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夏天热得反常。我拎着高考准考证出来,我爸在门口等着,脸上没有半点笑。
镇上中学门口全是接孩子的家长。我妈,不,我继母王芳站在我爸身后,怀里抱着个包裹,汗珠子往下淌。
“陈浩。”我爸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他从不叫我小名。
“回去说。”我爸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爸坐在堂屋那张破藤椅上,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
“你考完了,家里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阿姨生了双胞胎,你也看到了。龙凤胎,一儿一女。”我爸弹了弹烟灰,“家里实在转不开,两个小的要奶粉要尿布,你阿姨身子又不好,我一个人在厂里三千多块钱……”
“爸,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先别念了。”
我没说话。
“你先去打工帮两年,等两个小的上幼儿园了,你想念我再供你。”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最多三四年。”
三四年。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三四年后我二十二岁,高考成绩作废,这辈子都别想再进大学门。
“我不去。”我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爸站起来:“你说不去就不去?家里四张嘴等着吃饭,你一个大小伙子,让我一个女人出去挣钱?”
王芳从里屋出来,眼圈红红的:“陈浩,我不是要赶你走。可两个娃娃刚满月,我真的没办法……”
她压着声音说:“要不……你去你大伯那儿借点钱?”
大伯?陈建军,我爸的亲哥哥,在镇子那头做小包工头,手底下有十几号人,一年也能挣个十几万。但他跟我爸关系一直不算亲。
“你别瞎出主意。”我爸皱眉。
“哥不是你亲哥哥吗?陈浩是他亲侄子。”王芳拿袖子擦眼角。
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电风扇嗡嗡转着,热风黏糊糊的。
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一男一女,声音尖细。王芳哄孩子的声音哼哼唧唧的。
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走的,癌症。后来娶了王芳,她嫁过来时温温柔柔的,对我也客客气气。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准考证,盯着看了很久。十八岁了,该自己拿主意了。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王芳在厨房给孩子熬米糊,探出头来:“起这么早?”
“我去镇上。”
“去找你大伯?”
“嗯。”
王芳擦擦手,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路上买点早饭。你大伯这人看着严肃,心肠不坏,你好好说话。”
我接过钱,推上那辆旧自行车,往镇子那边骑。
骑了四十分钟到镇上。大伯的工地在老街西头,一排盖了一半的民房,钢筋水泥堆了一地。老远就听见电钻声。
我把自行车锁在路边,往里走。
工地上几个工人蹲在架子下面吃馒头,看见我都抬起头来。
“小伙子找谁?”
“我找陈建军,我大伯。”
有人往二楼指:“陈老板在上面。”
我顺着预制板楼梯往上爬。二楼还没封顶,露出半边天空。大伯站在墙角,背着手跟一个戴安全帽的胖子说话。
他穿了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脖子上挂条毛巾。五十岁的人,腰板挺直,头发早白了。
“大伯。”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愣了下:“陈浩?你怎么来了?”
胖子识趣地走了。大伯走过来上下打量我:“考完试了?怎么样?”
“不是很好。”我说。
“没事,能有个学校上就行,总比跟着我干苦力强。”
我低着头,没说话。他在旁边找了块砖头坐下,仰头看我:“有事?”
“我想跟您借点钱。”
“借多少?”
“学费,生活费,一年差不多一万块。”
大伯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你爸不供你了?”
“我阿姨生了一对双胞胎,家里实在没钱。”
大伯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冷:“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
我站在那儿,手心全是汗。
“钱我来给。”大伯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但你毕业后必须回村帮我创业。”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先读书,读完四年大学,回来给我干。”大伯拍拍手上的灰,“我的摊子越铺越大,缺个自己人。你是我亲侄子,总比外头请的人靠谱。”
我喉咙堵得厉害。
“大伯,我……”
“别急着答应。”他站起来,“你回去想想。读书的事你不用操心,长辈就是砸锅卖铁,也不让你断这个学。”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我先给你转一万块。”
手机震了一下,我到账了。
大伯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大学好好念,别让你爸看不起。”
我站在那半截楼上,风吹得衬衫鼓起又落下。
一万块。一年的学费,生活也有了着落。
可回村帮他创业,到底是什么意思?
回到家,王芳在院子里晾尿布,看见我就笑:“怎么样?”
“大伯答应借了。”
“我就说嘛,你大伯心里有你。”
她笑得很灿烂。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她怎么比我爸还上心这事。
我没多想,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晚上我爸回来,知道大伯借钱的事,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饭桌前,一碗面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让我毕业后回村帮他创业。”
我爸筷子落在桌上,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埋头吃面。
我注意到王芳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捏着抹布,听见我的话,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抿紧了。
那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像是高兴,又像是算计。
我摇摇头,大概是我多想了。
01
我骑自行车去的工地上,那天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自行车轮子碾过去吱吱响。
大伯的工地离镇上有八里地,在国道边上。两台搅拌机轰隆隆转着,十几个工人光着膀子干活,水泥灰扬得到处都是。
我把车停在一堆红砖旁边,往里走。
有人喊:“陈老板,你侄子来了!”
大伯从活动板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灰腻腻的本子,戴了副老花镜。看见我,他把本子往腋下一夹,走过来:“考得咋样?”
“还行,能上个二本。”
“二本好啊,以后好找工作。”大伯拍拍我肩膀,“进来坐。”
活动板房比外面凉快不了多少,一台落地扇呼呼吹着热风。办公桌上堆着图纸、账本、半包烟,还有一碗没吃完的泡面。
大伯收拾出个凳子让我坐,自己坐到桌子后面:“你爸最近咋样?”
“还是那样,厂里上班,回来带孩子。”
大伯哼了一声:“他那人,一辈子就是个劳碌命。王芳呢?”
“带孩子。”
“她对你咋样?”
我想了想,说:“还行吧,不冷不热的。”
大伯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新烟,拆开递给我一根。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两口,烟雾在头顶散开。
“你爸打电话给我了。”
我一愣。
“他说你要退学。问我能不能……让你去工地上帮两个月。”
“我爸让我来您这儿打工?”
“不然呢?”大伯靠在椅背上,“他那个厂去年减员,一个月就三千二。王芳生完两个小的,药费花了一万五,家里早就透底了。”
窗外的搅拌机声音突然大起来,震得板房嗡嗡响。
“我跟他说,孩子念书要紧。”大伯弹弹烟灰,“我当年就吃了没文化的亏,包个工程合同都被人坑过好几次。”
我不敢接话。
大伯继续说:“钱我给你,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我给你算过账,本科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少说一万打底。四年就是四万。”
我手心出了汗。
“四万块,我不是拿不出来。”大伯把烟掐灭,“但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工程款不好结,垫资压得我喘不过气。”
“大伯,要不我……”
“你听我说完。”大伯敲敲桌子,“钱我来给,但你毕业后必须回村帮我创业。这是我唯一的条件。”
屋里的风扇吱呀转着,声音很大。
“我不逼你现在答应。但你得想清楚,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大伯直直看着我,“四年大学,四万块,你用四年时间还我,不过分吧?”
我梗着脖子:“我毕业后能找到好工作,工资肯定不低……”
“那也未必。”大伯摆摆手,“现在大学生满地都是,好工作轮得到你?还不如跟着我干。我这摊子再过五年,产值起码翻一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陈浩,我是看你是块料才说这个话的。换了别人,一分钱没有。”
我想起早上出门时王芳的叮嘱,“你大伯这人看着严肃,心肠不坏。”
也想起昨天我爸那句话,“随你。”
“我答应。”我说。
大伯愣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您供我四年书,毕业后我回来跟您干,五年。”
“十年。”
“五年。”我咬咬牙,“五年后我能独当一面了,您放我走。”
大伯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小子,跟你爸一个样,犟。”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里是一万,你先拿着。学费不够了再跟我说。”
信封鼓鼓的,厚厚一沓。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别嫌少,我手头也紧。”
“不少了,大伯。”
“行了,回去准备开学吧。”大伯站起来,“我这边还有事。”
我就这么出了板房,阳光刺眼得很。我攥着信封,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高兴?感激?都有点,但又有点不安。
五年。毕业后五年,我都得跟着大伯干。
到时候我二十四岁,最好的年纪。万一他说的创业是骗人的呢?万一他让我干工地上的苦力呢?
我甩甩头,不敢想太多。
至少书能读了。至少不用现在就去厂里拧螺丝。
回到家,王芳正哄孩子。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一亮:“借到了?”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
王芳打开数了数,脸上的笑更深了:“一万,不少了。你大伯真舍得。”
“他让我毕业后回村给他干活。”
“应该的。”王芳把孩子放在摇篮里,“你大伯供你读书,报答他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转身去厨房端饭,脚步轻快。我坐在堂屋,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
钱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但奇怪的是,王芳那话听着不像劝,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我叫住她:“阿姨,我爸知道大伯的条件吗?”
王芳脚步一顿:“知道吧,我跟他说过。”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说的?”
“就前两天。”她有些不自然地捋了下头发,“你爸打电话问你大伯能不能帮忙,你大伯说能帮,但有个条件……”
她笑笑:“反正都是好事,你爸也觉得应该答应。”
我没再问了。
晚饭是我一个人吃的,我爸加班没回来。王芳在里屋给两个孩子喂奶,时不时传来哼唱的声音。
吃完饭我上楼收拾东西。后天开学,要带的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书包。我把那沓钱塞进箱子底下,用衣服盖住。
晚上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声音,是王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悄悄爬起来,走到楼梯口。
“……他答应了,签字了没?……好,那等他来……”
听见我的动静,她立刻挂了电话。
“陈浩?还没睡?”
“想喝水。”
她笑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我下楼倒了杯水,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亮着光,屏幕上的号码我没看清。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我就把它摁下去了。
终于能读书了,我不想再节外生枝。
02
开学前三天,我爸突然说请大伯吃顿饭。
那天下午,王芳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两条鱼,还割了一斤五花肉。厨房里油烟扑腾,她系着围裙忙了一下午。
大伯到的时候已经六点了,开了辆半旧的皮卡,停在巷口。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跟我爸站在门口说话。
我爸穿得寒酸,厂里那件灰工作服洗得发白,胳膊肘上还打了个补丁。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像亲兄弟。
“哥,你破费了。”我爸搓着手。
“给孩子念书,什么破费不破费。”大伯往里走,看了我一眼,“通知书到了没?”
“到了,省城的理工大学,二本。”
大伯拍拍我肩膀:“不错不错,理工科好找工作。我认识几个做工程的老板,以后毕业了能给你牵个线。”
饭桌上,王芳一个劲儿给大伯夹菜:“哥吃鸡腿,哥吃鱼。”
大伯端着酒杯跟我爸碰:“建国,你这儿子养得好,有出息。”
我爸喝了口酒,没说话。
“哥,这次真是多亏你了。”王芳又站起来给大伯倒酒,“要不是你,陈浩这孩子真要去打工了。”
“一家人,别说这些。”大伯摆摆手。
我埋头吃饭,不知道说什么。堂屋里气氛有点怪,好像每个人都揣着话,谁也不先说破。
大伯喝了几杯酒,脸红了些。他转头看我:“陈浩,大学里好好学,别谈恋爱,别打游戏,四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
“等毕业回来跟我干,我给你开高工资,不比外面差。”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停了停,脸色不太好看。
“哥,你那个摊子能养活几个人?别把陈浩绑死了。”
大伯笑了:“怎么,怕我亏待你儿子?”
“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行。”大伯把酒一口闷了。
我看着我爸,他脸色不好,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扒饭。
酒足饭饱,大伯要走了。我爸和王芳送到门口。我在门框边靠着,看他们说话。
大伯走到车跟前,王芳也跟了过去。
两个人站在皮卡旁边,王芳说了句什么,大伯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王芳就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一样。
我看不太真切,但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东西。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你路上慢点。”王芳喊了一声。
大伯摆摆手,发动车子走了。
我爸踢了踢门框:“进去吧。”
我跟着他回屋。王芳在收拾碗筷,嘴里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爸坐在椅子上,拿出一根烟点上,一口接一口地吸。
“爸。”
“嗯?”
“大伯为啥要帮我?”
我爸弹烟灰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不是说了吗,他是你大伯。”
“可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是了。”我爸打断我。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后天我去送你,早点睡。”
我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晚上我去上厕所,路过爸妈房间门口。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王芳的声音传出来:“……这孩子就是傻,也不知道感恩。”
我爸没吭声。
“建军哥出了多少钱?一万。以后还要供三年。他回村也就是帮几年忙,又不吃亏。”
“行了,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你那儿子,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谢谢都没有。他大伯对他那么好,他还拉着一张脸……”
“你够了!”我爸声音突然大起来。
然后是孩子的哭声。
我脚底发凉,赶紧溜回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芳为什么这么向着大伯?大伯帮了我,受益的难道不是我们全家吗?她高兴什么?
脑子里闪过傍晚看到的画面,两个人在车边说话,王芳笑成那样。
也许是我多心了。
大伯就是大伯,亲叔叔。
可心里那根刺还是扎在那儿。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条到账一万块的短信。盯着看了很久,按掉手机,强迫自己睡觉。
后天就开学了。
到了学校就好了。
03
父亲的病来得太突然。
八月十四号,我还在屋里翻看大伯转来的那条银行短信,心里琢磨着开学要带的东西。王芳抱着双胞胎在客厅喂奶,妹妹喝完就哭,哥哥也跟着嚎。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嘴里念叨着“别吵爸爸,爸爸上班累”。
我放下手机去帮忙,刚抱起小武,大门就被推开了。
父亲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紫。他扶着门框站了几秒,突然往前一栽。
我赶紧放下孩子冲过去,他整个人压在我身上,腰都直不起来。我喊王芳,她尖叫着把奶瓶扔了跑过来,两个人手忙脚乱把他架到沙发上。
“爸!爸你怎么了?”我拍他的脸。
他眼睛半睁,喘不上气,只是摇头。
打了120,等车那十几分钟,王芳一直在哭。双胞胎也跟着嚎,客厅乱成一团。我蹲在父亲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关节粗大,全是老茧,冰凉。
到了县医院,急诊大夫说是过度劳累加营养不良,血糖低,加上胃出血,得住院观察。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看着父亲被推进病房。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蜡黄,头发白了一半。他今年才四十五,看起来像五十多。
王芳抱着双胞胎在病房门口来回走,孩子哭个不停,她一脸焦躁。
“小浩,医生说的你听到了吧?你爸就是累的。”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为了多挣点钱,这两个月天天加班到半夜,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我知道。”我嗓子发紧。
“这孩子才满月,他一个人扛着一家五口,你看看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替家里分担分担了。”王芳说着,叹了口气,“大伯那边工地缺人手,要不你趁开学前去帮几天?”
我愣了一下:“我还要准备去学校报到的事,通知书上写九月一号。”
“九月一号还早,现在是八月,去帮个半个月怎么了?你大伯不是对你那么好?你做人得有点良心吧。”她的语气软中带硬。
我看着父亲的病床,没有吭声。
王芳又开口:“工地小工一天一百五,你干半个月也有两千多块钱,你自己零花也好啊。”
“开学前一星期我去。”我说。
她眼睛一亮:“那说定了。”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开头去。
我递苹果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咀嚼很慢,喉结上下滚动。
“爸,你好好休息,家里有我。”
他突然放下苹果:“你不用在这里守着,该去哪去哪。”
“我能去哪。”
“那个钱你拿了就拿了,但你别真当你大伯的大恩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盯着天花板,声音虚弱,但语气很硬。
我皱眉:“大伯帮我是好意,你怎么这么说他。”
父亲闭上眼,半天才说了句:“你不懂。”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后背中间那块衣服贴着的白色汗渍,心里堵得慌。
护士进来换药,我出去买水。走廊尽头,王芳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走近两步,隐约听到她说了句“建军哥,他答应了,等我消息”。
她回头看见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小浩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吓我一跳。”她挂了电话,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
“你跟大伯打电话?”
“哦,我在跟他说你爸住院的事,你大伯说要来看看。”她笑了笑,把手机关了揣兜里,“他也挺关心你爸的。”
我没再问。
回病房的路上,我回忆起那天大伯和她在门口说话的样子,王芳笑得极不自然。还有大伯当时看到父亲脸色难看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晚上我陪床,父亲睡得很沉。半夜他忽然说梦话,声音含糊,但我听得清楚。
他说的是:“别害我儿子……”
我猛地惊醒,坐起来看他。父亲没醒,额头全是冷汗,嘴唇蠕动,又说了句:“别害他……”
我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王芳来换班的时候我告诉她,她哦了一声,拿毛巾给父亲擦汗,说没事,发烧正常。
但我总觉得她擦汗的动作太快,像是不想让我多看一眼。
天亮之后大伯真的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他站在病床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建国,身体要紧,别太拼了。工地那边有我呢,你不用操心。”
父亲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又闭上了。
大伯转头对我说:“小浩,你好好照顾你爸,有啥事给大伯打电话。”
我点头。
临走前,大伯在走廊里塞给我两百块钱:“拿着,别让你爸知道。”
我收下了,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对我好得有点没来由,我爹可是他亲弟弟,病成这样他反而让我去他工地帮忙。
但我不敢多想,毕竟那笔学费他还没给全呢。
04
大伯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穿一件深蓝POLO衫,胳肢窝夹着个黑色公文包,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烟味。父亲刚做完检查,靠在床头输液,脸色蜡黄。王芳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断了好几次。
“建军哥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大伯冲她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他先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伸手摸了摸输液管,说了句“得好好养着”。父亲睁开眼看他,没接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病房里静了几秒。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大伯从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A4的,订得整整齐齐。他翻了两页,像是在看内容,然后把纸递给我。
“小浩,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标题是《资助及就业协议书》。铅字很清晰,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第一条写的是,甲方陈建军自愿资助乙方陈浩大学四年全部学费及基本生活费,每年总额不超过两万五千元。第二条,乙方毕业后须回到甲方所经营的企业全职工作五年,岗位由甲方安排。第三条,如乙方违约,须赔偿甲方已支付全部资助款的三倍。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七条:乙方在校期间寒暑假须回村到甲方企业实习,甲方有权根据实际需要安排具体工作内容。
第八条:乙方毕业后第一年月薪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执行,此后每年递增百分之十。
第九条:如乙方因伤病等原因无法履行协议,须提供三甲医院证明,经甲方书面同意后方可中止。
字很小,排得很密。我看了两遍,才把纸上那些条条框框全看进去。
王芳凑过来,从我肩膀后面看了一眼。“建军哥你想得真周到,这样小浩读书就不用操心了。”
大伯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都是自家人,写清楚点对大家都好。”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父亲,“建国,你说是不是?”
父亲没睁眼,喉咙里嗯了一声。
我把合同放在床上,手心有点湿。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五,四年十万。回村干五年,第一年拿最低工资。我们镇上最低工资标准是一千五。
五年。
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在外面找工作,一个月三四千总有的。五年下来,差出来的不止十万。但如果不签这个字,连十万都没有。
王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大伯,大伯摆手没要。她把苹果放在搪瓷盘子里,苹果切面上慢慢泛黄。
“小浩,”大伯点了点合同上空白的那一栏,“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大伯不会坑你,写这些就是走个形式。”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温和,嘴角带着笑。跟我第一次去工地找他借钱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钱我来给,但你毕业后必须回村帮我创业”。声音沉稳,像个能扛事的长辈。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圆珠笔。笔帽咬得有牙印,是父亲平时记账用的那支。
笔尖停在纸上,我抬头看了一眼父亲。他靠在枕头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手里的笔,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王芳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手掌温热。“签吧,签了开学就能交学费了。你爸这身体,你总不能让他再为你操心。”
她身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我肩膀被她搭着的地方开始出汗。
父亲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急,整个人弓起来,输液管晃荡。王芳赶紧过去拍他的背,大伯也站起来帮他顺气。咳了好一阵才停下,父亲喘着气,喉咙里呼噜呼噜响。
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说了句“注意休息”又出去了。
大伯等父亲喘匀了,才转回来看着我。“小浩,合同你拿回去慢慢看也行,但开学日子不等人。你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现在就说。”
我翻开合同的第二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本协议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窗外有鸟叫。医院后面有棵梧桐树,树梢正好对着病房窗户。阳光从树叶缝里漏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我拧开笔帽。
笔帽拔出来的时候有点紧,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我把合同按在床头柜上,台面有点黏,是之前倒药水留下的印子。
陈浩。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画很慢,每一横每一竖都用力过度。写完“浩”字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坑。
大伯看我签完,把合同拿过去,从公文包里摸出印泥。“按个手印。”
我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印泥上摁了一下,然后在签名旁边按下去。指印按得有点歪,指纹的纹路糊成一片红。
大伯把合同收好,从公文包侧袋里掏出一沓钱。红票子,银行捆钞纸还箍着,正好一万。他又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散的,两千三。
“这是一万两千三,第一学年的学费够了。”他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开学前我再给你打生活费。”
王芳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动作很快,拇指沾着唾沫翻钞。数完她把钱装回信封,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布包里。
“我帮小浩存着。”她说。
我没吭声。
大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好好读书,别想那么多。等你毕业回来,大伯的生意就靠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王芳。王芳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抿直。
大伯朝父亲那边扬了扬下巴。“建国,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父亲没应声。他侧着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节奏均匀。
大伯拿着合同和公文包走出病房。王芳送他到门口,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我看到大伯在说话,王芳点头。
他们的影子落在走廊的绿色地胶上,拉得很长。
我坐在病床边沿,手心里全是汗。布包里那封信封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我未来九年的去向。
父亲忽然开口了。
“签了?”
声音很轻,像是用喉咙挤出来的。
“签了。”我说。
他把头转过来,看着我。输液的那只手动了动,手指弯曲,像是想握拳,又松开了。
“回去吧。”他说,“准备开学的东西。”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苍白的天花板映在他脸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王芳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小浩,你大伯对你真好。换了别人,谁能一下子拿这么多钱出来。”
她把布包挎在胳膊上,从里面摸出二十块钱。“去楼下食堂买点吃的,中午了。”
我接过钱,走出病房。
走廊尽头,大伯的背影刚好拐过楼梯口。深蓝POLO衫一闪就不见了。
我把二十块钱攥在手里,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站住了。墙上贴着医院的宣传画,画上写着“关爱健康,预防疾病”。红字,印在绿底上。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打开书包,把里面的课本一本本摞好。高三的复习资料还夹着没做完的卷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公式。
我把父亲的旧皮箱从床底拖出来。箱子面上落了灰,擦干净之后露出陈旧的棕色皮革。母亲走之前买的,父亲一直没换。
往箱子里装衣服的时候,我从裤兜里摸出那张二十块钱。钱被手汗浸湿了,边角发软。
我把钱展平,夹进课本里。
窗外有人在收衣服。隔壁大婶喊了声“要下雨了”,竹竿碰着竹竿,簌簌响。
远处天边堆着灰色的云,闷雷隐隐响了一声。
我拉上皮箱拉链,在床沿坐了很久。
05
离开学还有三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皮箱立在墙角,课本摞在桌上,那张二十块钱还夹在数学书里。父亲出院后一直躺着,继母说他要静养,让我少去打扰。
晚饭是继母端进来的。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多吃点,去省城读书可没家里饭香。”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在门口没走。
我嗯了一声。
“小浩,你大伯那合同你别多想。”她声音放得很轻,“他就是走个形式,怕你不回来。你在外头读书,他还能绑你回来不成?”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挂着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
“他那个人啊,嘴上硬,心软。”继母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盯着碗里的荷包蛋。蛋黄半凝固,筷子戳进去,黄澄澄的液体流出来,渗进面条里。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双胞胎的哭声,继母在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哭声停了,房子安静下来。
我从床底下摸出父亲喝剩的半瓶酒。红星二锅头,绿瓶子,瓶盖上落了灰。拧开盖子,酒味冲上来,辣眼睛。我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胃里翻涌。
第二口。第三口。
头晕起来,天花板在转。我盯着墙上贴的奖状看,三好学生,高一拿的,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粘着。胶带发黄,粘了三年。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是被尿憋醒的。
我摸黑下床,脚踩在地砖上,冰凉从脚底窜上来。外头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一分。
推开房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
不是大灯,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方,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大伯的深蓝POLO衫,继母披着件外套,里头还是睡衣。
我缩回脚。门缝只有两指宽,刚好能看见他们的侧脸。
继母手里夹着根烟。我从没见过她抽烟。
“建军哥,那傻小子信了。”她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父亲用的,玻璃的,边缘有裂纹,“只要他回村,三年后家产全是咱们的。”
大伯往沙发里靠了靠,翘起二郎腿。“到时候让他一分钱拿不到,滚蛋。”
“他回村就进工地,劳动法不保护,累死都没钱。”继母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大学生怎么了,到工地上照样搬砖。”
“你小声点。”大伯往走廊方向看了眼。
“怕什么,老的吃了药睡得死,小的喝多了。”继母把烟摁灭,“那合同我看了,条款写得够狠。五年,他想走都走不了。五年过了,你爸那身体也差不多了。”
大伯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像砂纸刮过木头。
“建国这些年存了多少?”继母问。
“十来万吧,加上这房子,还有老家那块地皮。”大伯掰着手指头算,“等老的走了,两个小的还小,你说了算。到时候房子卖了,地皮转手,少说也有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继母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个数字的分量,“够咱们在哪买个新房子了。”
“急什么,先让他们读书。小的长大之前,这钱都是咱们的。”
继母又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她的脸。她的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起来,像只看到猎物的猫。
“那小的呢?”她问。
“小的?”大伯顿了顿,“你带还是我带?”
“我带。反正现在也是我带。”
“那行,工资我照开。对外就说你是帮忙看孩子,没人说闲话。”
继母弹了弹烟灰。“你那工地上的账,没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小工程,不走对公账户,现金结算,谁查得出来。”大伯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你就把小的照顾好,别让建国起疑心就行。”
“他能起什么疑心。”继母哼了一声,“他现在路都走不利索。”
我的手指抠进门框里。木头的,指甲陷进去,缝隙里有灰尘。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太阳穴突突跳。
手机在裤兜里。
我慢慢把它摸出来。手指发抖,解锁屏幕的时候差点滑掉。调到录音界面,图标是个红点,在黑暗里亮得像血。
按下。红点开始闪烁。
“那陈浩呢?”继母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他要是大学里学精了,到时候不认账怎么办?”
“不认账?合同白纸黑字,打官司他都打不赢。”大伯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又闷又重,“再说了,他一个毛头小子,能翻出什么浪。等他一回来,我就让他去工地,累得他半死,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也是。”继母把烟掐灭,“那我就放心了。”
大伯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继母笑起来,笑声尖尖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的后背贴着墙。墙是凉的,凉意透过T恤渗进皮肤里。
手机屏幕上,录音时长在跳。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红点还在闪。
我把手机握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屏幕沾湿了,滑腻腻的。牙齿咬住下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散开,嘴唇破了。
客厅里,继母站起来收拾茶几。烟灰缸倒进垃圾桶,烟蒂和灰扑簌簌掉下去。大伯站在窗边抽烟,窗帘拉开一条缝,外头是黑沉沉的夜。
“天快亮了。”继母说。
“我先走,你睡你的。”大伯把烟掐灭,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
我退回房间。门无声合上,锁舌咔哒一下,声音很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经过我的房门,往大门方向去了。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发动机在楼下响了,声音越来越远。
继母在客厅收拾了一会儿。拖鞋踩过地砖,啪嗒啪嗒。灯关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
我靠着门板蹲下来。
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的红点在闪。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停止键。录音文件弹出来,时长六分二十八秒。
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
浑身发抖,牙齿咬破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我最信任的大伯,一直温柔劝我读书的继母,竟然是一伙的。他们要的不是我回村,是我这个人。
好,你们要我死,我就陪你们演到底。
手机屏幕暗了,录音文件储存在文件夹深处。明天把文件备份到网盘,后天去学校报到。合同签了,钱收了,他们以为我进了套。
我抬头看窗外。天边泛出灰白色,要亮了。
手心里,手机录音键亮着红灯,等着下一次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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