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推开紫苑小区7栋302的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门从里面反锁了。

好不容易拧开,客厅里坐着四个穿家政马甲的老太太,围着一台老电视机看节目。

厨房传来汤锅的咕嘟声,我往里走,推开卧室门,看见系着围裙的唐牡丹正弯腰给一个白发老人擦脸。

那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了我三秒钟,颤着声说:“是……德明?”

我手里的钥匙“”地掉在地上。那是王秀娇,我前妻的母亲。而我每个月偷偷给她孙女打钱的事,已经瞒了整整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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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觉得日子不对味了。

每个月10号,养老金准时到账,9180块。

短信一来,我心里就踏实,跟以前发工资似的。

可转头看见唐牡丹在厨房里择菜,我就忍不住想——她那1500够干什么的?

她是从纺织厂退下来的,工龄短,养老金低,单位效益又不好,能拿到1500已经算不错了。我嘴上从来不说,可心里头那杆秤,一天比一天歪。

那天老友周长旺来家里喝酒。

他是退休老会计,算账比谁都精。

几杯酒下肚,他瞄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唐牡丹,压低声音说:“德明,你一个月九千多,她才一千五,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接着说:“买房是你出的首付,装修是你掏的钱,连儿子结婚的彩礼都是你攒的。她出什么了?就出了个人。”他拍拍我肩膀,“你这不是养老婆,是养祖宗啊。”

我笑了笑,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周长旺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唐牡丹收拾完碗筷,端了杯茶搁在我面前。

她这人话少,几十年都这样,干完活就往旁边一坐,织毛衣、看电视剧,不跟你多说什么。

我盯着她那双手,指节粗大,关节上有老茧,是以前在车间里落下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她跟我说想买件羽绒服,旧的穿了五年,袖口都磨破了。

我说你买呗。

她去了商场,回来空着手,说看上一件打折的还要四百多,没舍得。

我当时觉得她挺会过日子。现在想想,她那点钱,买件羽绒服就得花掉一个月养老金的四分之一。

可我心里那道坎儿还是过不去。

我这一辈子,从工厂技术员干到高级工程师,四十多年的工龄,退休金拿得高是应该的。

她呢?

早早内退,后来厂子不行了,她就在家带孩子、做家务,一待就是二十年。

现在退休了,凭什么跟我平起平坐?

这话我没说出口,可它像一根刺,越扎越深。

十月底,儿子曾俊杰打电话来。

他在省城上班,租的房子,每个月除去房租和吃喝,剩不下几个钱。

电话里他支支吾吾,说下个月要交暖气费,手头紧,想问我们借两千。

我还没说话,唐牡丹就把电话接过去了。

“俊杰,妈这儿有,你别担心。”她挂了电话,扭头看我,“我那儿攒了点,给他寄过去。”

我盯着她:“你哪来的钱?”

“我省的。”

“一个月一千五你省什么省?你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买药就花了快三百。”

她不吭声了,低头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气。儿子要钱,我当老子的难道不给?可她抢着给了,算怎么回事?显得我不疼孩子似的?

那一晚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些事,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得把账算清楚。

AA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各人花各人的钱,谁也不欠谁的。她愿意给儿子多少是她的事,我不拦着,但也别指望我掏腰包。

第二天早上,唐牡丹煮了粥,炒了两个小菜。我坐在饭桌前,一碗粥喝了一半,开口说:“牡丹,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抬起头看我。

“咱们以后,各管各的钱吧。”

她没说话,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是说,”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生活上的开销,咱们按比例分摊。你挣得少,就少出点;我挣得多,多出点。但剩下的钱,各花各的,谁也别管谁。”

她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

我准备了一肚子话,全堵在嗓子眼儿了。

她低头继续喝粥,表情平静得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那天的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02

AA制执行了一个星期,我过得挺舒坦。

买菜、买米、水电费,唐牡丹拿了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着,月底对账。

她该出多少就出多少,从不拖欠。

我也不多说什么,把钱往桌上一放,清清爽爽。

我甚至开始觉得,这日子早该这么过了。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她。

我前妻留下的女儿,晓兰。

说起这个女儿,我心里一直有愧。

我和前妻离婚那年,晓兰才八岁。

法院判给了她妈,我每个月给抚养费。

后来前妻改嫁,跟那边去了外地,我慢慢地就跟晓兰断了联系。

不是我不想管,是管不了。

那时候我也刚组建新家庭,唐牡丹嫁给我,对我儿子俊杰掏心掏肺,可她知道我有前妻的女儿,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

我提过几次想去看晓兰,她嘴里说“去吧”,可脸色不好看,我就没再提了。

这一拖,就是二十多年。

直到去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是曾德明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怯。

“我是。你是?”

“我是晓兰。爸……我外婆住院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二十多年没联系,头一句话就是“外婆住院了”。

我赶到医院才知道,晓兰嫁了个不成器的男人,离婚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还要租房子。

她外婆——也就是我前岳母王秀娇,七十多岁了,心脏病、高血压,这次是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要做手术。

晓兰哭着说,她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我的电话。

我掏了五千块,让她先交住院费。她接过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从那天起,我每个月偷偷给晓兰卡里打两千块钱。

用的是一张旧银行卡,开户名是我已经去世的老父亲,我还留着那张卡没注销。

我从养老金里转到这张卡上,再从这张卡转给晓兰。

我以为这样做天衣无缝。

可唐牡丹是跟我过了三十年的女人。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唐牡丹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个小记账本。她抬起头看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我浑身冒冷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她发现了什么。可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睡觉的时候还是跟往常一样,轻轻打鼾。

我心里更慌了。

越慌就越想先发制人。AA制成了我的护身符——只要我把钱分开,她就算知道了也没法说什么。

可我开始失眠了。

半夜里我醒过来,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唐牡丹翻身的声响。她也没睡着。

我想起来周长旺那句话——“她出什么了?就出了个人。”

可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前年我腿摔伤了,打了石膏,在家躺了一个多月。

唐牡丹每天给我擦身子、端屎端尿,从来没说过一句怨言。

我好了以后,她那双手因为天天洗床单、洗衣服,裂了好几个口子。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是唐牡丹手写的:本月生活费分摊表。

煤气78、电费132、水费46、买菜580、日用品120。

每一笔都标着我该出多少、她该出多少。

我看完,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不踏实。

三天后,唐牡丹出门买菜,我偷偷翻了她柜子里的记账本。

后面夹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卫生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家政公司,月嫂/护工,4800元/月。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她要去打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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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记的。可“4800”这个数字太清楚了,她特意画了个圈。

我想当面问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唐牡丹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桔子,说是楼下菜摊收摊便宜卖的。她把桔子洗干净,装在盘子里端到我面前,说:“挺甜的,你尝尝。”

我拿起一个剥着皮,桔子汁溅到手上,黏糊糊的。我擦着手说:“牡丹,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天天在家待着,能有什么事?”

“那你那个小本子上,怎么记了个家政公司的电话?”

她脸上的笑收住了。低下头,掰着桔子皮,好一会儿才说:“我去打听了一下行情。”

“打听行情?你想去干活?”

“我闲不住。”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我才五十八,总不能天天在家坐吃等死。你去钓鱼、下棋,我有啥?除了做饭就是看电视。”

我心里一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也是淡淡的,可我就是听出了一股子怨气。

“你一个月就一千五的养老金,出去干活能挣几个钱?”

“家政行业包吃住,一个月四千多。”她抬起头看我,“够我花的。”

我把桔子皮扔在桌上:“你这是什么意思?嫌我给你的生活费少了?”

“我没那个意思。”

“那不就行了?你就在家待着,我又不差你那几个钱。”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洗菜了。

我看见她的背影,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去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听见她在打呼噜。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偷偷查过,她衣柜最下面压着一张家政公司的宣传单,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旁边还有一张小字条,记着培训地址和联系电话。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心里莫名地发慌。

十二月,儿媳妇刘秀英怀孕的消息传来,唐牡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晚上她就翻箱倒柜找以前的布头,说要给孩子做小衣裳、小被子。

我靠在沙发上看报纸,她蹲在地上翻腾,嘴里念叨着还有两米多碎花布,正好做一件小棉袄。

“你那些布放了多少年了,早就发黄了,买新的吧。”我说。

“新的多贵啊,小孩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小了。”她头也不抬,“我这有好几块纯棉的,以前给俊杰做衣裳剩的。”

“你那些破布头留着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慢慢把布头叠好放进塑料袋里,起身坐到沙发上,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来,她年轻的时候手很巧,给儿子做的小衣服拿到厂里,同事都说好看。可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三天后,刘秀英给唐牡丹打电话,说孕吐厉害,想吃婆婆做的腌萝卜。

唐牡丹放下电话就要去买萝卜腌,我拦住她:“她婆婆?那是你?你一个后婆婆操什么心?”

唐牡丹挣开我的手,轻声说:“我虽然不是她亲婆婆,可我叫她一声儿媳妇。”

我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04

腊月二十,唐牡丹又去了一趟城里。

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张卡,说是给儿媳妇攒的钱。我问她哪儿来的,她说之前一直攒着,省吃俭用存了五千块。

我嗤了一声:“五千块够干什么的?生个孩子住几天医院都不够。”

她没接话,把卡收好,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翻她包,看见一张银行回执单:12月20日,转入刘秀英账户,5000元。余额,0.00。

她真的把攒的钱全给儿媳妇了。

我没说什么,可心里开始有点不是滋味了。

腊月二十五,儿子曾俊杰打电话来,说刘秀英预产期提前了,可能月底就要生。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看我们能不能来城里帮忙。

唐牡丹当天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做好的小衣裳、小被子、尿布,装了满满一个编织袋。

你去干啥?你坐月子的时候谁照顾你?”我不高兴了。

“我自己照顾自己。”她头也不抬,把编织袋的拉链拉好,拍了拍,“这么多年了,什么时候指望过你?”

这话像一把小刀子,扎得我一激灵。

“你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德明,我在这个家三十年,从来都是我把你伺候得好好的。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没红,声音也没抖,就是平静地看着我,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我半夜醒过来,听见她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我知道了……那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忍不住问她:“你跟谁打电话?”

“没谁。”她低着头喝粥。

“那你昨天晚上……”

“你听错了,我没打电话。”她放下碗,起身去厨房洗锅了。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碗粥,一动没动。

腊月二十七,唐牡丹说要再去一趟城里,看看儿媳妇。

她提着那个编织袋出了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以后,屋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放的是戏曲,一个台放的是购物。我换了三个台,又关上了。

房子里空荡荡的,少了个人,感觉全变了。

这种感觉很怪。她在家的时候我嫌她啰嗦,嫌她走路声音大,嫌她做饭味道重。可她一不在,连墙都是空的。

那一晚我熬到凌晨一点,数了三百多只羊,越数越清醒。半夜两点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她的卧室,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走之前把所有被子都叠好了,连枕巾都换了一条新的。

我忽然发现,她从柜子里拿走了几件厚衣服,连她那个用了十几年、拉链都坏了的旧手提包也不见了。

我这才意识到,她这次出门,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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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儿子打电话来了。

“爸,秀英生了,是个女孩。你什么时候过来看看?”

我问他:“你妈呢?”

“我妈一直在这呢,你过来就看见了。”

她这些天一直住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儿子说:“爸,你还是过来吧。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个结越拧越紧。

当天下午我坐上去省城的大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窗外的风景从熟悉变成陌生。

我盯着手机上的那条短信——唐牡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我到儿子这边了,你别担心。”

就这几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给。

大巴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按儿子给的地址打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开到一个老小区门口停下。

小区很旧,楼下停着几辆生锈的电动车,墙上爬满了枯藤。

我按了门铃,没人接。

掏出钥匙——儿子给过我一把他租房的钥匙,说方便来的时候自己开门。

我当时还不太高兴,觉得他换地方住不告诉我,现在想想,可能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养生节目。客厅里有四个老太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马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几杯水和一盘橘子。

我愣住了。

这是儿子的家?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我往里走了两步,一个老太太扭过头来看着我,问:“你找谁?”

我说:“我找……唐牡丹。”

“小唐啊?”老太太指了指厨房,“在里头炖汤呢。”

我往厨房走,推开门,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唐牡丹系着围裙,正弯着腰往砂锅里放调料。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过来,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

“你来了。”她说着,语气很平静,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这些老太太……”我指着客厅,“是谁?”

都是我的雇主。”唐牡丹转过身去继续搅汤,“我从家政公司接的活,住家护工,一个月四千八。这几个老太太都是附近的,白天送过来,晚上接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干护工?”

“嗯。”她没回头,“干了快一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之前说的去照顾儿媳妇……”

“是真的。”她关了火,把汤盛进碗里,“秀英生之前我就住在她那边,生了以后我就搬过来了,住在这儿,白天接活,晚上回去给她搭把手。雇主家跟秀英租的房子隔了两条街,近得很。”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我在原地站了快一分钟,才跟着她走进客厅。

那几个老太太看见汤端上来,都笑眯眯地夸“小唐手艺好”。唐牡丹一一给她们盛好,又倒了几杯热水,叮嘱它们慢点喝。

我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你把她们叫来干嘛?”我压低声音问她。

“今天本来没活,”她擦了擦手,“可我想着你在,就让她们都过来,你也看看,我这一年干的是啥活。”

我沉默了。

她转过身,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进来吧。”她说。

我走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这是王阿姨,我主要照顾她。”唐牡丹说着,走到床边,扶起老人,拿了个枕头垫在后腰,“王阿姨,德明来了。”

老人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德明?”老人的嘴巴动了几下,声音沙哑,“你……是德明?”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五秒钟,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

王秀娇。

我前妻的母亲,晓兰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