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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第二季海报。

动画《镖人》第二季正在热播中。《镖人2》的故事迎来更为宏大的展开,在延续江湖热血气质的同时,进一步拓展了叙事格局。权谋暗线逐渐浮出水面,江湖纷争与家国命运交织并行,故事视角从个人恩怨逐步延展至时代洪流。相比第一季的大漠冒险,第二季更关注人物在同一历史洪流下作出的不同选择,以及这些选择背后的动机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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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漫画原作者许先哲与读者和观众互动谈创作。

日前,该片漫画原作者许先哲接受新京报记者专访表示,动画《镖人》第一季的核心是“信念”,第二季则进一步追问:当信念变成执念,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围绕刀马与谛听这对人物关系展开的冲突,也成为本季最核心的命题之一。同时,在《镖人》现在已经有漫画、动画、电影等多种形态,共同运转的IP时,许先哲坦言,作为原作者最想守住的是“人物的生命力。”在他看来,人物的命运感也不是为了制造悲壮,而是让观众去相信,这些人是在自己的处境、身份和选择里一步步走到那里。《镖人》写的是乱世前夕,乱世里秩序在动荡,权力在变化,人也会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但越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还愿不愿意面对自己的内心,愿不愿意承担自己做过的选择,愿不愿意为别人、为一件自己相信的事付出代价?许先哲表示,漫画、动画、电影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节奏、视听、场面都可以根据媒介调整,但他希望不管变成哪种形态,《镖人》都不要只剩下奇观、打斗或者江湖标签。“它最核心的东西,还是人在命运面前如何选择,如何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义。”

江湖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一定会被时代、秩序、权力和命运包围

新京报:第二季动画《镖人》进入“大业三年、护送知世郎入长安”的主线。官方简介里说,刀马受故友之托,护送乱党魁首知世郎抵达长安,这意味着故事从“大漠江湖”进入“帝国秩序”。第一季的大漠很像一个江湖试炼场,第二季进入长安之后,人物开始被朝堂、乱党、帝国秩序包围。在原作里写这段时,是不是有意让《镖人》从武侠故事变成一个更大的历史寓言?

许先哲:其实在创作准备的初期,就已经把《镖人》规划为群像剧了。最早就是想象了一个画面:在茫茫大漠之中,有几个镖客护送一个神秘人。这是最早让我兴奋的出发点,然后我就开始去想,这些镖客都是什么人,这个神秘人又是谁?他们身上都有什么故事?一开始没有设计历史背景,确实是想讲一个虚构的江湖。因为当时武侠式微,我就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去尝试讲一个武侠故事,可能是一部电影的分量,画出来以后要是可以拍成电影就好了,没想那么多。但推敲的过程中就发现,我需要弄清楚人物是如何谋生,如何去爱和恨,我需要他们身处的社会环境和经济文化状况,才能去做出可信的人物。因为我们看的武侠,这就不是一个虚构的江湖能解决的,我就要去查资料,在历史中寻找真实的时代。最终看到了“知世郎”三个字,他是隋末农民起义的领袖,揭竿而起的第一人,其他群雄称王称霸时,他却从不称王,我想象着他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理想主义精神的代表。隋炀帝又亲征西域,招引胡人朝拜,但这事当时并不是那么出名,很少有作品涉及。隋炀帝想要的西域,也像是我心目中的大漠环境。所以就像冥冥中注定一样,一切都吻合起来了,突然明白了这个主人公们守护的目标就是知世郎,镖人的时代就是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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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人》漫画序章截图。图片来自许先哲知乎专栏。

有了具体的时代背景,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想让故事有说服力,我需要去学习和吸取的东西就变得更多。就这样开始看起了史书,一边在摸索着画分镜草图。我在史书当中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点都是我之前不知道的,像西域诸国的状况、府兵制、门阀、佛学,以及被徭役的百姓,不公的世道。那是一个有着良贱身份制的等级社会,我们大部分人在那个时代都没资格称为良家子,而是属于贱民。于是主人公团队的身份也变得更加实在,刀马是兵户出身的穷小子,兵户在南北朝时期属于贱民,竖是一个私生子,燕子娘是出逃的家伎。老莫和阿育娅的族群是奴隶后裔,他们都是被历史和秩序压在边缘的人。但也正是这些人,在乱世里还在努力做选择,还在承担自己的承诺。我也发现,正史记载的重点依然是皇权秩序下的排序,权贵们的叙事,没有具体百姓的事迹和名字。百姓只是数据,比如修建运河死了多少人,营建仁寿宫征发民夫数以万计,其中死了多少人等等。我认为这不公平,因为那些十万分之一的百姓,包含着你我。所以,我在网上最早发布的序章里写过,这个故事是关于历史不屑于记载的人们,是江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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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镖人》人物群像海报是开始连载之前绘制的。 供图 许先哲

这个序章是2014年发的,现在还在我的知乎专栏页面一直保留着,同时也发布了十一个人物角色的雏形,有些人物与正式形象虽有不同,但依然继承着早期的构思。现在故事进展到长安篇,这些人物基本上都已经登场了。所以我不太会说《镖人》是从武侠故事“变成”了历史寓言。更准确地说,它最初是从一个江湖画面出发,但当我真正追问人物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而活的时候,这个江湖就必然会进入历史。因为江湖不是孤立存在的,它一定会被时代、秩序、权力和命运包围。

我对改编作品的态度一直是比较开放的

新京报:你在漫画里使用了大量的网点、粗粝的线条和极其大胆的黑白留白,给读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间,比如刀马拔刀时的“静止蓄力”。但无论动画视听艺术是“饱和”的,声音、色彩、特效会把这些留白填满。作为原作者,在看改编作品时,有没有哪一刻觉得这种“填满”会影响你在黑白格子间构建的气韵”?你是如何在这个过程中,与视听的工业化和具象化达成和解的?

许先哲:我本身就是一个影迷,我的创作就是出于对电影和漫画的热爱,想要画出心中的故事。我生平看的第一部武侠片就是八爷(袁和平)早期参与武术指导的《鹰爪铁布衫》,后来一直着迷于电影,二十多岁的时候我每天都会看四五部电影,才开始萌生出画出心中的故事的想法。像《教父》三部曲我每年都会重看一两遍,至今为止看了少说能有三十多遍了。所以当读者看漫画时候的想象空间,其实是来自我把心中的电影感觉做出了定格化和节奏化以后的表达效果,可能读者们感受到的节奏都不大一样,毕竟漫画是静态的,每个人的阅读习惯和速度节奏都不可能统一,阅读会让读者自己参与进去,在格子与格子之间补完那些没有被直接画出来的东西。但漫画的这种优势,也意味着它有自己的边界。动画、电影则是另一种语言,它们有声音、色彩、运动、剪辑和表演,确实会把一部分原本留给读者想象的空间具象化。但我不觉得这一定是对原作气韵的破坏。它更像是同一个故事进入了另一套表达系统,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节奏。

作为原作者,我对改编作品的态度一直是比较开放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从电影里获得过很多养分的人,所以我天然欢迎视听语言带来的变化。只要人物的气质、故事的价值观和原著的底色不相撞,我都愿意尽可能提供改编建议。有些建议甚至会比较大胆,因为我也希望不同媒介能够发挥各自的长处,而不是机械地复刻漫画。所以对我来说,这件事其实不太需要“和解”。漫画有漫画的气韵,动画有动画的生命。真正重要的是,改编之后,它是否仍然保留了《镖人》最核心的人物气质和精神底色。至于改编最终好不好,也不是任何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交给观众和读者去感受、去判断。

反倒是更多年轻人能更快速地理解主角团

新京报:你在漫画里写过很多关于“信用”、“规矩”、“恩怨”的话题。但现在的年轻人,也就是动画第二季的核心受众,可能面临的是更具体的职场内耗、生存压力。你是否担心过,“侠义精神”或者“为了承诺去赴死”的宏大浪漫,在当下的语境里正在变成一种奢侈的,甚至无法让年轻人感同身受的“伪命题”?动画第二季在面对这群更年轻、更解构主义的受众时,你希望用什么东西去引发他们的共鸣?

许先哲:其实刀马就是因为在左骁骑卫时期受不了职场内耗,开始产生疑惑,逐渐觉醒,最终在仁寿宫变之夜毅然救出了小七,叛逃左骁骑卫,流落大漠。一个侠客解救小孩的设计本身也是一个古老的武侠命题,来自经典文本《赵氏孤儿》,讲的是忠诚和服从。刀马叛逃左骁骑卫,其实就是对古老文本的重新解构,现代化的新视角。我觉得刀马和现代年轻人最大的共同点,可能是他并不是一个天生站在中心位置的人。他出身很低,生活给他的选择并不多。很多时候,他不是因为有一个宏大的理想才上路,而是先要活下去,要挣钱,要保护身边的人,要把眼前的事情扛过去。这一点我觉得和很多现代年轻人的处境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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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马怀抱小七在西域大漠遇到老莫和阿育娅。图片来自许先哲微博

我们今天当然不生活在刀马那个时代,但很多年轻人也会感觉自己被更大的秩序推着走:工作、生活、家庭责任、现实压力,很多东西都不是自己一开始就能选择的。刀马也是这样。他不是一开始就想改变天下的人,他只是一个兵户出身的穷小子,靠自己的身体和本事谋生。但我觉得他真正重要的地方在于,他没有因为出身和处境就彻底放弃选择。哪怕世界很残酷,规则很不公平,他还是会在一次次事情里,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刀马和现代年轻人的共同点,也许不是外在处境完全一样,而是那种面对压力时的精神状态:一边很现实地活着,一边又不想完全被现实吞掉。他会疲惫,会动摇,会愤怒,也会犯错,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条线。这条线可能就是:我可以很普通,可以很狼狈,可以被时代推着走,但我不能完全丢掉自己。

而谛听其实是刀马的一个镜像。他一直认为自己没有选择,所以在权力之中沉沦、挣扎,也不断被更大的力量利用。刀马和谛听面对的是相似的时代压力,但他们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我希望这两个人物能给大家留下一个思考:人在困境里到底有没有选择?如果有,那个选择又意味着什么代价?甚至连载初期的十年前,当时的读者一开始很多人都不是那么理解刀马和阿育娅,我当时还经常能看到不同的感想意见。现在反倒是更多年轻人能更快速地理解主角团,理解阿育娅的生命力,或者与更宏大叙事视角的知世郎达成共鸣。

所谓侠,不是掌握多强的武力,而是愿意为自己的承诺负责

新京报:刀马不是侠客型主角。他不是为了“行侠仗义”出发,而是为了押镖、还债、活下去。《镖人》最特别的是,它把“英雄”写成了一个职业人:收钱办事,但心里有底线。当初为什么选择用“镖客”而不是“侠客”作为主角身份?

许先哲:因为我一直想不清楚类型武侠里的侠客是靠什么吃饭的,感觉根本不愁生计,到哪儿都是大吃大喝,视金钱如粪土。但现实当中的大部分人,都需要考虑我这个月生活费如何安排,是否需要解决债务,如何存钱,这些最现实的问题。主人公跟大部分人一样,需要一个谋生的职业,但侠客不是职业。当时我欠了很多信用卡,需要一边工作一边还款,同时筹备作品。所以故事中的刀马一上来就欠了别人钱。也让主人公的困境变得现实。因为生活和吃饭是天大的事。所以我看史书,最先看的是《史记》的货殖列传,因为那里有经济文化的记载,解决的是古人如何解决衣食住行的疑问,所以司马迁开篇一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把人类社会活动的本质说透了,小到每日三餐,大到国家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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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先哲正在绘制《镖人》。 图片来自许先哲微博

新京报:随着电影的成功,如今动画《镖人2》的上线,“武侠片”又重新回到大众关注视野中。你心中的“武侠”是如何定义的?

许先哲:我心中的“武侠”,没有招式,也没有门派,也不仅仅是一种复古的类型情怀。“武”当然很重要。它是身体,是行动,是一个人真正付出代价的方式。所以我一直希望《镖人》里的动作有真实的重量和疼痛感,是出手以后有结果和代价的。但更重要的是“侠”。我理解的侠,不一定是站在权力中心的英雄,也不一定是道德完美的人。他可能出身很低,身份很卑微,甚至身上有很多缺陷。但当他面对不公、面对别人的困境、面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时,他仍然愿意承担,愿意付出代价,愿意守住某种信义。司马迁在《游侠列传》里写游侠的根源,说他们“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这几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所谓侠,不是因为他掌握了多强的武力,而是因为他愿意为自己的承诺负责。有时候,最古老的价值,会跟最新的价值产生共鸣。所以武侠对我来说,不只是“会武功的人在江湖里打斗”。它更像是一种中国叙事里很特殊的精神结构:当一个人无法依靠压迫性的皇权制度,也无法期待权力带来公道时,他还能不能凭自己的选择,去守住自己想要守住的东西。这些闪亮的精神汇聚起来,就可以成为推动时代的力量。我们的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