的表达里会有一个词叫“佛系”。你会发现热血好像换了一种形式,不是铮铮铁骨,像是“铮铮软骨”。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发声,但不想对抗。
再过一些年,比如我去年选角,发现现在的孩子很焦虑。以前学音乐,会弹琴就行,吉他或钢琴,一样就够了。现在小孩什么都得会,因为他觉得我想掌控这件事,一个人就能掌控,所以如果热爱音乐,就得自己写歌、自己编曲。
我们2020年做明日之子乐团季,正好是疫情第一年,年轻人没经历过这种状况,哪都去不了,对他们来说简直无法忍受。所以那年的年轻人真的非常渴望有伴,我们那年的 slogan 就是“有一群伙伴比啥都浪漫”。这个一对一的过程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张伟:这些年你怎么保持对这些年轻人的理解?
马昊:我觉得永远不要预设他们。看的年轻人多了,会发现他们身上有很多共性。但有一句话,我们这个年代的 18 岁跟李白那个年代的 18 岁有本质的不同吗?可能没有。
到了18岁那个心理阶段,就是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表达。有一些相似的东西,但迷人的地方在于那些细微的不同。
张伟:人格的力量永远比唱歌技巧更重要,这个逻辑,在选秀综艺里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吗?
马昊:我觉得是的,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对人的理解也会越来越深刻。最早做选秀,我们更看重你在舞台上超越别人的能力,比如唱得特别好,或者创作作品特别好。但选秀里真正能被记住的,只有人。判断一个选秀节目红不红,第一标准就是有没有做出人。
后来做《明日之子》的时候,有一年我记得特别清楚,我们提出一个概念叫“人歌合一”。我们发现要跟同类节目竞争,你就希望你的舞台是独一无二的。
我现在做综艺,包括我现在做《毛雪汪》,我不断的提醒团队:《毛雪汪》的本核是什么?独特性在哪里?就在毛不易和雪琴。这两个人不是固定的,他们每天也在经历自己的人生,每天都在变化。那导演组能不能捕捉到这种变化?用他们的理解去做毛雪汪?这件事我觉得是第一重要的,而不是今天有没有聊到来访嘉宾的八卦,因为有八卦就会有热搜。
其实很多东西。你道理你都懂,但做着做着,因为各种原因,动作可能会变形。所以我经历了将近 30 年的职业生涯,现在非常坚定的一点就是,做内容就是讲好故事,讲好人的故事,讲好人与人的故事。
有一个阶段,我们去跟平台提案,特别卷,不只是 PPT,还会剪样片。但我觉得首先要能拿出一句话,说清楚这个节目要讲的故事是什么。它不需要任何绚丽的包装,如果是一个特别好的故事,我相信艺人会加入,平台会买单。
张伟:你们在讨论选秀这个事时,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马昊:热血,非常热血。我们觉得是个梦想成真的过程。所以当你见证梦想从萌芽到他在舞台上绽放那一刻,那种成就感、那种热血,我觉得是做任何其他事情好像都代替不了。
那个年代就觉得湖南台有一群疯子,一起撸起袖子做热血的事。每次选秀,不管是台领导、台里其他部门的、哪怕是财务科的人,你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全是劲。
张伟:选秀这个事里,最让你们兴奋的点是什么?
马昊:我觉得是,通过选秀能改变人的命运,它浓缩了人生。
人生这么大的起伏,放在时间的长河里可能要二三十年才能看清。我能感觉到我什么时候在走上坡路,什么时候到了顶点,什么时候往下走。但在选秀的年轻人经历当中,就是那么几年。可能半年的时间,他们就登上了山顶。接下来去哪里呢?看上去好像只能下山,但有的人可能就会找到另外更高的山,再去攀登,但是总归是要下山的。
张伟:你参与了别人命运的变化,选秀带给你的是这种满足吗?
马昊:我的满足来自于让特立独行的孩子被看见。能参与选秀、特别是能走到后面的选手,一定都是有独立人格、有着不一样个性的人。
有一种做法是,找到这个人身上跟其他人的共同点,去做这个共同点,或者把他在舞台上的呈现变得模式化。还有一种选择,就是让这个舞台千人千面,每一个来的人身上的特点,因为我们的关系,被放得更大。龙丹妮有个词叫“放大提纯”,放大他的个性,提纯他的才华。
面对这个阶段的孩子,就像面对未成年的孩子一样,他们还在找一个逻辑,但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我想做的就是鼓励他,你不用去判断自己的逻辑对不对,首先要坚持你的逻辑,不要受别人影响。
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当老师。如果我能引导他们走上相对更适合的路,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做导演其实跟老师带学生没有区别,把孩子们身上的特色发挥出来,让他去舞台上放光。
张伟:有没有一些人,你当时觉得肯定行,但后面没出不来?
马昊:那当然有。说实话,每一年比赛过程中,每个导演心里都有自己的冠军。但结果可能跟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比如说 2013 年,有个男孩子叫饶威,星海音乐学院的,真的唱得太好了。我当时就想,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冠军了。
但后来我发现,舞台也是一个浓缩的人生,你在上面不只是唱歌,还在讲故事。你的故事能不能抓人?能不能讲出新的东西?能不能让大家在你身上看到愿意跟你共创未来的可能?这其实是另外一回事。还包括你的体力、心态,有时候也有运气成分,比如那首歌选对了或选错了,结果可能都不一样。
饶威现在还在做音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人生。
张伟:有没有哪些人,完全没想到他会那么成功,但最后事实证明他很厉害?
马昊:毛不易呀。那谁能想到呢?
就是你当时也想不到。因为在大家的认知里,包括我们自己的认知,都觉得选秀冠军应该是唱跳俱佳或者各方面全能的。此前的选秀冠军基本上都比较全能,但当时的毛不易显然跟“全能”无关。
我们海选采访的时候,问所有人,如果得了冠军你会怎么想?或者你有没有想过得冠军?毛不易说,“如果我得了冠军,这节目该多烂呀!”哈哈哈,结果没想到最后他真的得了冠军。谁也没想到大家会如此喜欢一个在追光里安安静静唱歌、有着温暖声音和老灵魂的创作者。
张伟:你之前提到陈楚生,说你一眼就觉得他是能出来的人。
马昊:楚生呢,其实是洪涛老师给我推荐的。当时其他唱区基本都快结束了,但西安还开着,洪老师说有一个特别好的歌手,能送去你们那边吗?我说没问题,赶紧送过来。
张伟:你看到他的特质是什么?
马昊:楚生我觉得他唱商很高。不是说他唱歌的技术本身有多专业,而是他的表演。因为唱是一种表达,当他唱出来,你会被他抓住,会被他打动。
像楚生也好,毛不易也好,都没有专业学过声乐,他们拿到歌曲(很多还是自己写的),表达方式是一种诉说感。那种娓娓道来,就像说了一段话,你如沐春风,通过一首歌好像就跟他认识了,了解他了,愿意跟他成为朋友。
通常有几类人会在早期阶段就吸引我的注意力。一类就是唱商高的,比如段林希、苏妙玲、李霄云,唱商都很高。
再有一类,他的特色人人都看得见,是独特的,像华晨宇、像曾轶可。华晨宇最开始唱歌可能都没唱中文歌,因为他喜欢的是死亡金属。他们身上有一种魔力,你觉得这个孩子好怪,他到底在想什么?你就会对他产生好奇。
轶可也是,当年大家都说“绵羊音”,但 2009 年到现在十几年了,这个唱法也只有她。
还有一种我最为看重的,他得发自真心热爱。其实热爱有两种,一种是盲目的爱,就是我真的很爱,很痴迷,可是这种爱是盲目的。还有一种爱是聪慧的爱,就是他不是没有选择去爱,他是在有了选择之后仍然会爱。这两种都可以。我觉得不管怎样,你可以唱得不好,但你必须爱音乐吧,不然你为什么来?
张伟:你能那么快看出一个人是有热爱在身上的吗?
马昊:有光啊,眼睛里会有光的,然后你听他唱歌,你能感受到他的爱,因为他有作品。一个不爱音乐的人,他的作品你能感受到总差了一点什么。所以我一定会问的一个问题,“你爱音乐吗?”大部分人会说爱,我紧接着就问,“你为音乐做过些什么?你跟我讲具体的。”
比如说我喜欢一个男生,就喜欢他,这是盲目的喜欢,你今天可以喜欢他,明天可以喜欢别人。但如果你能跟我讲出为这份爱具体做了些什么,是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仍然选择爱音乐,那这种爱在我看来就更加有分量。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潜力。选秀节目本质上是个养成,养成就是我要看到你在舞台上有进步的空间,对吧?选秀为什么让人上头?热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觉得就是看到人物的改变。这件事在你眼前发生,像变魔术一样,那个过程你会觉得太神奇了、太热血了。
欧豪第一次在舞台上唱的时候,唱功很弱,所以以跳为主。他之前没学过舞蹈,我都是中途才知道的,我以为他本来就能跳,其实全是自己苦练出来的。到了总决赛,他唱了张学友的《遥远的她》,唱得真的挺不错。你会觉得舞台上发生了这么神奇的事,一个那么“素”的孩子,通过舞台一点一点绽放。
华晨宇就更不用说了,他肯定没怎么上过舞台,可能连卧室都不出,但他能在一首一首的演唱中释放出来。所以我才说潜力也是特别重要的,就是他愿意打开自己。
我们要通过直觉和判断,看到他有打开的能力。通常走到后面的选手都是变化特别大的,一个不能打开自己的人,在舞台上面不可能做出一个好的表演。因为在舞台上面,你要做成一个让大家共情的舞台。最核心的功力就是你要在那一刻忘记自己,让你成为每一个人,也让每一个人在那一刻成为你。
张伟:很多人好奇,一个人进入选秀节目,有人淘汰,有人拿冠军。这里面每一步有多少是他们真实自然的成长?有多少是节目组或导演可以去设计、去帮他设计的?
马昊:最开始我们是做直播,直播没有回头箭,你上了舞台唱成啥样就是啥样,也没有修音。我们能做的主要是两件事:一是讲他们的故事,二是找到适合他的歌、做编曲和舞台排练,再用好看的声光电营造一个美好的梦境。选手每次上舞台,那就是一个梦。开始你觉得那是个梦,后来发现好像梦想真的成真了,因为几期之后,他们的知名度和讨论度会快速上升。
到了《明日之子》《创造营》的这个阶段,新时代的选秀,核心是要把人做出来。这时候我们会更多地通过真人秀去塑造他们。我们是制定游戏规则的人,选手是参与游戏的玩家,观众是看客。三者之间形成了各自的任务和关系。观众负责做一些选择或支持,玩家负责真实地去玩,想如何在这个游戏规则下通关。
你可能玩不到最后一关,但这个过程绝对真实。我们要做的就是设计好游戏规则,让你的个性和音乐能在规则里被更多人看见,我们的所有的规则都是为了凸显人。
张伟:你会觉得在这个过程中,帮他们做“人设”,是一个常见的和必须的事吗?
马昊:以前我都不知道“人设”这个词,后来有一刻就突然火了。我觉得可能大家对人设这个词有误解。其实人设不是说别人给你设计的。
人设有两种,对影视剧本来说,因为是虚构的,一定要有人物设定。对于真人秀而言,用户要看最真实的,综艺节目编剧做的工作是提炼人物的人设,就是你可能有很多个性,但我想在这个节目里聚焦放大某个特质。比如《极限挑战》里黄磊老师是“神算子”,导演组把这个放大了,那请问“会算”是他的人设吗?我认为不是。因为他是个真实的人,他本身就会这个。
所以我觉得人设从来不靠“凹”,人设就是你自己的。当然每个人的人设有几种,自己眼中的你,别人眼中的你,和你想成为的你。都是不一样的,这才是一个人有趣的地方。这个特质是为了节目他才生出来的吗?一定不是,是他本来就有的。
每一年做选秀,我们都会先和选手们开个会。比如说我们要录海选有 100 个人,我就会跟 100 人开个会。有点像你加入我们这所学校,教导主任发个言。我跟你说说这条路是什么样的路。我一定会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你是独特的自己,所以请你务必做你自己。”
因为在比赛过程中很容易动作变形,这是本性。你为了讨好观众、讨好评委,就会有思想包袱。但是请你一定尽可能的不断的提醒自己,你今天为什么来?你想在这里获得什么?明天就录节目了,你今天必须把这个问题想清楚,然后在过程中遇到任何事情,都要反复回想今天想的这个东西。
这对他们来说很难,对专业艺人都很难。其实在选秀节目封闭的半年里,我觉得最难的是他们的心理问题。但在那个年代,没有配置专业的心理医生,我也只是靠本能去跟他们聊天。
张伟:选秀过程中,选手们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
马昊:第一次录制之后,因为他们大部分人第一次面对明星、面对舞台,得失心就开始有了。肯定老师有表扬了他,批评了他,或者这个结果好与不好,那我是要坚持自己,还是听老师的建议?这是最常见的问题。从我这边,我会尽可能给他们做客观分析。
比到中段的时候,一对一聊天是最艰苦的。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也会收到网络负面评价,在舞台上又有点找不到出口。这个就需要去突破,而这个突破其实他自己没想明白,我们只能放大提纯,没办法替代他成为他。所以这时候需要鼓励、开导、启发,给他信心。
再到最后总决赛前夜。那个时候不管前面多么“佛”,到了我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惶恐、担心、害怕都会有。但是心里面都会想,到了这一天,我想冲一把,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这个时候就会不自信嘛,压力太大了,所以那个阶段就是给他们解放压力。
张伟:有没有那个时候让你印象很深的故事?
马昊:在《明日之子》第一季,毛不易那一届,最后我们请了陈晓楠老师,从人物角度跟进入总决赛的孩子一个一个聊天。后来发现效果特别好,因为那时候他们正想找人聊天,又遇到这么睿智的前辈。
当时跟毛不易的聊天我印象特别深。他说来《明日之子》之前,他有两个选择,一是来节目,二是大学毕业收拾行李回老家齐齐哈尔。他坐火车离开杭州的时候,拎着很多行李走在火车站里,看到人来人往,那一刻觉得自己泯然众人。
毛毛到了齐齐哈尔,接到我们的导演的电话,开始以为是骗子,就问了一句,“你们包不包路费?”我们说包,我们给你订机票。他说,包路费就当去长沙旅行,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当时我和丹妮姐刚出来创业,在长沙租了个民居办公。毛毛走进那个民居,觉得更加实锤了我们是个骗子公司。
聊了这么长一段,我能感觉到他再来面对总决赛舞台的时候,心里有底了。所以当时最后一首歌是有一段,他就说,“2017 年明日之子的冠军,我要向你走来了。”
我自己跟这么多年轻人打交道,我觉得最关键的是,人世间很多问题不一定有答案,但要把我们的问题说出来,因为说出来的过程,这个问题有一半也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我们认为这也是一个求助的过程,哪怕只是自言自语,也要说出来。很多问题,我们不是以解决问题为目标,而是去经历这个问题。
张伟:选秀节目有一条永远不过时的故事线“逆袭”,现在还是这样吗?
马昊:逆袭的故事永远有效。因为我们身处大大的宇宙、大大的世界里,每个人相对都是微小的,所以总希望能看到童话般的故事,小小的个体能够彰显出大大的能量,希望能看到奇迹。你去看电影,《浪浪山》《哪吒》《雄狮少年》,很多都是这样的故事。
所以选秀的故事基底模板,就是披荆斩棘、斩妖除魔。如果是男生选秀,一定要设置很多肉体和精神上的巨大障碍,让他们去克服,才能取得真经。你不要心疼,如果困难不够难,他的蜕变就不会被用户感知到。
女生选秀,核心是梦幻感。我们一定要让童话成真,舞台一定要闪亮、梦幻,让大家相信不管过了多久,童话还是有可能的,她最后那一刻真正的成为了童话中的主角。但这两件事现在都难了,因为大家不再相信童话,也不愿意被励志了。
全社会都处在焦虑中,年轻人变得很现实。因为他们知道有些路走不通,先活着好不好?在学校先不挂科,工作后先养活自己。我们不提理想、不提励志,先活着,先做好第一步。
那你说年轻人没有反抗了吗?我不觉得。他们仍然非常渴望被看见,只是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追求被看见,这个追求的过程,我觉得就是叛逆。以前的叛逆可能是跟规则对着干,现在的叛逆是:先活着,先苟着,在当中找寻属于我的那一刻,成为自己的机会。
张伟:现在选秀不好做了,这对你来说是个多大的挑战?
马昊:最近这些年,出来的偶像或艺人几乎全部来自影视剧。但毛不易、单依纯通过选秀横空出世之后,很少有新人能真正进入主流音乐圈。难道永远都没有了吗?
我每年都在面试一些年轻人,看到一个特别好的,就会想:好想把他做出来。但可能做节目的机会还不成熟。好在做音乐人,我们不愁年纪大,只要你有才华,我觉得什么时候都有机会。
张伟:有没有可能选秀的时代过去了?
马昊:也有这种可能。
比如说我们在电视台做那种场场直播的选秀,那个时代过去了,我们迎来了互联网选秀。有了《明日之子》,有了《创造营》,有了《青春有你》,有了《中国有嘻哈》。选秀我觉得永远不会过去,但不同时代会用不同形式。下一个形式是什么?我们早已身处新时代,大家都在想办法。你看选秀类音综,行业一直在尝试,最近几年都没成功,但还在尝试,为什么?还是相信。
也许在新时代里,我们以前的方式就是无效了,那就去找新的方式。但总而言之,我们要做这件事,要让行业往前走,而不是停在这里。
张伟:通过选秀红了、出道的人,要面对什么?那些没成功或离开的人,又要面对什么?
马昊:对于没能特别成功的人,他们肯定还想继续。他们也可以放弃去做别的,但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坚持。
成功的人已经获得了用自己的热爱去挣钱的机会。我已经翻过了这座山,去爬下一座了。但有一群人还在登这座山,可能一辈子都登不上去。
节目一结束,他们的人生其实才是新开始。
晚祷时刻:
夏天会过去,
但夏天总会留下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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