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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六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斜进来,照得地板砖反光。我扶着王秀兰坐到沙发上,把她的药和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倒水。

厨房里还炖着排骨汤,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煲的。这两个月,我学会了看火候、调咸淡,把她每顿饭的时间记得比自己的生理闹钟还准。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晾着。婆婆爱喝温的,嫌烫也嫌凉。

端出去的时候,看见王秀兰正从随身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一张纸,红色的。她抖开的时候,我瞥见了几个字,购车合同。

“妈,这是什么?”

王秀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见过,每次她得意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莉莉今天上午提车了,白色的。”她把合同摊在茶几上,“来,你看看,全款的,不用还贷款。”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热水透过杯壁烫着手心,我没放下。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就看好了,一直没跟你们说。”王秀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莉莉刚才发照片了,你看,多好看。”

屏幕上是一辆白色轿车,停在4S店门口,张莉靠在车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多少钱?”

“十二万三。”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点炫耀,“全款,一次性付清的。”

十二万三。我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比我两个月的工资还多。上个月婆婆住院,光押金就交了五万,我的信用卡刷了三万,张伟的卡刷了两万。

“妈,这笔钱是哪来的?”

王秀兰收起手机,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自己的钱,存了大半辈子了。”

我没吭声。她把合同仔仔细细叠好,又装回帆布包,拍了拍。

“莉莉不容易,没个正经工作,出门老是蹭别人的车,我这个当妈的,总得给她置办点东西。”

厨房里传来排骨汤沸腾的声音。我走回去关火,手指按在灶台开关上,凉凉的。

客厅里,王秀兰正在给谁打电话,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对,提回来了……你好好开,保险我让小李给你买了全险……嗯,没事,妈这边你不用担心……”

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缴费单。一叠,各种颜色,住院费、检查费、药费、护工费。前天出院结账,我又垫了三千多。

王秀兰挂了电话,我端着排骨汤走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单子上。

我放下汤碗,把那叠单子放在她从口袋里掏出的购车合同旁边。

“妈,这是这两个月的缴费记录。”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变。

“多少钱?”

“总共三万二,我垫的。”

她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的。

我伸手把单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笑了笑。

“妈,以后让她来尽孝吧。”

王秀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手机震了一下,是张伟发来的消息:妈到家了没?我在加班,晚点回。

我打了两个字:到了。

又删了。

最后一个字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

晚上九点,张伟还没回来。王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出来倒水,看见她正靠在沙发上打瞌睡,电视里放着什么家庭剧。

我走过去,想帮她把毯子盖好。

她醒了,看了我一眼,坐直了身子。

“林晓,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三万二,我会给你的。”

我点点头,转身去厨房。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张莉的电话。我看了眼,没接。

响了六声,挂断了。

我刚把水杯放下,手机又响了,还是张莉。

我还是没接。

王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林晓,莉莉打电话来了,你接一下。”

我没应声。手机屏幕暗下去,安静了三秒,又亮起来。

我按了静音,屏幕蓝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十点半。张伟终于到家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转,推门的声响很轻。

他换了拖鞋,看见茶几上的缴费单和那份还没收起来的购车合同,愣了一下。

“妈睡了吗?”

“睡了。”

他坐下来,翻了翻那叠单子,又把合同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知道买车的事吗?”我问他。

张伟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没多久。”他把单子放回去,“妈攒了大半辈子的钱,给莉莉买辆车,也没什么。”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又说:“你别太计较。”

“我计较什么了?”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让我妈每个月给你还点。”

我笑了一下,转身往卧室走。

“林晓。”

我站在卧室门口,没回头。

“她毕竟是我妈。”

我关上门的动作比他说话的声音轻。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张莉发来的。

“嫂子,今天电话怎么不接?”

我没回。

又发了一条。

“妈买车的事你知道吗?她非要给的,我拦不住。”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出一行字。

“以后妈的事,就烦你多操心了。”

发送。然后把手机静音,扔在床头柜上。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对面楼的防盗网。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狗链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我关上灯,盯着天花板。

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张伟的声音从缝隙里漏进来。

“你睡了吗?”

我没出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客厅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是在打电话。

“……没事,她没说什么……你别打过来了。”

是谁打的,我没去猜。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张白色的购车合同和那叠花花绿绿的缴费单。

一个放在茶几左边,一个放在右边。

中间隔了道阳光。

01

两个月前,王秀兰是半夜送进急诊的。

那天刚好周五,我加班到八点才到家,洗完澡正准备睡,张伟的手机响了。

是张莉打来的。

“妈晕倒了,我已经打了120,你们快来!”

张伟套上衣服就往外跑。我愣了愣,抓起包跟了上去,头发还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王秀兰躺在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要马上手术。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护士喊谁去办住院手续。

张伟正在打电话,大概是请假。我跑过去说我去办,他点了下头,连话都没顾上说。

住院部在一楼,电梯等了半天才来。我跑进去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押金要多少?银行卡带没带?

交了五万押金,信用卡刷了三万,储蓄卡刷了两万。拿到收据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手术做到凌晨三点。张伟靠在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还亮着。我捡起来给他放在兜里,护士推门出来问家属,我叫醒了他。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但王秀兰年纪大了,至少得住半个月,术后还要慢慢恢复。

住院那段日子,我跟单位请了年假,连着事假,前后加起来休了快三周。领导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只让我把工作交接好。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煮粥,炒两个小菜,装进保温盒里去医院。婆婆嘴刁,粥要稠一点,小菜不能太咸,鸡蛋要煮七分熟。

到了医院,先帮她擦脸、刷牙、换衣服。王秀兰躺着不太舒服,脾气也不太好,有时候嫌我动作慢,有时候嫌水烫了。

“轻点,我这边疼。”

“好,我慢点。”

等她收拾好了,再去交费、拿药、找医生问情况。

中午回家做饭,再带过去。晚上也去,陪到八点多,等她睡着了才走。

那段时间我走路都带着小跑,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贴了创可贴继续走。

张伟只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就去上班了。他说手头有项目,不能放。我也没说什么,工程上的事确实不好请假。

但后来他加班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去医院待到九点,他还没回去。

有回我提着鸡汤进病房,听见王秀兰在打电话,声音笑嘻嘻的。

“不用不用,你忙你的,这边有人照顾……嗯,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进来,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

“谁的电话?”

“莉莉。”她把手机放枕头底下,“她说明天来看我。”

第二天张莉来了,提了一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两个电话。

“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王秀兰笑着说:“去吧去吧,别耽误正事。”

张莉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嫂子,辛苦你了。”

我正给王秀兰削苹果,抬头笑了一下。

“没事。”

那是我住院期间第一次见张莉。之后她又来了一次,同样是二十分钟,同样是接了两个电话就走了。

王秀兰倒是不在意,每次张莉走后她心情都挺好的,还会多喝半碗粥。

反倒是我,有时候刚拖完地,她嫌地滑。倒了水,她嫌水凉。盛了饭,她嫌饭硬。

“这汤太咸了。”

“医生说我血压高,不能吃咸的。”

“这个菜炒老了,嚼不动。”

我嗯嗯地应着,第二天再调整做法。蒸鱼的时候多放了两片姜去腥,炒菜的时候少放半勺盐,米饭多添了半碗水。

护士有一次看见我给王秀兰喂饭,笑着说:“阿姨,你儿媳妇真细心。”

王秀兰嘴一撇:“那是她该做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继续喂饭。

住院第三周,王秀兰能下床走了。我扶着她去走廊散步,她走得慢,我也走得慢。隔壁床的老太太看见了,跟她搭话:“你闺女啊?”

“儿媳妇。”

“那也不错了,现在有几个儿媳妇愿意来伺候的。”

王秀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有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王秀兰恢复得不错,但最好转去康复医院再住一段时间,大概还要一个月。

我算了算费用,犹豫了一下。

“要住多久?”

“看恢复情况,最少三周。”

我点点头说好,回去跟张伟商量。他正在吃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医生建议住,那就住吧。”

“钱的事……”

“卡里还有,先用着。”

张伟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睡前都在算账。房贷一个月三千五,车贷一千八,王秀兰的住院费和后续康复费加起来少说还要两三万。

我的工资六千出头,张伟九千多。平时两个人的工资各管各的,房贷车贷是张伟在还,日常开销我在出。有了额外的支出,就得动存款。

存款也就十万出头,是结婚这五年攒下来的。

我没跟张伟说这事,说了他大概也就是皱皱眉,说“再想想办法”。

王秀兰转去康复医院那天,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包。

打开一看,两百块钱。

我问王秀兰:“妈,这是谁的?”

“你拿着吧,给你买双鞋。”

我愣了一下,把那两百块钱揣兜里了。

后来那双鞋我没买。两百块,在医院连一天的床位费都不够。

康复医院的日子更磨人。没有手术,没有急诊,就是每天的康复训练、吃药、量血压。

我照样每天去,陪她做理疗,给她按摩腿,扶她走楼梯。有时候她累了不想动,我就坐在旁边等着,等她缓过来接着练。

同病房的老太太问我:“你不上班啊?”

“请假了。”

“请假这么久,单位没意见?”

“有。”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问。

王秀兰躺在病床上看电视,是那种家庭调解节目,主持人问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

我问她:“妈,要不要换个台?”

“不用,就看这个。”

我坐在旁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工作群的消息。同事们已经开始排下个月的班了,没有我的名字。

我说了声:“我去楼下买点水果。”

推开门往外走的时候,听见王秀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再等等,出院就给你办。”

我没在意,以为她让张莉帮她买什么东西。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数着出院的日子。不是嫌累,是真的有点扛不住了。

单位打了几次电话来,说再不回去人手排不开。张伟也说过,要不请个护工算了。

我跟王秀兰提了一下,她当场就拉下脸。

“请什么护工?外人能用心伺候吗?你们就是嫌我拖累你们。”

我赶紧解释了半天,她才不生气了。

晚上回家,张伟问我怎么了,我说没啥。

他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个月的水电费忘交了,催费单贴在大门上,红字很醒目。

我撕下来,叠好,塞进包里。

第二天交完水电费,卡里还剩两千多块。

我想了想,又往医院账户里存了五千。

王秀兰跟我说:“等我出院了,钱慢慢给你。”

我说不用,都是应该的。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其实我那时候心里是愿意的。婆婆就是嘴硬心软,我想,等出院就好了,一家人嘛。

那两个月里,张莉总共来了三次。

第一次送果篮,坐了二十分钟。

第二次送了箱牛奶,坐了半个小时。

第三次是出院前一天,来办出院手续,因为张伟说手上有个项目实在走不开,我就让他把身份证寄过来,我去办。

张莉在医院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我出来,递了个袋子。

“嫂子,这是给妈买的衣服,你帮她收着。”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是件碎花棉布衫,薄薄的。

“挺好看的。”

“我走了啊,明天出院我就不来了。”

“行。”

她转身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笑着说:“就来就来,你们先点菜……”

那天我坐在公交车站等车,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姑娘,你照顾病人啊?”

我点点头。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瘦了不少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关节的皮绷得有点紧,青筋凸出来。

是真的瘦了。

张伟那天晚上也说我瘦了,还说下周带我出去吃点好的。

我笑了笑,说行。

然后他又说,等妈出院了就能松快点了。

我看着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他们笑,我也跟着笑。

那些笑声在耳朵里嗡嗡的,像什么机器在响。

我不知道那两个月算不算辛苦。

反正每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早起,做饭,送饭,陪护,擦身,洗衣,交费,回家,做饭,送饭,陪护,回家。

日子重复得跟复印机似的,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只是到了最后那一张,才发现颜色不一样的。

02

住院的第二周,有一次我去打热水。

走廊里暖水瓶的塞子崩了一下,烫得我甩了甩手。热水房在楼道尽头,靠近安全通道,那边信号不好,很多人都在那儿打电话。

我刚打完水往回走,听见安全通道的门后面有人在说话,是王秀兰的声音。

我本来没在意,但她那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再等等,出院就给你办。”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调调。

身后有人来了,推着轮椅哐当哐当地经过。我拎着暖水瓶往前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要给张莉办什么?

那天晚上我给王秀兰擦完身子,她靠在床头看电视,我坐在旁边剥橘子。

“妈,你今天是不是跟莉莉打电话了?”

“打了,她问我身体咋样。”

“别的没说啥?”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没说啥。她能说啥,还不是瞎混。”

她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主持人的声音把话题盖过去了。

橘子剥好了,我分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凉凉的,指尖有点发白。

大概是想多了,我对自己说。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有天下午我去护士站交费,护士小周笑着对我说:“你婆婆今天心情挺好的,一上午都在跟人聊天。”

“聊什么呢?”

“说等出院了要请家里人吃饭,还要买东西。”小周翻着病历,“老人家嘛,高兴就好。”

我点点头,把钱递过去。

“对了,你小姑子今天上午又打电话来了。”

“哦,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问了几句,然后你婆婆让她再等等。”

小周把回执单递给我,随口说了句:“挺孝顺的。”

我接过单子,笑了笑。

孝顺。

那两个字在我嘴里嚼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有天晚上张伟来医院,带了份饺子。王秀兰坐在床上吃,我在旁边收拾她换下来的衣服。

张伟问她:“妈,医生说下周能出院了,高兴不?”

“高兴。”王秀兰咬了口饺子,“住了这么久,闷都闷死了。”

“回家以后好好养着,别操劳。”

“我能操劳什么。”她顿了顿,“莉莉最近咋样?”

“挺好的。”张伟看了我一眼,“上周还说找了份新工作,在超市收银。”

“超市?”王秀兰放下筷子,“那能赚几个钱?”

“先干着呗,总比闲着强。”

王秀兰没说话,又夹起一个饺子,嚼得很慢。

我拿着她的脏衣服去卫生间洗。关上门,水龙头哗哗响,把外面的对话声盖住了。

搓衣服的时候,我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句话,出院就给你办。

到底办什么?

也可能是她想多了,人老了总是惦记着儿女的事。给她买件衣服,给她做顿饭,都算办点事儿。

我这么想着,把衣服拧干了挂起来。

出院前三天,王秀兰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她坐在床上,让我帮她梳头。

我拿梳子轻轻给她梳,白发比以前多了不少,发根那里泛着青灰色。

“林晓。”

“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我手里动作没停,嘴上说:“没事,一家人。”

“莉莉不行,她吃不了这个苦。”

“她也有她的事。”

王秀兰没接话,过了会儿说:“你比她强。”

我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话大概是夸我的。

“回头我跟张伟说,让他给你买件衣服。”

“不用,妈,我不缺。”

“嫌我给的少?”

“不是。”

她把头发拢了拢,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笑了一下。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是那种心头事有盼头的笑。

我收拾好梳子,去把窗台上的药瓶摆整齐。

出院前最后一天,我去办出院手续,把所有的费用核对了一遍。

总费用七万八,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是三万二。这还不算每天吃饭、打车、买水果、买日用品的零碎开销。

收银台的姑娘把单子递给我,我刷了卡,签了字。

拎着那些发票和单子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阳光正好,照在地砖上,明晃晃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

王秀兰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两个大袋子,一个暖水瓶,一袋子药。护士过来帮她穿鞋,她坐在床边,脚翘着,费了半天劲才穿好。

“妈,东西都齐了吗?”

“齐了。”她看了病房一眼,叹了口气,“总算能走了。”

我拎起两个袋子,肩上还挎着包,胳膊底下夹着暖水瓶,像个搬运工似的往外走。

王秀兰跟在我后面,走得比平时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地方。

到电梯口的时候,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张莉。

她今天穿了件红裙子,头发烫了大卷,化了妆,看着挺精神的。

“妈!”她笑着迎上来,“我来接你。”

王秀兰眼睛一亮,嘴角的笑一下子咧开了。

“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事。”张莉接过我手里的暖水瓶,“嫂子,我来拿一个。”

我把暖水瓶给她,她拎着就往电梯里走。

王秀兰跟在她后面,步子轻快了很多。

电梯里,张莉跟王秀兰聊着天。

“妈,你瘦了。”

“是吧?在医院吃不好。”

“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王秀兰笑得更开心了。

我站在电梯角落,肩膀上还挎着两个大袋子,汗把T恤后背浸湿了一片。

到了楼下,张伟的车停在门口。他下车帮我把东西放进后备箱,王秀兰坐进副驾驶,张莉坐后排。

我拉开后排车门,张莉挪了挪屁股,给我腾出个位置。

车上,王秀兰一直跟张莉说话,问这问那,声音里带着笑。

“住的地方好不好?”

“还好,就是贵。”

“那换个便宜的。”

“不想换。”

“行,到时候再说。”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一句话也没说。

车开到家楼下,张伟去停车,我拎着东西上楼,张莉扶着王秀兰。

开门进去,家里好几天没打扫,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我放下东西,进厨房倒水。

一出厨房门,就看见王秀兰从帆布袋里掏出了那张红色的购车合同。

后来的事,就是那样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伟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张莉那条消息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张莉的微信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张莉”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接。

响了几声,对方挂了。

然后是一条消息过来。

“嫂子,你生气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会儿,打了几句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没有,睡了。”

发完,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又浮现出王秀兰那句压低声音说的话:再等等,出院就给你办。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句话,不是让她买双鞋,不是让她买件衣服。

是给她买辆车。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张伟。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嗡嗡的。

我忽然想起来,那三万二的医药费,我还没跟王秀兰提。

也许,不用提了。

反正以后也不该我管了。

03

张伟回来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

他妈已经回房睡了。那份购车合同就搁在茶几上,压着我一叠缴费单。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先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喝完水,走过来,拿起合同翻了翻,又放下。“妈跟我说了。”他说。

“说什么?”

“说你不高兴。”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合同上那行白色的字。

“林晓,”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妈攒了大半辈子钱,给妹妹买个车怎么了?她高兴就行。”

“我没说不让她高兴。”

“那你摆脸色给谁看?”

我愣了一下。

“我摆脸色?”

“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容易吗?”张伟声音大了些,“现在她好不容易有点积蓄,想给妹妹买点什么,你至于吗?”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花了多少钱?”我问。

“什么钱?”

我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这两个月的缴费单复印件。

“你自己看看。”

他接过去,一张一张翻。越翻越慢。

住院押金,一万。手术材料费,五千。自费药,三千八。护理费,每天一百五,一共四十五天。康复理疗,四千二。

还有那些零碎的单子,化验费、检查费、床位费、伙食费。

最后一张,是昨天结算单。总费用七万八,医保报了四万六,自费三万二。

“这三万二,”我说,“是我垫的。”

张伟把单子放下,沉默了。

“你妈那十二万三,是她自己的积蓄。我这个三万二,是咱们的积蓄。”我说,“你妹那辆车,是你妈全款买的。我这三个月,请假、熬夜、端屎端尿,是我这个当媳妇的本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问你,”我看着他,“你妹来过几次?”

他别过头。

“三次。”我说,“第一次二十分钟,第二次半个小时,第三次办出院手续。你妈住院四十五天,她来了三次,加起来不到一个半小时。”

“她……她工作忙。”

“她没工作。”

张伟的脸色变了。

我把缴费单一张一张收好,装回信封里。

“你觉得我计较。”我说,“那我问你,你妈出院,你妹来接了吗?你妈说买车,你妹推辞过一句吗?这三万二的医药费,你妹提过一个字吗?”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我不是不让她妈高兴。”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谁在付出,谁在索取。”

张伟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愧疚里夹着点什么。

“我知道你这几个月辛苦了。”他说。

我等着他说完。

“但是……”

“但是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没什么。”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凉意。

那个“但是”后面,藏了东西。

“你想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站起来,“我去睡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晓,这事……就让它过去吧。别跟妈计较了。”

我没说话。

他走回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茶几上,那份购车合同静静搁在那儿,白色的车漆在灯光下晃眼。

我拿起合同,翻了翻。

上面写得清楚,全款十二万三,一次性付清。车主是张莉。

她妈用一辈子的积蓄,给她买了一辆车。

而我垫的那三万二,没人提过。

我放下合同,把缴费单收进抽屉里。

卧室里传来张伟的鼾声。

他睡得着。

我却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张莉发来的消息。

“嫂子,车我开回来了,真不错。谢谢你这两个月照顾我妈。”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嫂子,我知道你辛苦,回头请你吃饭。”

我放下手机,关了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住院期间,婆婆给张莉打电话时说那句话。

“再等等,出院就给你办。”

原来她早就计划好了。

只是我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我。

04

第二天一早,婆婆起得很早。

她在厨房里煮粥,见我出来,笑着招呼我。

“林晓,快来,趁热喝。”

我走过去,坐在餐桌边。

她给我盛了一碗粥,又端出一碟咸菜。

“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还行。”

“那就好。”她在我对面坐下,拿起勺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

“那三万二的医药费,”她说,“我现在手头紧,先欠着。等我回头手头宽裕了,再给你。”

我看着她。

“妈,你不是刚拿了十二万买车吗?”

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我攒的钱。”

“我知道。”我说,“但是那三万二,也是咱们家的钱。我的钱。”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林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在跟我要钱?”

“我没有跟你要钱,”我说,“我只是说,那笔钱是垫付的,不是白给的。”

婆婆的脸沉下来。

“你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我为你们操了多少心?现在老了,生个病,你就要跟我算账?”

“我没算账。”

“你那不是算账是什么?”她声音陡然高了,“三个月三千块钱房贷你交了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个月工资少了两千,还是我问张伟才知道的。你现在跟我提钱?”

我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垫付的医药费应该还。”

“我拿什么还?”她看着我,“我的钱都给你妹买车了。你是不是见不得你妹过得好?”

“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她站起来,眼圈红了,“我养了两个孩子,一个成天忙着工作,一个嫁出去也没忘了我。我有什么错?我给自己女儿花点钱,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回了房间。

我坐在那儿,粥慢慢凉了。

手机响了,是张莉。

我接起来。

“嫂子,我妈给我打电话了。”张莉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你要她还医药费。”

“是垫付的医药费。”我说。

“我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我妈把你当亲闺女看,你倒好,跟她算账?”

“我只是要回我垫的钱。”

“我的车是妈自愿给我买的,我又没逼她。”张莉叹了口气,“你要是觉得亏,那我请你们吃饭还不行吗?”

我握着手机,手有些发抖。

“你妈住院四十五天,只去了三次。”我说,“你知道她晚上疼得睡不着吗?你知道她吃不下饭的时候,我只能劝着哄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去了你也嫌我做得不够。”张莉说,“反正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卧室的门开了,婆婆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拎着包,像是要出门。

“我去你妹那住几天。”她说,没看我。

“妈,”

“你别叫我妈。”她打断我,“我活这么大岁数,还要被儿媳妇追债,我没脸住这儿。”

她走到门口,换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妈,”我说,“那三万二我不要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

“你愿意给小莉买车,那就买吧。但是以后,你生病,让小莉来照顾你。你老了,让小莉来伺候你。”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得很清楚。”我看着她,“以后让她来尽孝吧。”

婆婆的脸色一下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那个空空的保鲜盒。

昨晚婆婆住院时用的饭盒,早上装过粥的那只。

我走过去,拿起饭盒,放到水池里。

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

我洗着饭盒,手有点抖。

不是生气。

是冷。

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冷。

05

婆婆走后第三天,张伟接到了交警的电话。

我正在公司对账,手机响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出事了。

“小莉出车祸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

“她昨晚开那辆车出去,在绕城高速上撞了护栏。车全报废了,人……”

他声音有点抖。

“人怎么样?”

“还在抢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手术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婆婆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攥着一张单子,脸色白得像纸。

张伟站在窗口,背对着我们。

我走过去,看着婆婆。

“妈。”

她抬起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林晓……”她嘴唇哆嗦着,“你妹她……”

“还在手术。”我说。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

我看了看她手里那张单子,是保险单。

“这是?”

“车险。”她低声说,“全险。”

我点点头,没多问。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

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说人救回来了,但伤势很重,需要住ICU。

婆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张伟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张莉转到了ICU,医生说今晚是关键期。

婆婆坚持要守在外面,说回去了也睡不着。

张伟劝她回去,她摇头。

“我在这儿守着,”她说,“她是我闺女。”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

张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婆婆站起来,问了一些情况,然后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林晓,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字条。

“我存了半年,凑了五千。剩下的,等我手头宽裕了,”

我打断她:“你不是把钱都给小莉买车了吗?”

她的脸色变了变。

“那是我……找别人借的。”

我看着她。

“妈,你说实话。”

她别过头,不说话。

张伟站在那儿,表情很奇怪,像是想开口又不敢。

我盯着他。

“张伟,你知道什么?”

他没说话。

“你说。”

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买车那笔钱……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我看着他,“什么叫家里的钱?”

“家里的存款,”他说,“爸留下的,还有咱们的积蓄。”

我愣住了。

“咱们的积蓄?”

他点点头,还是不敢看我。

“那十二万三,有七万是爸留下的,剩下五万三……是咱们的。”

我看着他,手里那沓钱忽然变得很重。

“咱们的?”我重复了一遍,“你是说,那辆车,有一半是用咱们的钱买的?”

他点点头。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那是妈自己的钱?”

他低着头,没回答。

婆婆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了张伟一眼,又看向我,沉默了很久。

“是我让他这么说的。”她终于开口,“我怕你知道,会不高兴。”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晓,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婆婆说,“但那是我闺女,我想让她过好一点。”

“想让她过好一点?”我看着她,“那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在照顾你?是谁垫的医药费?是谁请假两个月,守在病床前?”

她没说话。

“她来过几次?”我问,“她给你端过几次药?她晚上陪过你几次?”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心疼你闺女,我不说什么。”我看着婆婆,“但你不能用我的钱,去心疼她。”

我把那五千块钱塞回她手里。

“这钱我不要。”我说,“你留着给小莉治病吧。”

我转过身,往外走。

“林晓,”张伟在身后叫我。

我没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是张伟。

“林晓,你等等。”

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

“你这是要去哪?”

“回家。”我说。

“那妈和小莉……”

“你妈,你妹。”我看着他,“从今天起,是你妈,你妹。不是我婆婆,不是我的小姑子。”

他的脸色变了。

“林晓,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我看着他,“以后,让你妹来尽孝吧。”

他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我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我看到婆婆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保险单。

她的眼神,很复杂。

电梯往下走,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

心里很空,但也很清楚。

我掏出手机,拨了张伟的号码。

响了两声,他接起来。

“张伟,我打电话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从今天开始,你妈的事,你妹的事,都与我无关。以后她再住院,你来照顾。她再花钱,你报销。她再生病,你陪护。”

“林晓,”

我挂了电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我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开出去。

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住院楼。

那一层,是ICU。

张莉在那里躺着。

她妈在那里守着。

她哥在那里站着。

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驶上了回家的路。

手机又响了,是交警。

“您好,是林晓女士吗?”

“是。”

“请问您认识张莉吗?”

“认识。”

“我们查到肇事车辆的贷款合同上,贷款人是您的名字。请问您知情吗?”

我手里的方向盘,猛地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