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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南生去世。
想起一年多以前,第43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施南生和徐克一同获颁终身成就奖,林青霞上台颁奖。
彼时台上三个人,恰好代表了港片黄金时代的三种角色。林青霞是银幕偶像,徐克是创作核心,施南生则是让一切得以发生的那个人。
所有的电影史都偏爱导演叙事,香港也不例外。谈新浪潮,绑定许鞍华、徐克、谭家明。谈黄金十年,绑定吴宇森、王家卫、王晶。谈后九七,叙事中心则放在杜琪峰和北上诸君。
这种以导演为中心的书写方式不能说错,却也遮蔽了另一条同样关键的线索。
香港电影从1970年代末期的手工作坊,成长为1980年代中期以后,具备完整产业链条的出口型文化商品,中间经历了一场并不显眼的制度革命,而施南生正处于这场革命的核心位置。
她的职业生涯横跨电视、电影、付费媒体三个领域,经历了新艺城的崛起与瓦解、电影工作室的黄金岁月、港片的衰退与合拍片的兴起。在每一个阶段,她扮演的角色都是同一种人,即产业的组织者与连接者。
完全可以说,香港电影语境下的制片人和监制的含义,是由她参与定义的。
施南生1951年出生于上海,家庭随即移居香港。父亲是上海实业商人,母亲出身富裕之家。她在九龙太子道长大,先后就读玛利诺修院学校和英国寄宿学校。19岁时她考入北伦敦理工学院,攻读计算机和统计学。
据说施南生通晓五种语言,这在1970年代的香港传媒圈是罕见的。她的专业背景和电影似乎没有关系,但塑造了她看待电影的视角,让预算、数据、成本核算、风险控制,这些概念在她入行之前已成为职业本能。
1970年代中期,施南生学成返港,最初在一家国际公关公司任职,随后辗转于无线电视、佳艺电视、香港电台和丽的电视。
在丽的电视,她于1981年获擢升为第一台助理总监,负责行政与预算。这段电视台生涯为她积累了两样东西。第一是管理经验。电视台是流水线作业,有固定的排期、预算、播出时间表,和当时香港电影圈松散随意的运作方式形成鲜明对比。第二是人脉网络。她在佳视时期就已与尚在起步阶段的徐克相识。1978年两人开始交往,此后的关系延续了数十年,跨越恋人、夫妻、朋友、工作搭档等多重身份。
1981年的香港电影业正值一场变革的前夜。邵氏影业统治市场近二十年,嘉禾凭借功夫片异军突起,两大巨头以院线和片源双重垄断控制着行业格局。
金公主院线的老板雷觉坤希望打破这种封锁,于1980年将麦嘉、石天、黄百鸣创办的奋斗影业改组为新艺城电影公司,提供充足的资金和放映渠道。新艺城很快拍出了《滑稽时代》和《鬼马智多星》,票房表现不俗,但管理上的问题随即暴露。
《滑稽时代》(1980)
麦嘉、石天、黄百鸣都是创作出身,对公司运营缺乏经验。1981年11月,经徐克引荐,施南生以行政总监身份加入新艺城,与麦嘉、石天、黄百鸣、徐克、曾志伟、泰迪·罗宾组成了七人小组。
从左往右:施南生、黄百鸣、曾志伟、麦嘉、石天、泰迪罗宾、徐克
施南生是七人中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一个不直接参与创作的人,但她的工作是让其余六个人能够安心创作。
这话说起来简单,在1980年代初的香港电影圈却意味着一场从零开始的制度建设。那时候没有规范的预算制度和发行流程,施南生入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起预算编制体系,规范经费核销流程,协调各项目的档期安排,让投资方金公主能够清楚知道每一笔钱花在了哪里。
新艺城的辉煌很大程度上受益于这套管理体系的支撑。1982年到1984年,《最佳拍档》系列连续三年问鼎香港票房冠军,将邵氏和嘉禾逼得结成罕见的同盟联手抗衡。
《最佳拍档》(1982)
施南生在这一时期还做了另一件深远影响行业走向的事。1983年前后,她首次代表新艺城参加戛纳电影节的电影交易市场,发现了一个被香港电影界长期忽视的事实。
国际市场上有大量买家在寻找片源,而来自亚洲的卖家极少。她迅速聘请国际发行领域的专业人员,把《最佳拍档》系列成功销往三四十个国家和地区。到第三部时,海外市场的收入已经占到影片总收入的40%。
然而新艺城的内部矛盾同样在快速积累。七个个性强烈的创作者和管理者共处一个公司,利益分配和创作主导权的争夺不可避免。
曾志伟最先出走,徐克和施南生则在1984年决定离开新艺城的日常管理,在金公主的支持下成立了「电影工作室」。这家公司虽然初期仍挂着新艺城的招牌发行,但在组织架构上已经是独立运作。它的模式非常清晰,徐克专注于创作,施南生负责创作之外的一切。所谓一切,包括融资、制片管理、发行、宣传推广和海外市场拓展。
电影工作室在此后十余年间出品了一批足以载入华语影史的作品。具体就不赘述了,谁会不知道,谁会没看过?
这些影片的艺术成就主要归功于导演的创造力,但它们之所以能够持续稳定地被生产出来,形成规模效应,与施南生搭建的制片和发行体系直接相关。
施南生做制片的原则,她自己概括为广为流传的八个字,「不要亏本,不要丢脸」。前四个字是商业底线,后四个字是品质底线。她说过,不亏本才有拍下一部的机会,而三十年后别人还能为你当年的作品叫好,才不会后悔。
这种务实的职业态度,与当时港片圈许多制片人赌博式的投机心态截然不同。她精确到能计算出一部电影在哪个成本区间可以稳定回收,大制作要有大回报,小投入则对应小风险。这套思维直接保障了电影工作室在1990年代港片市场普遍萎缩的环境中存活下来。
同一时期,新艺城、德宝、宝禾、威禾等独立制片公司纷纷倒闭,电影工作室几乎是唯一幸存的1980年代产物。
施南生对徐克创作的影响,同样值得从产业角度重新理解。徐克以天马行空著称,想法层出不穷,对技术革新有近乎执迷的追求。拍火景的时候要学消防知识,拍深海戏的时候又要研究潜水。
施南生在2017年柏林电影节的获奖感言中打趣说,她最感谢的是徐克「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她说的话」。每当她提醒预算不够、计划不可行时,徐克总假装听不懂,然后坚持己见。施南生只好想办法在预算框架内实现那些看似不可能的方案。
这其实是一种独特的创作和管理的平衡关系。它既避免了导演不受约束导致的资源失控,也避免了制片过度干预导致的创作压抑。事后来看,从《狄仁杰》系列的3D实验到《智取威虎山》的特效,每一次技术冒险的背后,都有施南生在规范商业可行性的边界。
《智取威虎山》(2014)
1990年代中期以后,港片市场大幅萎缩。盗版猖獗、台湾市场崩塌、东南亚金融危机接踵而至,年产量从巅峰期的三百余部锐减至不足百部。
施南生此时体现了她超越单一行业的视野。她之前已经参与了香港有线电视的牌照申请和创台工作,又加入传讯电视网络担任大地频道总监,还在1999年帮助香港电讯取得收费电视经营牌照。
千禧年之交,香港电影跌入历史谷底。2001年全年总票房不足10亿港币,大量从业者转行或北上。恰在此时,施南生应多年好友林建岳之邀出任寰亚综艺集团副主席。
寰亚在她任职期间出品了《无间道》。这部2002年底上映的警匪片在香港拿下年度冠军,一扫港片多年的颓势。但《无间道》真正的商业价值远不止本地票房,影片的翻拍权被华纳兄弟以高价买下,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翻拍版《无间行者》于2006年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
《无间道》(2002)
《无间道》在另一个层面上也代表了施南生跨越行业周期的能力。1980年代她见证港片的黄金岁月,1990年代经历产业坍缩,2000年代又参与了港片在低谷中的自救。如果说新艺城时代她的贡献在于建立制度,电影工作室时代在于稳定产出,那么寰亚时期的关键词则是」转型」。因为她在制度层面始终保持着敏锐的嗅觉,不仅关注单部影片的成败,更关注行业基础设施的搭建。
CEPA于2003年签署后,合拍片成为香港电影人进入内地市场的主要通道。施南生在离开寰亚后短暂加入黄百鸣的东方电影出品担任资深顾问,陆续将工作重心调整到内地。
2006年至2012年,施南生出任博纳影业高管。博纳主打合拍片,在她任职期间,博纳出品了许鞍华执导的《桃姐》、《窃听风云2》和《大魔术师》等作品。
《桃姐》的案例很能说明施南生作为制片人的判断方式,她看过剧本后的第一反应是担心市场前景,因为一部讲述香港老年家佣故事的文艺片,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中显得过于小众。但许鞍华的一句话让她改变了态度。施南生随即决定全力支持,成就了一部华语经典。
《桃姐》(2011)
2008年,施南生与制片人陈永雄共同创办了发行工作室(Distribution Workshop)。这家公司专注于将亚洲电影推向国际市场,试图为更广泛的亚洲电影人搭建出海通道。
发行工作室在博纳影业的框架内运作,承接了许多香港和亚洲独立影片的海外发行工作。施南生在这一阶段频繁出入欧洲三大电影节和各类亚洲电影展会,充当着华语电影界与国际发行网络之间的接口。
她精通多国语言、熟悉欧美电影市场的运作规则、同时拥有数十年积累的行业人脉。这些资源加在一起,使她在国际电影界拥有了极少数华人电影人才具备的系统性影响力。
国际电影界对施南生的认可在2013年以后密集到来。2013年,法国政府授予她艺术与文学军官勋章。2014年,洛迦诺国际电影节颁给她独立制作人大奖。2015年,意大利乌迪内远东电影节授予她金桑树终身成就奖。同年,釜山国际电影节颁发亚洲之星特别成就奖。2017年,她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的摄影机奖。《综艺》将她列入世界上最有影响力的50位电影人。
这些荣誉足以说明,施南生在国际电影界的声誉,并非来源于任何一部具体的影片,或依附任何一位导演。她被认可的是一种持续数十年的产业贡献,也就是系统性地推动了华语电影走进国际视野。
在华语电影的传统叙事中,制片人往往被视为资本代言人,或者仅仅是行政管理者,向来缺少专业认知层面的尊重。施南生职业生涯所获得的高度认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种认知。她证明了制片人可以是一种具备专业性和创造性的角色,而非导演的附属。
就在施南生去世的当下,小到香港电影,大到整个华语电影业,又面临新的危机。
危机成因复杂,远非单一因素可以解释。但在寻找出路的过程中,施南生的职业生涯至少提供了几条值得参考的经验。
面对困境时与其孤注一掷押注爆款,不如像她在新艺城和电影工作室所做的那样,用扎实的制度建设,去降低每一个项目的风险。
市场大环境已经下滑,坐等它自行恢复并不现实。那么她1983年第一次去戛纳,主动寻找新的买家和观众的这种做法,也是今天可以效仿的榜样。
总之,不一定非要在单一市场里内卷,应当尽可能保持对各种可能路径的敏感。
这些做法算不上什么高深的战略思想,说白了就是专业精神、职业纪律,还有不知疲倦地尝试未知领域。施南生四十年下来,干的就是这些或许不够亮眼的事。
这些事,在顺风时容易被忽略,逆风时才能显出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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