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苏晴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我面前的桌面上晃来晃去。
“林总监,上季度你的部门KPI完成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下属讲话,“按照公司最新考核制度,必须连续三个月达到百分之一百二以上,否则可以考虑调整岗位。”
我看着投影上那串数字。
那是我亲手带了三年的项目组,去年给公司赚了将近两千万。
王磊坐在长桌对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他翻着手里的文件夹,时不时点头附和:“苏总说得对,现在市场环境不好,每个部门都得拿出真本事。”
我没说话。
苏晴把激光笔搁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看向我:“林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我。
我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站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离职申请。”我说,“还有离婚协议。”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苏晴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来这一手。
“林峰,你别意气用事。”她的声调变了些,“这只是一次正常的,”
“签过了。”我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字都签好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也签了。”
王磊站起来,走过来要拿那份协议。
“你别碰。”我看着他说。
他手停在半空,讪讪缩回去。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苏晴喊我:“林峰,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时,我靠着不锈钢扶手,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七点开始,手机震个不停。
苏晴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没接。
八点四十,她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回来好好谈谈。”
我看了眼,锁屏。
九点十五。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公司的座机号。
我接了,对面传来苏晴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
“外面。”
“林峰,”她喘了口气,“你回来,公司出事了。”
我没说话。
“王磊带走了你手里的那两个大客户,资金链要断了。”她的声音发颤,“没有你,公司要破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你说过三个月考核,我是被考核的人。”我说完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搁在床头柜上。
01
我是七年前认识苏晴的。
那时候她爸的厂子快撑不下去了,一个做零配件的小工厂,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号人。我大学刚毕业,在隔壁园区当技术员。
苏晴开着一辆老款桑塔纳,来我们公司谈合作。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林工,我们厂想上一条自动化生产线,你能不能帮忙看看方案?”
那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话。
后来我去她厂里看了整整三天。设备老旧,工序全靠人工,效率低得可怜。我帮她重新设计了产线布局,把几个关键工序的工装模具都改了。
第一台样机下线那天,苏晴请我吃饭。她喝了两杯啤酒,脸红红的:“林峰,你跟我一起干吧。”
我考虑了三天,辞了工作,去了她那个连像样办公室都没有的小厂。
五年时间,从三十人的小作坊做到三百人的科技公司。去年,苏晴父亲把股份全转给了她,她成了公司总裁,我是技术总监。
公司做大了,苏晴也变了。
她开始穿套装,开保时捷,出席各种商会活动。办公室里挂满了她跟区领导的合影。说话的语气一天比一天硬。
但我一直觉得,她对我还是不一样的。
直到王磊出现。
王磊是去年挖过来的副总,据说是苏晴在展会上认识的。他在行业里有些年头,手里有不少客户资源。苏晴力排众议让他进了管理层,年薪开得比我高。
我当时没太在意。公司要发展,需要人脉,需要销售渠道,这都正常。
王磊这人会来事。酒桌上能喝能吹,跟客户吃饭总能把气氛搞热。苏晴出差开始带着他,说是让他熟悉业务。
我埋头做技术,带团队。苏晴让我加班我加班,让我出差我出差。她说公司要上市,得把业绩做上去,我信。
上半年加班一百多天,瘦了十几斤。
苏晴没说辛苦,只是看着报表皱眉:“林峰,你这个部门产出还是不够。”
我当时想,可能她压力大。
现在想想,有些东西早就变了,我只是不愿意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晴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屏幕上红点连着红点,全是未读消息。
我翻到通话记录,除了苏晴的,还有丈母娘的,岳父的,几个公司老员工的。
这时候想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
我关掉屏幕,靠在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黄色的光。
茶几下还压着去年我俩的合影,澳门旅游时拍的。照片里她靠在我肩上,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她还能靠在我肩上笑。
我弯腰把照片抽出来,翻了个面扣回去。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王磊打来的。
我接了。
“林峰,我说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他在那头笑,“说走就走,连个交接都不做?公司乱成一锅粥了。”
“你接了我的客户,还需要我做什么交接?”
“哎,你这话说的,客户自己来找我的,我也没办法不是?”他语气里带着得意,“不过苏总对你真的挺够意思的,你还给她甩脸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王磊,”我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别啊,咱们同事一场。要不明天出来喝一杯?我跟你讲讲苏总最近压力有多大,你也体谅体谅。”
“挂了。”
我按掉通话。
翻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墙角歪歪扭扭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过。这房子买了三年,装修时苏晴说要弄最好的,花了四十多万。现在裂纹就在那横着,没人管过。
口口声声说的需要我,不过是因为公司需要我的技术,需要我手里的客户关系,需要我这个人钉在岗位上继续给她卖命。
我闭上眼。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前台小妹看见我,愣了一下:“林总,苏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没理她,直接去人事部。
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在公司待了六年。她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林总,苏总交代了,您的离职手续需要她签字才能走流程。”
“我自己跟她说。”
“可是,”
“周姐,你就按流程走。我签完字你出证明就行。”
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离职申请表。
我填完信息,签了名。
八年,从青涩的技术员做到技术总监,最后变成一张A4纸。
周姐接过表,低着头说:“林总,其实我们都知道,你是为公司好。”
我没接话。
从人事部出来,我去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靠窗。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味道还是让我愣了下。办公桌上还摊着上个月的项目报告,鼠标旁边放着我用了几年的不锈钢水杯。
我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
工作证、名片盒、笔记本,几支钢笔。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
我抽出来,往里看了一眼。
是体检报告之类的东西。我没急着看,随手搁在桌上继续收拾。
楼下传来苏晴的声音,在跟谁打电话。声调很冲,像是在骂人。
不一会儿,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
门没关。苏晴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怒意。
“林峰,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手里的纸箱,声音拔高了:“你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抬头,继续往箱子里放东西。
“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银行的人来过了?”她走近几步,“说你那个项目组的贷款要提前收回,因为核心技术人员离职,风险评级变了。”
“那是公司贷款,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贷款是你去谈的,银行只认你。你走了,人家当然不放心。”
我直起身,看着她:“苏晴,你让我三个月完成百分之一百二的KPI,我完不成。我离职,你找别人来完成,这不是很正常?”
她脸色变了变,咬着嘴唇。
“林峰,我知道我昨天说话重了,”她的语气软下来,但眼睛还是没看着我,“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谈谈。公司不能没有你。”
“这话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了。”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脸。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眉形。跟七年前那个扎马尾、穿牛仔外套的姑娘判若两人。
“你让王磊接了我的客户,你让他当副总,你把我当员工一样考核。”我说,“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我走了,你跟他继续干。”
“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王磊怎么了?他是我请来的副总,公司需要他,”
话没说完,她脸色一白,捂住嘴,转身冲了出去。
走廊尽头传来干呕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阵一阵的。
过了一会儿,苏晴走回来,脸上擦了擦,口红有点花了。她挤出一个笑容:“这两天胃不好。”
我没说话。
她转身要走,又说了一句:“你考虑考虑。”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低头看向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刚才想打开看看,手却停在半空。
算了。
我把信封塞进纸箱,抱起箱子,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挂钟敲了九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外卖盒,是程序员加班吃剩的。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我不再是这里的人了。
03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李律是我大学同学,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说话向来直接。他翻了翻我带的材料,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想清楚没?离婚协议签了就很难反悔。”
我点点头。
“财产这块你打算怎么分?”他敲了敲桌面,“你们公司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婚后共同财产你应该占一半。”
“暂时不急。”我说,“先把离婚手续办了。”
李律皱了下眉,没多说,把文件收进档案袋。我起身要走时他叫住我。
“林峰,有句话我多说一句。你老婆那公司,最近账目有点奇怪。”
我停下脚步。
“我们事务所去年给她们做过一次审计,现金流一直偏紧。”他压低声音,“但这几个月突然有好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
我转头看他。
“具体我说不上来,但你如果要打离婚官司,最好先把财务这块搞清楚。”
我谢过他,推门出来。街上车流不息,风声呼呼地响。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想起苏晴昨晚电话里那句“公司要破产了”。
她说的是真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她。
我盯着屏幕上“苏晴”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足足五秒,最后还是按了挂断。
短信紧接着弹出来:林峰,你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公司的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没回。
回到家已经傍晚,屋里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还放着那天我摔门离开时没带走的茶杯,里面剩的半杯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
李律的话一直在转。大额支出,去向不明。苏晴掌管公司财务好几年了,一直没什么问题。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起王磊那张脸。他去年进公司的时候,苏晴说是猎头挖来的高管,有过成功案例。那之后没多久,苏晴就开始频繁出差,每次都带着王磊。
当时我没多想。男人嘛,总觉得自己老婆不会出事。
可现在回过头来看,很多东西都不对劲。
苏晴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周末也经常说公司有事要出去。我问过几次,她总是不耐烦地说“你不也是经常加班吗”,我就没再问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以前在公司带过的几个老部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过去。离职了就别麻烦人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帮我把近半年的流水打出来,厚厚一摞。我坐车回家一页页翻,确实发现了几笔大额转账,每笔都在五十万以上,收款方是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投资公司。
我上网查了下那家公司,注册才半年多,法人是个陌生名字。
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
下午两点,苏晴又打来电话。这次我没挂,接了。
“林峰,你在哪?”她的声音很急,带着沙哑。
“在家。”
“你能不能来公司一趟?”她顿了顿,“就一趟,有些文件需要你签字。”
“我已经签过离职了。”
“不是那个事。”她深吸了口气,“银行那边...贷款审批出了点问题,需要你以技术总监的身份做个担保。”
“我已经不是技术总监了。”
“林峰!”她声音突然拔高,“你就不能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
“苏晴。”我打断她,“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意思?”
“公司账上的钱去哪了?”
她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我听见她呼吸变得急促,像是在压抑什么情绪。
“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见面谈。”她的声音软下来,带上了点恳求的意思。
我挂了电话。
不是不想见她,是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七年夫妻,走到这一步,要说的太多,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傍晚我去了趟老房子,那是我婚前买的,好几年没住了。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费了点劲才打开。
屋里落了一层灰,家具都蒙着白布。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想起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虽小但自在。后来结婚搬去苏晴的别墅,这里就空着了。
现在想想,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放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短信,苏晴发的:林峰,晚上八点,老地方咖啡厅,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
去,还是不去?
手指划过屏幕,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04
老地方咖啡厅在市中心那条老街上,开了十几年。我以前加班晚了常去,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笑。
“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置?”
我点点头,走到靠窗的卡座坐下。窗外路灯刚亮,街上行人不多,店铺招牌的霓虹灯一间接一间亮起来。
七点五十五,苏晴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脸上化了淡妆。但眼角的疲惫遮不住,眼底下淡淡的青色出卖了她。
她在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动作有点僵硬。
“你瘦了。”她说。
我没接话。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垫。“公司的事...我承认,最近是遇到了一些困难。”
“什么困难?”
“资金周转出了点问题。”她避开了我的视线,“有几个大客户被竞争对手挖走了,账期又收不回来。银行那边本来答应续贷的,现在又说要提前收回。”
“王磊那几个客户?”
她一愣,随即低下头。“你知道了?”
“我听说了。”我看着她的表情,“他接手我的客户,结果丢了?”
“不是他的错!”苏晴急忙辩解,“是那些客户太难搞了,之前你能谈下来是因为合作时间长。他刚接手,对方就提了各种条件。”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苏晴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林峰,你回来吧。公司需要你。”
“我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
“我可以撤销离职。你回来,技术总监这个位置一直留着。”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我知道我那天说话过分了,我道歉。但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戒。
七年了,我们之间最后就只剩这么点东西。
“苏晴。”我抽回手,“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回来?”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公司缺了你不行啊,那些技术上的事只有你懂。”
“少了我一个人,公司不会破产。”我看着她的眼睛,“除非出了什么别的问题。”
她脸色变了变。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她说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说。起身结了账,往门口走。
“林峰!”她在后面叫我。
我脚步没停。
回到家,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几秒钟,拨了过去。
“老张,睡了没?”
“还没呢。峰哥,你最近怎么样?”老张是我以前在公司带过的工程师,还在公司干。
“还行。问你个事,公司最近财务上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峰哥,这...不太方便说吧。”
“我不为难你。你就告诉我,王磊那几笔大客户,是不是真的全丢了?”
“这事...圈里都传开了。”老张压低声音,“他上个月签了个大单,结果对方赖账不给钱。公司垫了不少材料款进去,现在资金链断了。”
“多大的单?”
“一千多万。”
我深吸了口气。
“还有,”老张顿了顿,“听说王副总最近到处借钱,数额不小。有人看见他在外头跟放贷的人吃饭。”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王磊到处借钱?他一个年薪百万的副总,需要借什么钱?
除非那些钱根本没进公司账目。
我想起李律说的那几笔大额支出,想起那个刚注册半年的投资公司。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苏晴发来一条微信:林峰,我怀孕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怀孕了。
我们半年没同过房。
05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我退出微信,没回。电话打过来,是苏晴。我没接,她又打了两次,我直接关静音。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门还贴着离职手续通知,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我跟她点头算打过招呼,直接往里走。
“林哥。”背后有人叫我,是老张。
“有事?”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昨晚的事...你别跟人说是我讲的。”
“放心。”
“那个...”他又犹豫了一下,“你办公室的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收拾?苏总说可以让你取。”
“不用,我自己来。”
我推开那扇玻璃门,办公室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桌上一台电脑,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文件堆叠整齐。墙角的绿萝枯了两片叶子,没人浇水。
我拉开抽屉,把私人物品往纸箱里装。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两个移动硬盘,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我拿起来,准备往箱子里放。信封口没封死,滑出几张纸,散落在桌面上。
我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几张纸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最上面那张,是一张B超报告。孕12周,检查日期是上周四。
下面还有一张化验单,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结果。
苏晴。孕12周。
我心里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她怀孕了。12周,三个月。而我最后一次碰她,是上一次过年的时候。之后她都说累,说身体不舒服,我体谅她,没勉强。
快半年了。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手在发抖,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反复看那两行字,孕12周,孕12周,孕12周。
时间不会骗人。
我把报告放回信封,又看见下面还有几张纸。拿出来一看,是购房合同复印件,地址是城南一个新楼盘,购买时间三个月前。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款,付款人名字是王磊。
三个月前,王磊花两百万全款买了一套房子。
可他哪里来的两百万?
我脑子里飞速闪过老张说的话:王副总到处借钱,数额不小。但他能全款买房,说明他根本不缺钱。那他为什么要到处借钱?
除非借来的钱不是给他自己用的。
我收好所有东西,装进纸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手扶着桌子缓了几秒才稳住。苏晴。王磊。孩子。房子。借钱。这些词在脑子里转,越转越清晰,最后连成一条线。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苏晴正站在茶水间门口,端着杯子喝水。看见我抱着纸箱,她愣了一下,走过来。
“林峰,你...”
我没停下脚步。
“林峰!”她追上来,“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我转过脸看她。“听见了。”
“那你...”
“我有点事,先走了。”
推开楼梯间的门,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林峰,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头也没回。出了公司大门,阳光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找了个街边长椅坐下,把纸箱放在脚边,拿出手机翻到李律的号码。
“李律,是我。之前那份离婚协议,我要改。”
“改什么?”
“财产分割先不急。”我说,“我要你先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帮我查查苏晴和那个王磊,最近半年所有的大额资金往来。还有王磊名下新买的房子,付款来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发现什么了?”
“暂时还不能确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查清楚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又响了,还是苏晴。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按掉了第四次电话。
纸箱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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