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下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北京CBD川流不息的车河。分公司总经理的位置,是我用十年没日没夜的加班、数不清的胃痛和常年高压换来的。只不过,调任的目的地让我捏着文件的手微微僵了一下——青州。
那是我前妻林婉的老家。十年前,我和林婉就是在青州民政局领的离婚证。
回到青州那个星期,正好是初秋。那座三线城市比十年前多了些高楼,但空气里那种混杂着江水潮湿和市井烟火的味道,一点都没变。安顿好工作和住处后,恰逢周末,我在空荡荡的出租公寓里坐了一上午,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的,是前岳母赵阿姨的脸。
我和林婉的婚姻只维持了三年。那时候我们都在北京打拼,穷得叮当响。为了攒钱买一套根本看不见希望的房子,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林婉是个温和内向的人,她需要陪伴,需要一个有温度的家,而我给她的只有深夜带着酒气的疲惫,以及永远兑现不了的“下次陪你”。
我们之间没有狗血的出轨,也没有激烈的争吵,就是被生活琐碎和长期的冷暴力一点点磨灭了所有的感情。离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我们平静地办完手续,甚至还在门口的小摊上一起吃了一碗馄饨,然后我去了上海开拓新市场,她回了青州。
这十年里,我们彻底断了联系。但我心里始终觉得亏欠一个人,那就是林婉的母亲。
当年我们最难的时候,是岳母偷偷把她的养老存折塞给我,说年轻人要在外面站稳脚跟不容易。她每次来北京看我们,总是大包小包地背着我最爱吃的手工香肠和咸菜。
即便后来我和林婉走到那一步,她也没有骂过我一句,只是在电话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政子啊,是你们俩没有这个缘分,以后一个人在外头,按时吃饭。”
这份恩情,我记了十年。如今既然回了青州,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看老人家。
我在商场里挑了很久,买了一盒高档的西洋参,还有岳母以前常喝的那种无糖核桃粉,又取了两万块钱现金装在信封里,打车去了老棉纺厂的家属院。
家属院还是老样子,红砖外墙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楼道的声控灯依然是不亮的。我提着东西,踩着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的水泥楼梯,一步步爬上四楼。心跳莫名地加快,手心甚至出了点汗。
我设想过很多种开门的场景,也许岳母已经搬走了,也许她看到我会冷下脸把我赶出去,又或者她已经满头白发,拉着我老泪纵横。
我在那扇生了锈的绿色防盗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的声音依然熟悉,只是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
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防盗门向内拉开。
我脸上的笑容已经准备好,那句“我来看看您”也已经到了嘴边,但在门彻底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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