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阳光透过咖啡厅落地窗照进来。
王琳坐在我对面,妆容精致,白色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旭哥,趁还没去民政局,我想跟你说说咱俩婚后的规矩。”
我放下咖啡杯,笑了笑。认识半年,她从没跟我提过要求。我以为她懂事。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折叠的,展开来,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第一,婚后工资卡和所有收入归我管,每月我给你两千零花。第二,你的房子要加我名,婚前财产公证不能做。第三,你爸妈不能跟我们一起住,逢年过节最多待三天。”
她念得很流畅,像背过很多遍。
我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
“第四,你出差必须提前报备,超过三天要视频查房。第五,家务你承担一半,我身体不好不能劳累。第六,你那些朋友我不认识的,尽量少来往……”
咖啡杯磕在碟子上,一声脆响。
“琳琳。”我打断她,“这些规矩,是你写的,还是你爸妈帮你写的?”
她把纸张往我面前推了推,笑得很甜:“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俩以后过日子得有个章程。我爸妈说的,男人不能惯着。”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密密麻麻十条,每一条都像是在丈量我的底线。字迹很工整,没有一处涂改。
“第七条呢?”
她清了清嗓子:“第七条,如果离婚,房子归我,另外补偿我一百万青春损失费。第八条,吵架不管谁对错,你必须先道歉……”
手机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银行短信。点开来看,
“尊敬的林旭先生,您尾号6688的账户收到转账82,000,000.00元,余额……”
我父母把房子卖了。
那是他们省了一辈子买的学区房,上个月说想卖了给我急用,我拦过,没拦住。老头在电话里说:“儿子,创业不容易,你公司刚稳定,我和你妈帮不上大忙,这钱你留着过年关。”
八点二千万。
“第九条,你公司经营状况要定期跟我汇报,我虽然不懂,但得心里有数。第十条……”
我抬头看她。
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嘴唇一张一合,还在说话。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你怎么了?”她察觉到我的眼神不对,“不舒服?”
“没事。”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你继续。”
她笑了笑,继续念:“第十条,婚后不能跟你那些女客户单独吃饭,特殊情况要提前报备,我同意了才能去。”
念完了,她把纸折好,塞回包里:“就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我没说话。
窗外的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一个小孩牵着气球从窗外走过,气球是红色的,飘在他头顶上方。
“旭哥?”她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你倒是说话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前天晚上,和我爸妈商量了一下。”
“商量了一晚上?”
“嗯,我爸说婚姻是大事,规矩得立在前面,不然以后不好过。”
我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凉了,苦味很重。
“你之前怎么没提过?”
她愣了愣:“这不是准备结婚了吗?提前说了怕你有压力。”
“现在说就不怕我有压力?”
“那不一样,马上要领证了,你总不至于为了个规矩不结婚吧?”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好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玻璃珠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亮。
是银行发的到账提醒,第二笔。我妈转的,备注写:旭旭,这是爸妈所有的钱了,你好好的。
八点二千万,加上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勉强能熬过这波行业寒冬。去年公司资金链差点断了,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她。
“旭哥?”她又叫我。
“我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挽住我的胳膊,“走吧,民政局九点开门,咱俩先去排队。”
她身上有股香水味,Dior真我,我上个月给她买的。
我说:“你先把第十条再念一遍。”
她愣了一下,从包里又掏出那张纸,打开来,低头要找。
我看清了那张纸的顶端,写着四个字,婚前协议。
不是规矩。
是协议。
01
认识王琳是在今年春天。
公司附近的健身房办了一张卡,那天去得晚,晚上八点多。前台坐着一个姑娘,扎着马尾辫,穿黑色短袖,正在刷手机。
她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哥,游泳还是健身?”
“先跑个步。”
“我就知道是你,办了卡一次没来过,电话也不接。”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王琳,加个微信吧,以后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预留跑步机。”
我以为她对谁都这样热情。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她每次都在。我跑步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五公里跑完,她会递过来一瓶水,温的,天冷的时候。
“你服务这么好?”我擦了擦汗,拧开瓶盖。
“不是,只对你。”
九零后的姑娘说话直,我不太适应这种节奏。
“别误会,”她赶紧补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自律的会员,四十多了还坚持跑步,我佩服。”
我说我四十五了。
她吐了吐舌头:“看不出来。”
那段时间公司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父亲刚查出心脏有问题,母亲一个人在医院两头跑,我要管公司,要看项目,每周还要去外地谈融资。健身房成了我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王琳很会聊天。她从来不说工作上的糟心事,只聊电影、美食、旅行。她说她喜欢大理的洱海,存了三年钱还没去成。
“想去就去。”我说。
“一个人的旅行没意思,”她眨眨眼,“得有人陪着。”
我没接话。
过了两周,我在跑步的时候她突然递给我一杯奶茶。我说不喝甜的,她撇嘴:“你活得也太自律了,偶尔放纵一下怎么了?”
我喝了。
确实甜。
后来她约我看电影,约我吃饭,约我周末去爬山。我拒绝过两次,她就红着眼眶说:“你是不是嫌我烦?”
我说不是,忙。
“再忙也得谈恋爱啊。”
我当时愣了一下。恋爱?我们什么时候恋爱了?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低下头:“我以为这段时间,咱俩已经在谈了。”
健身房前台的工作,她工资估计也就四五千。但她穿的衣服不便宜,背的包是MK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
“你工资够花吗?”
她笑了笑:“我爸妈补贴我一些,够用。”
认识一个月后,我给她转了两万块,说让她买两件好衣服。她没收,说太贵重了。又聊了几句,才收下。
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给她转两万。她没再拒绝,偶尔会在微信上发个表情包,亲亲抱抱那种。
我带她回家见父母那天,提前打了招呼。
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炖了一锅排骨汤。我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看见王琳进门,站起来笑了笑。
“叔叔好,阿姨好。”
王琳嘴甜,进门就喊人。带了一箱车厘子,两盒茶叶,说听说叔叔爱喝茶,专门去茶庄挑的。
吃饭的时候气氛挺好的。我妈一直给她夹菜,她也不客气,碗里堆得冒尖。
“琳琳,你家是本地的?”我妈试探着问。
“对,城南那边的。”
“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我爸……做点小生意,我妈在家照顾我奶奶。”她夹了一块排骨,笑了笑。
我妈点点头,没再追问。饭后我爸把我叫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那姑娘多大?”
“差了十五岁,没事,你妈也小我八岁。”我爸吐了口烟,“不过她家情况你了解多少?”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我说她家里条件一般,但她挺懂事的,不乱花钱。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送王琳回去,她坐在副驾上突然哭了:“你爸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挺好的。”
“那你爸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他就那样,话少。”
她擦了擦眼泪:“旭哥,你对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把车停路边,看着她。路灯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认真的。”
我确实认真。
四十五岁,事业小成,离过一次婚。前妻出国后就没再联系,也没孩子。这几年相过几次亲,不是嫌我年龄大,就是嫌我工作太忙。王琳年轻,漂亮,对我好,说话好听。
哪怕那些话听起来有点假,我也愿意信。
她从不让我看她手机。
有一次我在她旁边坐着,她手机屏幕朝下放着,来了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我余光瞥见是一个微信昵称,头像是个男人的肚子,六块腹肌。
“谁啊?”
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了一下锁屏键:“同事,问明天排班。”
“你同事练得挺好。”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吃醋啦?”
我没吃醋,但心里确实不太舒服。那之后她当着我的面接电话都很少,要么去阳台,要么说信号不好先挂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有一天我逗她。
“一个女生能有什么秘密?”她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觉得谈恋爱也要有隐私,不然活得跟透明的似的,没意思。”
这话我同意。所以从没逼她。
现在回想起来,不是她给不给我看的问题,是我压根没想过去查。
创业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算计。项目上的合作方偷数据,合伙人卷钱跑路,客户签了合同不付款。每次都是熟人,每次都是我以为的“靠谱”。
但我从来没想过,谈恋爱也可能被算计。
大概是太需要一个人陪了。
公司的副总老周劝过我:“林总,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吧,少折腾。”
门当户对,听着多俗。可我爸妈那辈人不就那样过来的?媒人介绍,见两面,条件差不多,就把婚结了。离的少,吵的多,但最后也都老了。
我爸那天在阳台上抽完烟,拍了拍我肩膀:“旭,你的事自己拿主意。爸就一句话,人心隔肚皮。”
当时我觉得他多虑了。
现在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王琳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包里,我想起我爸那句话,心里猛地一沉。
02
我们订的领证时间是十一点。
王琳说十点要到民政局门口排队,但九点半她爸妈就到了咖啡厅。
她妈先推门进来,穿着紫色花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上戴了个金镯子,看着挺新。她爸跟在后面,背着手,穿件灰夹克,剃了平头,嘴角叼根没点燃的烟。
“叔叔阿姨。”我站起来。
“坐坐坐,别客气。”王琳她妈笑呵呵地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小林啊,今天领证,阿姨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琳给她妈倒了杯水:“妈,你别吓着他。”
“我吓他干什么,又不是老虎。”她妈喝了口水,“小林,你们年轻人结婚,我们做老人的不干涉。但有些事,得提前商量明白。”
她爸在旁边点头,不说话。
“你条件好,事业有成,我们琳琳能找着你是她的福气。”她妈说话慢悠悠的,“但日子是两个人过的,男的再有钱,家也得经营好。”
我点头:“阿姨说得对。”
“你看啊,房子你有,车你也有,这些我们都不操心。但彩礼这事,你们家是什么章程?”
王琳在旁边拽了拽她妈的袖子:“妈,”
“别拦我,”她妈推开她的手,“这事得说清楚,免得到时候闹意见。”
“阿姨说个数。”我看着她。
“一百万。”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百万的彩礼,一分不能少。这钱不是给我们花的,是给琳琳存着的,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她也有个保障。”
王琳低头喝水,不说话。
我端咖啡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阿姨,这个数我可以接受,但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你说。”
“第一,这一百万你们家打算怎么存?存谁名下?第二,婚礼大概什么时候办?酒席的钱怎么出?第三,”
“小林啊,”她妈打断我,“你这就不对了,我们家就这一个女儿,嫁出去就是你家的人,彩礼还能给你贪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嫌多?”
“不是嫌多,我就是想了解清楚。”
王琳她爸砸了咂嘴,把那根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
“我们家不图你那点钱,”他说,“但你一个上市公司老板,拿一百万都犹豫,这说不过去吧?”
我说我没犹豫,我就是想问清楚。
“问什么清楚?”她妈声音提了提,“你这是什么态度?还没领证呢就不信任我们家?”
王琳赶紧打圆场:“妈,旭哥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她妈瞪了我一眼,“我跟你说,彩礼这钱要是没有,今天这个证就别领了。”
王琳拉了拉她的手:“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她妈越说越激动,“我养了你三十年,一分钱嫁妆没要,就要个彩礼怎么了?”
咖啡厅其他桌的客人看向这边。
我深吸一口气:“阿姨,彩礼这事我答应了,一百万没问题。但我想提一个要求,”
“你说。”
“这个钱必须做婚前财产公证,存到王琳的个人账户,但支配权在法律上要有明确界定。如果以后婚姻出问题,这笔钱怎么处理,得写清楚。”
她妈愣了一下。
她爸站起来:“你这是防着我们?”
“叔叔,我四十多了,做事习惯了留余地。不是针对谁。”
“行了行了,”王琳站起来,拉着她爸坐下,“你们别吵了,今天是好日子。”
她爸坐下,脸上不太好看。
她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面不说话。
气氛僵住了。
王琳的手机屏幕亮了。
她妈瞥了一眼,咳嗽了一声:“那个,房子加名的事,你是什么想法?”
“加。”
我回答得很干脆。
她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写王琳的名字?”
“写我俩的名字。”
“那行。”她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那婚房里的家具家电,我们家出一部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那怎么行,”她妈笑着说,“我们也得出点力,不然别人会嚼舌根。”
她爸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亮起一个文件名,我视力还行,瞥见了几个字,规矩清单。
心跳了一下。
“爸,你看什么呢?”王琳凑过去。
她爸把手机翻了个面:“没什么,看时间。”
“几点了?”
“快十点了。”
她妈站起来:“走吧,先去排队,有什么话以后慢慢说。”
我结了账,收拾东西。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的消息:
“儿子,钱收到了吗?那边如果你还不放心,爸妈再想办法凑点。”
我回了个“收到了”。
她又问:“今天领证?”
“嗯。”
“那妈妈祝你们幸福。”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王琳挽住我的胳膊:“走啦旭哥。”
她爸妈走在前面,她爸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我忽然很想看清楚那个“规矩清单”到底是什么。
但他说没什么,我也没追问。
现在想想,很多事一开始就有征兆,我没往那方面想罢了。
出了咖啡厅,阳光还挺好。
民政局在马路对面,一栋灰色的楼,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几对新人穿着情侣装,手里拿着户口本,脸上全是笑意。
有人扛着相机在拍照,女孩穿着白纱,男孩穿着西装,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王琳挽着我的手紧了紧:“旭哥,领完证咱俩也拍一张。”
“好。”
“你笑一个嘛,开心点。”
我笑了笑。
她爸妈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她妈的紫色花衬衫在人群里很显眼,金镯子被阳光照得发亮。
过了马路,到民政局门口,王琳放开我的胳膊,从包里翻户口本。
“旭哥,你户口本带了吗?”
“带了。”
“那咱们进去吧。”
我说不急,先站一会儿。
旁边那对穿情侣装的新人正在自拍,女孩举着手机,男孩凑过去,拍完了一张又一张。
王琳站在我旁边,低头刷手机,嘴角带着笑。
她爸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妈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搓着手腕上的金镯子。
我看着这些人,这些场景,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和王琳认识半年,见过她父母三次,吃过四顿饭。没讨论过未来,没聊过家长里短。我甚至不知道她爸爸以前是干什么的,她妈妈有没有工作。
但今天要领证了。
“旭哥,”王琳叫我,“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
“那进去吧。”
她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我。
“走啊。”
我说:“你先等一下。”
“等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个清单,我能再看一眼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清单?”
“你包里那张。”
“现在看?”她皱了一下眉,“行吧。”
她拉开包,翻了一会儿,拿出那张A4纸。我接过来,展开,数字跳进眼睛里。
十条规矩。
每一条都很清楚,字迹端正,没有错别字,没有涂改。
我注意到这张纸的末端,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附:违约条款详见第二页。”
“第二页呢?”
“什么第二页?”
“这有违约条款。”
她愣了一下,翻了一下包:“没有啊,我就打印了这一面。”
她妈快步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我把纸折好,递还给王琳,“走吧,进去。”
她接过纸,塞回包里,笑了笑。
她妈站在旁边,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我迈步走向民政局大门,王琳跟上来,挽住我的胳膊。她爸挂了电话,跟在她妈后面。
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我看见玻璃门上映着我们的影子,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不太搭,但也登对。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我发小赵磊发的:
“旭哥,我听说王琳她爸以前在拘留所待过,你知道这事吗?”
脚步停了。
王琳挽着我的胳膊,也停了:“怎么了?”
我说没事,把手机翻了个面。
阳光灼热,额头上有汗渗出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民政局楼顶的国徽,金灿灿的,刺得眼睛发酸。
03
我把那份协议叠好放回她包里,没再提。
王琳倒是主动靠过来,挽住我胳膊,声音软糯:“旭哥,你别生气,那是我妈非要加的。我其实觉得没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看着窗外。
咖啡厅在民政局对面那条街,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大门口排着几对新人。有个女孩拿着捧花,笑得眼睛眯成缝。她身边的男人搂着她腰,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
我忽然想,他们是不是也在看那份清单似的协议。
“旭哥。”
“嗯?”
“咱们领了证,你是不是该跟叔叔阿姨说说,让他们搬出去住?”
我手一顿。
“你说什么?”
王琳没看我,低头搅咖啡杯里残留的沫子:“就…咱们结婚总得有自己的空间吧。你爸妈住的那个老房子也不小,他们自己住也够了。”
“那是给我爸妈买的房子。”我说,“去年刚装修完,他们住得舒服。”
“可那不是婚房吗?”王琳抬头,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要拿那套做婚房吗?我想按自己喜好布置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婚房的事以后再说,”我把杯子放桌上,“我爸妈住那儿挺好,别折腾他们。”
“怎么就折腾了?”王琳声音高了些,“你爸妈都退休了,住哪儿不行?咱们结婚是大事,总得有个像样的房子吧?你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够住了。”
“那是我给爸妈养老的房子。”
“你就不能为他们想想?”王琳撇嘴,“你一个月给你爸妈那么多钱,他们又不缺钱,自己买房不行吗?”
我盯着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琳琳,这话你再说一遍试试。”
她好像察觉到我不对劲,连忙换了个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可以先住那套,等你爸妈…
“他们住得好好的,不用搬。”我打断她,“结婚后咱们可以租房子住,或者我重新买一套。”
“重新买?”王琳眼睛亮了,“那你什么时候买?”
“等看好了再说。”
“那彩礼的事呢?”她追问,“我妈说要一百万,你爸妈那天也没松口。”
我深吸一口气。
“琳琳,咱们俩结婚,不是做生意。”
“怎么就是生意了?”她激动起来,眼圈泛红,“我爸妈养我这么大,要个彩礼怎么了?你们家那么大产业,一百万拿不出来吗?”
“拿得出,”我说,“但我爸妈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供我读书,帮我创业,现在退休了还在为我操心。那8.2个亿是他们卖房卖地凑的,我没资格随便花。”
“那你什么意思?”王琳站起来,声音发抖,“你是不是不想结婚了?”
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看过来。
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愣在过道。
我压低声音:“你先坐下。”
“我不坐!”她眼泪掉下来,“林旭,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我比你小十五岁,你别觉得我高攀你!”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抓起包,“你要是觉得我们家规矩多,那这婚不结了!”
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咔咔响。
我愣了两秒,赶紧追出去。
她站在门外,用袖子擦眼泪。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膏有点花了。
“琳琳…”
“你别碰我。”她退了一步,咬着嘴唇,“林旭,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钱?”
我没说话。
她盯着我,眼神忽然变了,像不认识我似的。
“行,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了。”她转身,“那我走了。”
“去哪?”
“回家。”她头也不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掏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打开微信,看见一条未读提示。
是健身房那个教练张强发来的。
就三个字:“到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琳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和这个张强还有联系。
我点进张强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健身房的自拍,配文“练完收工”。照片里他穿着无袖背心,肌肉线条明显。背景里有个人影,穿着红色卫衣,很像王琳那件。
我放大照片。
确实是红色卫衣,帽沿上有一小块污渍,我记得王琳上次喝咖啡滴上去的。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看了很久。阳光晒得后颈发烫,街上有人按喇叭。我听见自己心跳声,闷闷的。
然后我关掉手机,重新走回咖啡厅。
桌上那杯王琳没喝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我坐下来,看着它慢慢变凉。
服务员过来问:“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
等服务员走远,我拿起王琳的包,拉开拉链。
里面有个粉色钱包,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还有那份装订好的协议。
我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果然,上面写着违约条款。
“如因一方原因导致婚约解除,需向另一方支付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共计五百万元。”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本协议由双方自愿签署,具有法律效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哪是婚前协议?
这是合同。
一份专门等着我来签的合同。
04
我在咖啡厅坐到王琳那杯咖啡彻底凉透。
手机震了一下,王琳发来一条微信:“我想了想,刚才是我太冲动了。你别生气,我回家好好跟你说。”
我没回。
又震一下:“你跟叔叔阿姨商量商量嘛,咱们的事咱们自己定。”
还是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没再发。
我起身去买单,收银台那姑娘笑盈盈问我:“您太太还好吧?”
“没事。”
“新婚嘛,吵架正常的,”她找零给我,“我跟我老公领证那天也吵了一架,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点点头,推门出去。
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往停车场走。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牵着手的高中生。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上车后我没急着走,靠在座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公司群里有人@我。
我扫了一眼,是助理问我下午的会议要不要改期。
我打字回复:“照常。”
然后点开王琳的微信头像。
她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前天发的健身房自拍。她穿着瑜伽服,对着镜子比了个心。背景里有台跑步机,上边显示着数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进评论区。
有几个人留言:“琳琳身材真好”“女神”“亲一个”。
她回复了几个表情,最后一个评论是一个肌肉男的表情。
发评论的人叫“强哥”。
头像是只黑猫。
我点进他主页,看见他最近一条动态是两天前发的,配文“带新学员加练”,九宫格里有一张是两个人的手的特写,一男一女,都戴着健身手套。
女人的手指甲涂着红色指甲油。
我认得那个颜色。
那是上个月王琳拉着我去做的,她说这叫“正红色”,衬肤色。
我关掉手机,发动车子。
一路开回家,路上经过健身房那栋楼,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玻璃门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举铁,前台那没人。
我踩了脚油门,没停。
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琳琳呢?”
“有事回她自己家了。”
“这么早?”她擦擦手,“不是说今天领证吗?”
我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没领成。”
“怎么了?”
“有点事,改天再说。”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吵架了?”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起身回厨房:“那中午在家吃,我炖了排骨汤。”
我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朋友圈。
然后拨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喂?”
“赵磊,帮我查个人。”
赵磊是我发小,做了十几年律师,认识的人多。
“谁?”
“王琳她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我觉得不对。”我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份协议、违约条款、还有照片的事。
赵磊听完没着急说话,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你之前说她爸蹲过拘留所?”
“嗯,说是经济纠纷。”
“哪个拘留所?”
“不清楚,我就听他说过一次。”
“我帮你问问,”赵磊说,“不过林旭,我多嘴一句,你要是真觉得不对,这婚就别结了。钱的事都好说,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我爸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隐约传过来,像是在跟老同事聊天。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我觉得什么东西变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王琳发来的:“旭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晚上我去找你,咱们好好谈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行。”
晚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王琳站在门口,换了条裙子,化了淡妆,头发扎起来,露出脖子。
她笑眯眯的:“旭哥,我来了。”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她进屋后冲我妈喊了一声:“阿姨好!我路过买了点水果。”
我妈接过水果,笑着说:“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应该的嘛。”
王琳换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我爸在沙发上看电视,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好。”
我爸点了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叔叔阿姨,这是今天早上我爸妈让我带给你们的,一点心意。”
我妈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购物卡。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爸妈说上次见面太仓促了,没好好聊。”
王琳坐在我旁边,靠过来,低声说:“旭哥,你不生我气了吧?”
我没回答,看了眼她放在茶几上的包。
她今天背的是那个黑色小包。
协议应该不在里面。
“旭哥?”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呀。”
“没生气。”
“那你明天陪我去领证好不好?”她撒娇地摇了摇我胳膊,“我都跟我爸妈说好了,明天上午去。”
我看着她。
她眼神清澈,笑容甜美,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在跟男朋友撒娇。
可我心里只想着那份违约条款。
还有那个叫张强的人。
“明天再说,”我说,“我明天上午有事。”
“什么事呀?”
“公司有个会。”
“那下午?”她追问,“下午总不能也有会吧?”
“下午跟客户吃饭。”
王琳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笑容:“那后天?”
“后天出差。”
“你,”
她话没说完,我妈端着水果走过来:“来来来,吃水果,琳琳你多吃点。”
王琳接过一块西瓜,咬着,没再说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机,赵磊发了条消息过来:“查到了。王建国,五十二岁,三年前因为诈骗未遂被拘留过十五天。案子后来撤诉了,没留案底。”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然后我把消息删了,关上手机。
王琳还在吃西瓜,嘴角沾了点汁水,拿纸巾擦了擦,冲我笑:“旭哥,你不想看看我爸妈让我带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本:“是我家的户口本。”
她把户口本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我看着那个小红本,又看看她。
她笑得一脸真诚。
我伸手,拿过户口本,翻开。户主是王建国,妻子张秀兰,女儿王琳。
信息都对。
“行,”我说,“明天上午见。”
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王琳欢天喜地地站起来,冲我爸妈告别:“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们。”
我送她到门口,她转身搂住我脖子,亲了我一下。
“旭哥,你最好了。”
她松开我,蹦跳着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是不是傻。
但我听见自己说:再给一次机会。
05
第二天上午,我到民政局门口时,王琳已经在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看过去像个待嫁的新娘。
“旭哥!”她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进去。”她来挽我的胳膊。
我站住没动。
“怎么了?”
“琳琳,在进去之前,我想先跟你聊聊。”
她愣了一下:“聊什么?”
“那份协议。”
她脸色变了变:“不是说好了不提了吗?”
“我想看看。”我说,“完整的。”
“你什么意思?”她松开我胳膊,后退半步,“你是不是又不信我?”
“不是不信,”我说,“我就是想看看。”
她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概十秒,她从包里掏出那份协议,递给我:“看吧,我早就说过没什么。”
我接过来,翻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确实,只有十条规矩。
我抬头看她:“昨天你包里还有第二页,上面有违约条款。”
“什么违约条款?”她瞪大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琳琳。”
“我真不知道!”她急了,“你是不是看错了?那份协议就三页,哪来的第二页?”
我看着她,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
“你爸妈呢?”我问,“他们不来?”
“他们在家等消息呢,”她说,“等咱们领了证,晚上再一起吃饭。”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协议,忽然想起昨天王父手机屏幕上那个文档。
“规矩清单”。
还有赵磊发来的那条消息。
“王建国,五十二岁,三年前因为诈骗未遂被拘留过十五天。”
我把协议装回文件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你干什么?”王琳凑过来看。
我把屏幕转向她。
转账记录,八亿两千万。
“这是我爸妈卖房卖地凑的。”我说,“他们供我读书,帮我创业,退休了还为我操心。这些钱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
王琳脸色变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是说过,”我说,“但你没告诉我,你爸蹲过拘留所。”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王琳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调查我?”
“赵磊查的。”我说,“三年前,诈骗未遂。”
她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那都是误会!我爸是被人陷害的!”
“是吗?”
“真的!”她抓着我的胳膊,“你可以去问,案子后来撤诉了,没有定罪!”
“我知道撤诉了。”我说,“但我想知道,是谁撤的诉?你们家给了多少钱?”
王琳松开我的胳膊,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信我。”
“我信过你,”我说,“信了半年。”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她站在民政局大门前,穿着白裙子,妆容精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切都像是电视剧里的桥段。
可我心里只有一份冰冷的协议,和一个被撤诉的案子。
“琳琳,”我说,“昨天那份协议,第二页的违约条款我记住了。五百万的青春损失费和精神损失费。”
她没说话。
“你爸妈让你带户口本来,是因为算准了我今天会签。”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旭,你不爱我了是不是?”
“不是不爱,”我说,“是不敢爱了。”
我把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撕成两半,四半,八片。
碎片落在她脚边。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在发抖:“你要是不结,我就起诉你。你毁约,你污蔑我家人,我要告你!”
“告吧,”我说,“我等着。”
我转身朝停车场走。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林旭!你别走!你走了就别后悔!”
我没回头。
走了几步,她追上来拉住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挣开她的手,“那不成结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已经大步走向车子。
身后她的哭声,尖锐的,带着愤怒和委屈,被自动门切断。
我上车,发动,挂挡。
后视镜里,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踩下油门,走了。
开出去两条街,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赵磊打来的。
“怎么样?”
“没结。”
“…行,那接下来呢?”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盯着挡风玻璃发呆。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律师函。
敲开一看,是王琳那边发来的,要求赔偿青春损失费五百万元。
底下还附了一个文件。
我点开,是个视频。
画质不太清楚,像是在健身房更衣间拍的。
画面里,一个女人正搂着一个男人,两个人贴得很近。
女的是王琳。
男的是张强。
视频时长二十秒,我看了三遍。
看完后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先生您好,我是王琳女士的代理律师。关于您和她的婚约纠纷,我们建议在开庭前进行庭外调解。否则,我方将向法院提交相关证据,证明你是无理由悔婚的一方。”
我安静地听完。
然后说:“告诉她,法庭见。”
挂了电话,我拨通了赵磊的号码。
“帮我找个可靠的私家侦探。”
“查到什么程度?”
“越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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