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的灯光晃得人眼疼。
我坐在门口过道的临时加座上,身边堆着五个设备箱。
邓超踩着锃亮的皮鞋走过来,皱眉看了我一眼:“谁让这种人混进来的?挡路。”我攥紧捐赠协议,正要开口,手机震动起来。
那头是省医院李院长的声音:“薛总,达盛集团的人找过我们,说你们产品有问题……”我看了邓超一眼,拿起电话,声音不大:“李院长,捐赠的事,我再考虑一下。”
01
面包车在高速上跑了快七个小时。
我爸坐在副驾,身子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这是父亲的习惯,出门永远收拾得利利索索,哪怕只是去镇上买菜。
“爸,您喝口水。”我把保温杯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喝,又放回杯托里。
“到了省城,你先去找你表弟。”父亲说,“别让人家等。”
“知道的。”
我没敢跟他说实话。
吴军那边其实一直没回我消息,只是三天前打了个电话,说年会上可能有机会让我展示设备。
我给他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没人接。
父亲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拍了拍。
“这图纸我改了十几年。”他说,“当年出那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怎么把那个漏洞补上。这两年总算琢磨透了。”
我没接话。
那场事故是父亲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二十年前,他在厂里搞呼吸机配件试验,一个密封件出了问题,导致一名工人手臂烧伤。
虽然后来赔了钱,厂里也没追究,但父亲主动辞了职,从那以后再也没进过工厂。
“爸,那事早就过去了。”
“过不去。”父亲摇头,“那个人后来一直没找到。我想当面跟他道个歉。”
我握紧方向盘,没再说什么。
车子进了省城,天已经黑了。街道两边灯火通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父亲拄着拐杖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看,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
“省城变化真大。”他说,“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儿还都是平房。”
那年父亲才四十出头,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如今他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走路都费劲。
我在路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电视。父亲坐在床边,把信封放在枕头底下,才安心躺下。
“爸,明天年会,要不您别去了。”
“去。”
“来回折腾,您身体受不了。”
“我说去就去。”父亲的语气很硬,“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没敢告诉他,就算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面包车去达盛集团。
父亲坐在副驾,那几个设备箱把后排塞得满满当当。
路上堵车,导航一直提示“前方拥堵,请绕行”。
我绕了两条街,最后还是卡在车流里。
“慢点开。”父亲说,“不急。”
怎么能不急。吴军说了,年会是上午十点开始,现在都九点半了。
等我到达盛集团楼下,已经快十点了。门口停满了豪车,奥迪、宝马、奔驰,还有几辆我叫不上名字的。我的破面包车停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保安过来敲窗户:“你谁啊?这不能停车。”
“我是来参加年会的。”我摇下车窗。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穿的夹克衫,表情有些微妙:“什么部门的?”
“我是供应商。”
“供应商?”保安皱眉,“哪个公司的?”
“九洲医疗。”我说。
保安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看我后排装的设备箱,也没拦我,指了指地下车库:“停下面去。”
我开车进了车库,找了个角落停好。父亲拄着拐杖,慢慢下了车。我搬设备箱,他说要帮忙,被我拦住了。
“您先上去找我表弟,我去办手续。”
父亲没坚持,慢慢走向电梯口。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我扛着两个设备箱上了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只有我穿着土布夹克,像是走错了地方。
电梯停在一楼大堂,我跟着人流走出来。
年会在一楼宴会厅举行,门口摆着长桌,几个工作人员在签到处收请柬。
我挤过去,掏出吴军给我的电子请柬。
“先生您的座位是……”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设备箱,“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翻了翻名单,皱了皱眉:“抱歉,您的名字不在主桌名单上。”
“我是捐赠方,来送设备的。”我解释。
“设备?”她抬头看我,“您稍等,我问问负责人。”
她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过来。
“你是捐赠方?”她打量我,“把设备放那边吧。”
她指了指门口过道边上一张堆满杂物的桌板。
“这儿没座位了,你先在过道待着吧。”她说,“等领导忙完,会有人接待你。”
02
我站在过道里,看着人来人往。
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多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摆着精致的餐具。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穿着礼服,举着酒杯说笑。灯光一打,整个大厅金碧辉煌。
我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份捐赠协议。协议上写了,我免费捐赠五套呼吸机核心配件系统,市场价值300万。这是我这三年全部的心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土布夹克、黑裤子、老式球鞋。跟这场合确实不搭。
“哥!”
我回头,看到吴军小跑着过来。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额头上全是汗。
“你咋来了?”他压低声音,“不是说让你等我电话吗?”
“你都三天没回我消息了。”我说,“我怕耽误事。”
“耽误啥事啊!”吴军皱眉,“今天邓总在,他那个人……不太好说话。”
“邓总?”
“达盛副总裁,邓超。”吴军压低声音,“现在是代总裁,薛董出国了,集团他说了算。”
“那我这些设备……”
“先放放。”吴军说,“等年会后我再想办法安排。”
我看到父亲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拄着拐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这是?”吴军看向父亲。
“我爸。”
“叔!”吴军赶紧搀住父亲,“您咋也来了?”
“来看看。”父亲说,“你哥的东西,我想亲眼看看别人怎么评价。”
吴军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什么。
年会开始了。
主持人走上台,先介绍了达盛集团这些年取得的成绩,然后请邓超上台讲话。
邓超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
他走上台,先鞠了一躬,然后拿起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合作伙伴,欢迎来参加达盛集团一年一度的盛会。”
他的声音洪亮,有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今年,我们集团将正式进军医疗设备领域。我们已经和国内多家顶尖企业达成战略合作,要打造中国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产业链。”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站在过道里,听着邓超在台上意气风发地讲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的设备就放在他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父亲站在我身边,拄着拐杖,眼睛一直看着台上。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看我在厂里干活?”父亲突然开口。
“记得。”我说。
“那时候你才十岁,站在旁边看我焊零件,一看就是半天。”
“您焊的东西好看。”
父亲笑了笑,没再说话。
邓超讲完话,走下台。他经过门口过道时,停了一下。我正要上前打招呼,他看了一眼我的设备箱,皱眉问我身边的保安:“这什么东西?”
保安小声说了句什么,邓超的表情有些不悦。
“谁让把东西放这儿的?”他说,“挡路。”
我说:“邓总,这是捐赠的设备,我们公司……”
“捐赠?”邓超这才看了我一眼,“你是哪个公司的?”
“九洲医疗。”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小吴!”他喊了一声。
吴军赶紧跑过来:“邓总,这是我表哥薛峰,他的公司做医疗配件,这次是来捐赠设备的。”
“捐赠什么设备?”邓超的语气很轻蔑,“三无产品吗?”
我说:“我们的产品有国家认证,去年还获得了省级科技创新奖。”
邓超看着我,笑了一下:“哟,还挺能说。”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丢下一句:“把东西搬走,别在这儿碍事。”
03
我站在原地,看着邓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吴军赶紧过来打圆场:“哥,你别往心里去,邓总那人就那样。你先去休息室坐坐,等年会后我再帮你安排。”
“不用了。”我说,“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那你……”
“你去忙你的。”
吴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走了。
父亲站在我身边,一直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看邓超的背影,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爸,那人是副总裁,不知道咱公司正常。”
父亲没搭腔。
年会上,开始颁奖环节。先是优秀员工,然后是优秀合作伙伴。好几个供应商上台领奖,手里捧着水晶奖杯,笑得合不拢嘴。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设备箱。箱子上贴着一行字:“九洲医疗,为生命保驾护航。”
这是我亲手贴上去的。每台设备,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亲自测试过的。为了这批设备,我砸进去全部积蓄,还跟银行贷了一百万。
“你妈要是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会很高兴。”父亲突然说。
我妈走得早。我十七岁那年,她查出胃癌,熬了不到半年就走了。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父亲一个人撑起家,供我读书。
“您就别提我妈了。”我说。
“你妈走的时候,放心不下你。”父亲说,“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您照顾得很好。”
父亲没说话,低头看着地板。
我有点后悔说那句话。我该说点别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年会进行到大半,开始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人们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互相交换名片。
我站在角落里,看到邓超被人群簇拥着,身边围了一圈供应商和合作伙伴。
“大家好,这位就是达盛集团的邓总。”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说,“邓总在医疗行业做了十几年,经验丰富。”
邓超笑着跟每个人握手,举止得体,谈笑风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邓总。”我递上名片,“我是九洲医疗的薛峰。”
邓超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九洲医疗?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我们的产品主要做呼吸机核心配件,与国内多家医院都有合作。”
“哦?”邓超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你说说看,和哪几家医院合作过?”
我说了省城几家三甲医院的名字,包括省第一人民医院、省儿童医院、省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
邓超的表情有点不屑:“都是小地方来的吧?”
“是省城的。”
“省城?”邓超笑了,“薛总,你知道省城有多少家医疗设备公司吗?你知道我们达盛合作的,都是什么级别的企业吗?”
我没说话。
“我们是跟国际一线品牌合作的。”邓超说,“西门子、飞利浦、GE,你知道这些公司吧?”
“我知道。”我说,“但我们公司能提供性价比更高、更适合中国医院的产品。”
“性价比?”邓超笑出声,“薛总,你以为医院是买菜呢?”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邓总,我今天带了五套样机,价值300万,捐赠给贵集团。您可以看看我们的产品。”
“300万?”邓超看了看我身后的设备箱,又看了看我穿的衣服,“就你?”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一个小作坊老板,开着一辆破面包车,穿着土布夹克,说自己要捐300万,谁会信呢。
“薛总,你要是来参加年会的,我欢迎。”邓超说,“但你要是来闹事的,我劝你赶紧走。”
“我没有闹事。”
“那你把东西搬走吧。”邓超的语气忽然变硬,“达盛不需要三无产品。”
他转身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发抖。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回家。”父亲说,“不值得。”
04
我没回家。
我在宴会厅门口站着,等吴军出来。等了快半个小时,吴军才从人群里挤出来。
“哥,你还在这儿啊?”
“我想找邓超当面说清楚。”我说。
“别找了。”吴军拉着我往外走,“邓总那人不讲道理。你越解释,他越觉得你心虚。”
“那我这些东西怎么办?”
“先放着。”吴军说,“等薛董回来再说。”
“薛董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吴军说,“等薛董回来了,我帮你约个时间。”
父亲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看到我走过来,站了起来。
“走吧。”
我们走出大门,外面下起了小雨。省城的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爸,我开这车来,是不是丢人了?”
父亲看着我,说:“丢啥人?你开自己的车,挣自己的钱,有啥丢人的?”
“可是邓超……”
“别跟我提他。”父亲打断我,“那种人,不值得你花时间。”
我没再说话了。
回旅馆的路上,我一直没开口。父亲坐在副驾,看着我,也没说话。车里只有雨刮器嘎吱嘎吱的声音。
回到旅馆,父亲把信封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泛黄的图纸。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看,是父亲画的呼吸机配件改良图。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标注,每一条线都是父亲亲手画的,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我研究了十几年,终于把这个漏洞堵上了。”父亲指着图纸上说,“你看这里,原来密封件的设计有缺陷,会漏气,容易导致压力不稳。我把结构改了,换成双层密封,还加了一个泄压阀。”
我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技术参数,但父亲的画图方式我很熟悉,因为从小到大,我就是在这些图纸旁边长大的。
“爸,这些图,您画了多少年了?”
“你上大学那年就开始画了。”父亲说,“算下来,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我十七岁。
那年母亲刚去世,父亲一个人撑起家。
每天下班回来,他都会坐在台灯下画图,画到很晚。
我当时以为他在处理工厂的事,没想到他在画这东西。
“当年出那事之后,我就一直想,要是当时能发现这个问题,也许就不用出事了。”父亲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答案。”
“您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早拿出来有啥用?”父亲摇头,“那会儿我连个实验室都没有,拿图纸有啥用?”
我沉默了。
父亲把图纸收好,放进信封,递给我。
“你拿着。”
“这……”
“我老了,用不上了。”父亲说,“你年轻,你拿去用。我不求你赚多少钱,就希望这东西能派上用场,能帮到人。”
我接过信封,看了又看,最后叠好,揣进口袋里。
“爸,您放心,我一定不让您的心血白费。”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
我看到李院长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薛总,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李院长,上次跟您说好的设备,我想跟您确认一下时间。”
“设备的事啊……”李院长顿了顿,“薛总,我正要跟你说,达盛的人今天来找过我了。他们说你们的产品质量有问题,让我重新考虑合作。”
我的手一抖:“什么?”
“他们说有证据显示你们的产品存在安全隐患。”李院长说,“薛总,我们医院是有严格标准的,这个不是我不信任你……”
“李院长,我们的产品有国家认证,各项指标都符合国家标准。”
“我知道,但达盛那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事儿,要不你先跟他们协调清楚,再跟我联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窗外雨声如鼓,敲在我心上。
05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达盛集团。
我直接去了邓超的办公室。秘书拦住了我,说邓总在开会。
“我是九洲医疗的薛峰。”我说,“跟邓总约好的。”
“邓总今天的行程很满,没有预约。”
“那你打个电话问问。”
秘书犹豫了一下,拨了内线电话。
“邓总,有一位九洲医疗的薛先生找您,说是跟您约好的。”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秘书挂了电话。
“邓总说不见。”
“为什么?”
“他说的。”秘书说,“要不您再约个时间?”
我站在原地,胸口憋得慌。
“那行。”我说,“我先走了。”
走出达盛大楼,我站在门口,看着气派的写字楼。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门口,邓超从大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们说说笑笑,走向停车场。
我上前一步:“邓总!”
邓超回头,看到是我,皱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邓超挥挥手,“你的设备我不感兴趣,你走吧。”
“你们公司的人跑到医院去,说我产品质量有问题,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错吧?”邓超站住了,“你那产品,要真那么好,还需要来找我?”
“我的产品有国家认证。”
“认证?”邓超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认证是怎么回事?花几千块钱办的,是吧?”
“你……”
“薛峰,我劝你一句,别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瞎折腾。”邓超说,“医疗这块,水很深,不是你一个小作坊能碰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是达盛集团副总裁。”邓超说,“凭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你一个门外汉,搞几年就能造出比国外品牌还好的产品?你骗谁呢?”
“我的技术……”
“你那技术,就是烧钱的无底洞。”邓超打断我,“我见过的创业者比你见过的米都多。别浪费钱了,回家种地去吧。”
他转身上了车。
车驶出停车场,只留下一股尾气。
我站在门口,雨水打在我脸上,慢慢流下来。
口袋里的信封硌得我胸口疼。那是父亲花了二十年画出来的图纸,现在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拿出手机,拨了吴军的电话。
“哥?咋了?”
“帮我查一下,达盛集团董事长的联系方式。”
“薛董的电话?你要干嘛?”
“我有事找他。”
吴军沉默了一会儿:“哥,你听我一句劝,薛董最近在国外,找他也没用。而且,就算找到他,也不一定有用,邓超现在说了算。”
“查给我。”
“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吴军叹了口气:“行,我发你微信上。”
挂了电话,我站在雨里,看着达盛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吴军发过来一个电话。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了起来。
“您好,哪位?”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薛董你好,我叫薛峰,九洲医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薛峰?”
“是的。”
“你是薛德本的什么人?”
我愣住了。
“薛德本是我爸。”我说。
“你爸是薛德本?”电话那头的语气变了,“你……你现在在哪里?”
“达盛集团门口。”
“你等着,我马上来。”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那个声音让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站在雨里,等着。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下来。
薛波。
我上次见他,是二十年前。他那时候刚从深圳回来,一头卷发,穿件花衬衫。现在他头发剪短了,两鬓有点白,但眉眼还是那时候的眉眼。
他看着我朝我走过来。
“薛峰?”
“是我。”
薛波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哥,好久不见。”
06
薛波带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达盛大厦最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省城的轮廓。他让秘书泡了茶,倒了两杯,推到我面前一杯。
“哥,你咋突然来省城了?”薛波问。
“我来参加你们公司的年会。”
“年会?”薛波愣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不知道。”
“吴军没告诉你?”
“我是去国外考察的,昨天刚回来。”薛波说,“业务上的事,我都交给邓超在处理。年会的事,我都没过问。”
“哥,咱们兄弟多少年没见了?”薛波问。
“二十年了。”
“二十年……”薛波感慨,“你还跟小时候一样,就是瘦了点。”
“胖了。”
“你爸呢?身体咋样?”
“还行。”我说,“上次中风过,现在走路不太利索。”
“中风了?”薛波皱眉,“我回头得去看看他。”
薛波看着我,表情有些犹豫:“哥,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放下茶杯:“弟弟,我就想问一件事。”
“你说。”
“你公司的邓超,去省第一人民医院说我产品有问题,到底什么意思?”
薛波愣住了:“什么?”
“他说我的产品质量不合格,让我在省城混不下去。”
“邓超说的?”
“不信你去问。”
薛波的脸色变了。
他想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哥,这事我真不知道。”薛波说,“邓超那个人,是有点……他一向自以为是。”
“那你管不管?”
薛波沉默了一会儿:“管。”
他拿起手机,拨了邓超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邓超,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薛董,我现在在外面谈业务,晚点行吗?”
“现在,马上。”
薛波看着我:“哥,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邓超很快就来了。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薛董,这……”
“邓超,你跟我说说,你去省第一人民医院,说薛总产品有问题的事。”薛波说。
邓超的表情变了:“薛董,我那是为了公司考虑。”
“为了公司?你连人家的产品都没看过,就说质量有问题?”
“我了解过,九洲医疗是个小作坊,产品没经过市场检验……”
“没经过市场检验,你怎么知道它不行?”
“薛董,我这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薛波站起来,“邓超,你当我是傻子吗?”
邓超低着头,不说话了。
薛波看着我:“哥,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没事。”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设备的事,我来处理。”薛波说,“你的产品,只要符合国家标准,我们就合作。”
邓超急了:“薛董,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薛波看着他,“邓超,你记住,你是副总裁,不是皇帝。集团的合作,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邓超面色铁青,但没敢再说什么。
薛波转身去打电话:“让生产部的人过来,看看薛总的设备。”
生产部的刘经理很快来了。他看了我的设备,又看了产品说明书和技术参数,表情有些意外。
“薛董,这台设备的技术参数,在国际上都是一流的。”
薛波看了邓超一眼。
邓超的脸更白了。
“刘经理,你确定?”薛波问。
“非常确定。”刘经理说,“这套配件系统,解决了呼吸机行业一个老毛病——密封件漏气的问题。薛总的设计,用双层密封加泄压阀,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
“那为什么邓总说你产品不行?”
刘经理看了看邓超,没有说话。
薛波冷笑一声:“邓超,你是不是该说明一下?”
07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邓超站在那儿,西装笔挺,但脸上那层傲气已经不见了。
“薛董,我……”
“你什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邓超说,“圈里人都在传,九洲医疗的东西有问题,我就……”
“就什么?就跑去医院捅刀子?”
邓超不说话了。
薛波走到他面前:“邓超,咱们共事五年了,你给我说实话,这件事,是不是跟周林有关系?”
周林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但邓超的脸色一下变了。
“没有。”他说得很快。
“你骗我。”薛波看着他,“周林是不是找过你?”
“没有。”
“那你手机里,为什么有周林的未接来电?”
邓超愣住了。
薛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周林的通话记录,有未接,也有已接。
“出国前我就觉得你不对劲。我让人查了你的通话记录。”薛波说,“七天前,周林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你接了。”
邓超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周林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达盛集团另一个供应商,做进口呼吸机的省级代理。
他听说九洲医疗研发出了替代性配件,急了。
因为一旦国内有了替代品,他代理的进口设备就卖不上价了。
“邓超,你拿了周林多少钱?”薛波问。
“没多少钱。”邓超的声音小了下去。
“多少?”
“十几万……”
“十几万?”薛波的拳头重重砸在桌上,“为一个供应商的十几万,坏了整个集团的口碑,你觉得值吗?”
邓超额头上全是汗。他站在那里,头垂得很低,那个在台上意气风发的副总裁,现在像一只被打蔫的公鸡。
薛波拿起电话,拨了个号:“法务部,准备一份解除邓超副总裁职务的文件,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薛董!”邓超慌了,“你这是……你要赶我走?”
“你不适合在这个位置上了。”
“就因为一个薛峰?”
“不。”薛波看着他,“因为你让集团的声誉受到了损害。你还有脸留在公司吗?”
邓超噗通一声跪下来:“薛董,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一时糊涂,你饶了我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薛波没看他。
“滚。”
邓超跪在地上不动。
“我说,滚。”
邓超慢慢站起来,拖着一双发软的腿,走了出去。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他咬紧牙关骂了一句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薛波两个人。
薛波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哥,对不起。”他开口了,“我让达盛丢人了。”
“没事。”
“设备的事,你说了算。”薛波说,“合作的事,我让市场部跟你对接。”
“不用了。”
薛波愣了一下:“哥,你什么意思?”
“合作的事,以后再说。”我说,“我今天来,不为赚钱。”
“那你为什么?”
我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这图纸,是我爸画了二十年的。”我说,“我不是来卖的,我是来讨个公道。”
薛波打开信封,抽出那几张泛黄的纸。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翻了很久。
等他看完,抬起头,眼圈红了。
“哥,叔他……他现在身体咋样?”
“中风过,走路不太利索。”
薛波低下头,声音有点哽咽:“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我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
08
雨停了。
我开着面包车,薛波坐在副驾。他没开他那辆迈巴赫,非要坐我的车。他说,咱兄弟俩,应该坐在一起。
车子开在省城湿漉漉的街道上,两边的路灯晃着光。
“哥,你这车,保养得还行。”薛波说。
“十多万公里了,该换了。”
“换一辆,我给你出钱。”
“不用。”
薛波没再坚持。
到旅馆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床边,灯开着,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他看到我进来,正要开口,又看到我身后走进来的人,愣住了。
“爸,您看谁来了。”
父亲眯起眼,看清楚薛波的脸,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小波?”
“叔。”薛波走过去,蹲在父亲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我,小波。”
父亲的手在抖:“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薛波的声音有些哽咽,“二十多年没见了,您老了。”
“老了。”父亲点头,“你也老了。”
“叔,对不起,这些年我一直没来看您。”
“不怪你。”父亲说,“你忙,我知道。”
薛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父亲面前。
“叔,您的图纸,我看过了。”
父亲的眼神亮了:“你看了?”
“看了。”
“怎么样?”
“叔,”薛波说,“这图纸,是宝贝。”
父亲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叔,您的技术,比国外那些品牌强多了。”薛波说,“只要您愿意,达盛全力支持您。”
父亲看着我:“峰子,你觉得呢?”
我看了看薛波,又看了看父亲,说:“爸,这是您的心血,您说了算。”
父亲想了想,说:“小波,图纸我可以给你们用,但我有条件。”
“叔您说。”
“第一,设备做出来,成本要控制住,不能让医院买不起。”父亲说,“第二,以后要招残疾人做工人,给他们活干。”
“第三呢?”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第三,帮我找到当年那个工人,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
薛波握着父亲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叔,我答应你。”
那晚,薛波在旅馆陪父亲坐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聊过去,聊现在,聊将来。父亲很少说这么多话,那天晚上,他说了二十年该说没说的话。
09
一周后,达盛集团发布了新产品,就是我们九洲医疗研发的呼吸机核心配件系统。
发布会上,薛波亲自介绍了这套系统的技术参数和技术背景,提到了我的名字,也提到了我父亲的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上台,站在聚光灯下,穿着薛波给我订做的西装。
台下坐满了人,有医院的院长,有经销商,有媒体记者。邓超被免职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没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我站在台上,手握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这套系统,是我爸爸花了二十年研究出来的。”我说,“他的初衷很简单,就是想让更多的中国患者,用上更便宜、更好的医疗设备。”
台下响起掌声。
我看着我爸坐在第三排,穿着他那件旧中山装,拄着拐杖,眼里有光。
我爸没哭,但我哭了。
发布会结束后,吴军找到我,脸上一副愁容。
“哥,有个事想跟你说。”
“啥事?”
“那个烧伤工人的家属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吴军说,“他儿子今天来省城了,说想见见你爸。”
我愣在原地。
“他……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爸临终前,让他一定要找到你爸,说句谢谢。”
我半天没反应过来:“谢谢?”
“嗯。”吴军说,“他爸说,当年要不是你爸主动担了责任,他爸在厂里就没法待了。他说,你爸是个好人。”
我回到旅馆,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我爸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爸,你要见他吗?”
“见。”我爸说,“必须见。”
第三天,那个工人的儿子来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简朴,笑起来很腼腆。他见到我爸,第一句话就是:“叔叔,我找您很久了。”
我爸愣住了:“你……你爸他……”
“我爸走之前,一直念叨您。”那个年轻人说,“他说,您是个好人。要不是您担了那事,他也没法在厂里待下去。”
我爸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
“叔叔,您别难过。”年轻人说,“我走之前听我爸说过,当年那事故,不是您的错。是机器的材料出问题,谁也没办法。”
我爸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爸他……怪我吗?”
“不怪。”年轻人说,“我爸说,您是个好人。”
我爸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那是他憋了二十年的眼泪。
10
三个月后,父亲走了。
走的那天很平静,没痛苦。他躺在病床上,我把他的图纸放在他枕边,他捏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你的事,我放心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薛波连夜赶了回来。那时候我正在处理父亲的后事。薛波站在门口,看着我,好半天才开口。
“哥,我来迟了。”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和薛波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一人一根烟。夜风有点凉,吹得我睁不开眼。
“哥,叔这辈子,太不容易了。”薛波说。
“嗯。”
“他画那图纸,画了二十年,就是想在闭眼前看到自己的东西被认可。”
“他看到了。”
薛波抽了一口烟,烟雾在空中散开。
“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恨邓超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
“不是他不让我好过,是我自己不够强。”我说,“要是我当时足够强,他根本不敢那样对我。”
薛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哥,以后达盛的医疗板块,你来做。”
“我不合适。”
“合适。”薛波说,“你比我更了解这东西。技术上的事,你懂。”
我没答应他,但也没拒绝。
父亲走了之后,我回到了老家的厂里。车间里还是那几台机器,工人还是那几个人。但我看着墙上的图纸,觉得父亲就在身边。
后来,我跟薛波合作,把九洲医疗做大了。
父亲的图纸变成了产品,进了上百家医院。
当年那个烧伤工人的儿子,也到厂里上班了,做质量管理。
他干活很认真,跟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样。
达盛集团年会上那件事,圈里人还在传。
有人说我是运气好,有人说是薛波帮我出头。
但我知道,真正让我挺直腰杆的,不是我堂弟的权势,不是那场年会上我扛过去的羞辱。
而是父亲留给我的那张图纸,那二十年没有放弃的心血。
我后来没再去过达盛的年会。偶尔接到邀请,也找个借口推掉。不是因为记仇,是觉得那地方,不太适合我。
我更喜欢待在自己的厂里,戴着白手套,调试那些精密的零件。听着机器嗡嗡响的声音,闻着机油的味道,心里踏实。
父亲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人活着,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心不亏。
那年年会上的灯光,那些人的脸,那个过道,那些设备箱,都慢慢变成了过去。只有父亲那句话,一直在我心里头,清清楚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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