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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功夫女足》上映首日,微博热搜榜上有关电影的词条就占多席,其中值得寻味的是,“难看”和“星爷味”同时上榜。点击“难看”词条,无疑都是对电影的失望与指责,而点击“星爷味”,则多是对电影的满意与好评。

对同一部电影的两种截然相反的评价,在同一时间获得同等量级的传播,已不是孤立偶发事件,从近期大导演的电影舆情来看,普遍呈现“冰火两重天”的分裂之势。这也包括冯小刚导演的《抓特务》。

这便指向一个非常值得分析的问题,即电影舆情正在经历某种结构性分裂。“好看”与“难看”的评价已非简单对立,而是来自不同评价主体、不同评价标准及不同传播场域。

理解这种电影舆情分裂的形态、成因与规律,是理解当下电影市场的关键。而更为根本的,是它向我们提出了一个老问题,即电影与观众之间,还能如何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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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种典型的电影舆情分裂形态,即情感评价与质量评价的分裂。

该电影舆情形态的代表可以《功夫女足》为例,虽上映首日票房破2亿,但“难看”词条几乎同步冲上微博热搜第二,大量观众在社交平台吐槽电影,主要维度指向叙事与技术,诸如“五毛特效”“质感廉价”“剧情套路”“表演尴尬”等。而不乏观众的评论指向情感记忆,也就是说的“星爷味”,尤其铁杆粉认为“爷青回”。

对比看来,两类评价其实均不在同一维度争论,而是在各自的逻辑里“自说自话”。前者是基于电影细读的质量评价,后者是基于个人或集体记忆的情感评价。后者难说特效精良,前者也难否认周星驰的地位。

《功夫女足》上映三天的日票房与日拍片曲线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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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女足》上映三天的日票房与日拍片曲线图

更值得关注的“欠星爷一张电影票”这一个梗在近十三年的演变轨迹。

2013年《西游降魔篇》上映,这像是观众自发的情感表达。到2016年《美人鱼》时,已更像被片方收编的营销话术。再到2019年的《新喜剧之王》时,已有大批观众回应“不再欠”。而到此次《功夫女足》上映,观众回应的更加干脆,即“已还了三张电影票”。

从“情感债务”到“商业套路”再到“集体免疫”,这条演变轨迹也显示了情怀消费的边际效应递减规律。

另一种典型的电影舆情分裂形态,即口碑评分与票房曲线的分裂,冯小刚的《抓特务》很有代表性。

其豆瓣评分7.4,并被标识为“豆瓣2026最值得期待华语电影”。从评分维度来看,这是一部“好电影”,但上映后票房走势持续低迷,甚至完全扑街,和预期相差甚远,在社交平台上被大量观众吐槽“难看”,口碑两极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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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灯塔数据,端午档期间《抓特务》40岁及以上观众占比高达39.1%。有媒体报道,影院早场观众来的多是年长的夫妇。这意味着电影的好评可能主要来自中老年观众。但他们不是当下院线消费的主力。25岁以下年轻观众对1949年至1988年的年代叙事缺乏共鸣。豆瓣界定的“好看”,需要大量的文化资本和历史记忆才能接受,而年轻观众难以共情。口碑与票房的倒挂,本质上是“评价主体”与“消费主体”的错位。

但影片的困境不止于此,其更叠加多重舆情,致使彻底失去观众缘,成为一出“精心编制”却自我反噬的媒介景观。韩红的“走个面儿”表面出于一种认同或情谊,实则暴露了创作者对观众主体性的漠视。而冯小刚的“垃圾观众”旧言被迅速召回,巧合地形成一种从鄙视到乞怜、从训斥到告白的“叙事”。至此,这已非个人言行的失序,而是某种傲慢的暴露。当导演的公众形象与历史话语早已为电影预置了观影的“前理解”或“前文本”,那么任何评分都失去了中介功能。

综合思考以上问题,可以有一个总体的评判,即电影舆情的分裂本质上是旧的评价模式的解体及观众电影消费与批评机制的重构。仅靠评分不能再预测票房,导演名字不能再担保市场,情怀话术不能再无限循环。这三重失效不是评价体系失灵,而是需要认清电影市场已经重构。电影观众被分割进不同评价平台、不同代际经验、不同审美坐标,各自携带不同的认知框架与情感期待进入同一部电影,其分歧并非偶然的理解偏差,而是结构性差异的必然显现。

这也让我联想起课堂上与学生们的交流,我越来越发现那些长期被我视为“大牌”的导演,在学生那里激不起任何共鸣。这并非代际的简单隔阂,而是一种认知结构的断裂。

在这学期的课堂上,一位女同学分享《我,许可》的观影感受,她说这部电影给她的感受很强烈,它不像是在讲故事,而是替人喊疼。她特别提到,电影一开场就让她想到一个问题:始作俑者是爸爸,可为什么我们从来只抱怨妈妈?她说这部电影让她重新思考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而最动人的是她最后那句话:看完电影,我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我希望自己的妈妈也能活得漂亮。我听完,就告诉她,这是很美且很浪漫的电影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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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在思考如何评价电影,其实有一条最朴素也最值得坚守的路径,那就是用自身真切的经历与阅历去感知,说出旁人未曾说出之言。这虽是个例,却也清晰可见年轻观众对电影的情感诉求。他们不满足于被告知该喜欢什么,而是渴望电影能与自己的生命经验发生真实的碰撞。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电影。我曾为此伤感,如今想来却觉大可不必。电影本就不该只对一代人说话,也不该只以一种方式被接受。我们共同处于一个“分裂的一统”之中,同一份片单之下横亘着不可通约的经验世界。真正的思考,不在于评判哪一方更为正确,而在于追问:在评价坐标已然多元的场域中,电影与观众之间如何重新建立“相联”?不同代际、不同经验主体之间,又如何进行有效的对话与转化,从而在差异与断裂中催生出新的、具有公共性的文化想象?这或许才是当下电影批评最值得投入的命题。

一部电影的好与不好越来越难有统一的回答,而变成了对谁而言好、在哪个系统里好、以什么标准才算好。但评价的核心终归是内容导向。产业界对此的感知会比评论界更为敏锐。

日前我参与山东网络视听大会,会上与制片人、企业负责人对话时,一个判断被反复提及,那就是“内容、内容,还是内容”。这不是简单的口号,也不意味“好内容”就能赢,而是只有内容本身才具备穿透分裂的评价体系、同时抵达不同受众群体的能力。它不是为某一群体量身定制的迎合,而是以一种足够坚实的情感与叙事,让不同坐标的观众都能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入口。

对观众而言,舆情的分裂并不意味着批评的失序,而意味着选择空间的真实开放。豆瓣高分未必是自己的菜,微博的“难看”热搜也未必是自己看完后的真实感受。在多元评价体系并存的时代,观众需要学会的,并非被动接受某一平台的权威裁断,而是在差异化的评价坐标中识别并定位自己的审美位置。

这不只是观众自己的成长,也是电影与观众之间关系的一次成熟。

对电影创作者而言,舆情的分裂则提出了一个远比“讨好谁”更为本质的问题。当导演品牌、流量阵容、情怀记忆这些外部加持接连遭遇不同程度的失效之后,电影本身还剩什么去与观众相联?

而那位女同学的感受,正是对“相联”一词最朴素的注释,电影与观众,唯有在生命经验中真正相遇,才有抵达的可能。那不是对评分的共识,不是对导演的共识,而是对一个值得被观看、被感受、被讨论的故事的共识。

钟惦棐曾反复强调两个立场:“电影必须成为电影的”“电影必须成为广大人民群众的”,前者关乎艺术本体,后者关乎社会功能。他从来不曾把影片的社会价值、艺术价值和票房价值对立起来,因为他知道,观众不是抽象的“人民”,而是坐在银幕前付出了代价的具体的人。

这时候我们就可以更加深刻地体会到钟惦棐的告诫:“就历史的每个阶段而言,满足观众的审美需求和认识观众的审美局限,永远是一个艺术家保持清醒头脑的计量器。”这关乎的,是电影在今天是否依旧具备作为一种艺术的本体性力量,它的叙事强度、情感密度与艺术完成度,是否能够真正切中我们所处时代的情感结构与集体焦虑。

这才是“回到电影本身”的真正内涵。这不是一句浪漫的怀旧号召,而是在电影自身屡遭质疑的当下,重新建立其自身合法性的全新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