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何伟明坐在对面,脸上挂着笑,手指敲着桌面:“姐,签了吧,我爸的意思。”
我还没伸手,轮椅上的何大海突然动了。
他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猛地扫过来。
桌上的水杯翻了,茶水淌在纸上,洇开一大片。
何伟明跳起来骂了一声,赶紧拿纸巾擦。唐玉娥在旁边尖叫:“你发什么疯!”
何大海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嘴角流着口水,眼泪顺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在湿了大半的纸上,三下两下把字签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边。
手里攥着养父五年前留下的那封信。
信纸黄了,字歪歪扭扭:“房子留给婉婷。存折的钱是她寄回来的,我一分没动,给她当嫁妆。”
旁边是律师周建明的签名,和那个日期。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天一亮,我把何大海收拾干净,推到了何伟明的新别墅门口。
01
那天的事,到现在我想起来还觉得胸口堵得慌。
何伟明是中午到的。开着辆宝马,灰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老婆温碧霞抱着孩子跟在后头,穿金戴银,一进门就皱眉:“这什么味儿?”
我正给何大海喂饭。
他吃得慢,嘴角漏,半碗粥要喂大半个小时。
我拿围嘴给他围上,一勺一勺地喂,喂一口擦一下嘴。
屋子里有股药味,还有老人身上捂久了的那种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谈不上好闻。
温碧霞捂着鼻子退到门口去了。
何伟明倒是走进来,站在我跟前,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何大海,叫了一声:“爸。”
何大海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喉咙里“啊”了一声。
认出来了。
何伟明笑了笑,拍了拍何大海的肩膀:“爸,我回来了。以后我照顾你。”
我当时正在低头舀粥,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没接话。
唐玉娥从厨房端了菜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伟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爸天天念叨你。”
何伟明坐到饭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念叨我?他话都说不出来,怎么念叨?”
唐玉娥愣了下,赶紧圆场:“那……那眼神儿嘛,天天看着门口,不是等你回来是等谁?”
何伟明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安静。
何伟明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温碧霞只夹自己面前的菜,筷子都不往何大海那一边伸。
我喂完何大海,才坐下来扒了几口。
菜已经凉了。
吃到一半,何伟明放下筷子。
“姐,”他说,“我这次回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事?”
“爸这房子,还有存款的事。”他笑着,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平常的事,“我打听过了,那套老房子现在能卖个四五十万吧。爸这些年手里应该也攒了点钱。我打算把这边的产业理一理,以后在城里定居,把爸接过去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那你的意思呢?”我问。
“我的意思嘛……”他顿了顿,“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何家的。你虽然是爸收养的,但毕竟是个外人。爸现在这样,这些财产也该归我这个亲儿子管。”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觉得那饭像沙子一样难咽。
唐玉娥在旁边打圆场:“婉婷啊,伟明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你看你这些年也挺不容易的,但伟明到底是何家的血脉。这房子啊,钱啊,本来就是留给他的。”
我抬头看着她。
十九年了。这个女人从没把我当过家人。
哪怕我辞了工作伺候她瘫痪的丈夫五年,在她眼里,我依然是个外人。
“那爸呢?”我问,“他同意吗?”
何伟明笑了:“我爸当然同意。他现在这样,能说什么?”
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这是放弃继承声明书。你签了,以后爸的房子、存款都归我。你也不用再操心了,以后爸我来管。”
我看着那几张纸。
白纸黑字,打印得整整齐齐。连律师都找好了。
看来是早就准备好了。
何大海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他似乎听懂了什么,忽然剧烈地喘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口水。
“爸,”我轻声说,“你想让我签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颤着,发不出声。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认识他十九年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拿起笔。
何伟明笑着把协议书往我面前推了推。
就在我要落笔的那一刻,何大海忽然探出身子。
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猛地扫过来。
“啪——”
水杯倒了。茶水泼在协议书上,墨水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印子。
何伟明怒了:“你干什么!”
唐玉娥尖叫着去擦水。
何大海看着我的眼睛。
眼泪从他眼角涌出来,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
他嘴唇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我听出来了。
他在说:不。
然后把纸上的水擦干,那些字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我在签字栏上面,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何婉婷。”
三个字,像是我十九年的青春。
写完我把笔放下,站起来看着何伟明的眼睛:“我签了。”
何伟明脸上的笑意这才真正舒展开来,他收起协议书,拍了拍我的肩膀:“姐,以后你还是可以来看爸的。”
我没说话。
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隔壁传来何大海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
我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
他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转头看我。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那只还能动的手。
“爸,”我说,“你还记得五年前你让周律师写的那封信吗?”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都记着呢。”我说。
他攥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瘫痪的老人。
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他没睡,我也没睡。我给他翻身、擦身、喂了一次药。
快天亮的时候,我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他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
他使劲点头,拽着我的手不放。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站起来。
“爸,我先送你过去。让他也尝尝,给人当儿子是什么滋味。”
02
十九年前的那个秋天,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年的雨特别多,一连下了十几天,镇上的路都是泥。
我爸妈的葬礼是在雨里办完的。
亲戚们来了又走,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假惺惺的悲痛。我在灵堂里跪了一天,膝盖跪得发麻,但没人跟我说一句“别跪了,起来吧”。
葬礼后第二天,村里的长辈召集亲戚,商量我的去处。
“这孩子才17,她爹妈都没了,总得有人管。”
“我们家也困难啊,哪养得起一个外人。”
“她爷爷奶奶还健在,按理说该他们管。”
“老人自己都靠儿女养着,哪管得了她。”
我站在堂屋中间,听他们像商量一件货物一样商量我的去处。
没人愿意要我。
我当时想,只要有人愿意收留我,我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那天下午,何大海来了。
他是我爸的远房堂弟,跟我家来往不多。我只在过年的时候见过他几面,印象里是个话不多、憨厚老实的男人。
他推开堂屋的门,抖了抖伞上的水,看了看屋里的人:“婉婷的去处,我来管。”
屋里静了一下。
有人问:“大海,你家你说了算吗?你婆娘能同意?”
何大海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算。”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丫头,跟我走。”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有血丝。穿着一件发了白的蓝布衬衫,肩膀上还沾着雨。
我点点头。
站起来,跟他走了。
何大海的家在老街后面,一栋两层的青砖房子,带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唐玉娥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像是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猫突然闯进了自家院子。
“你疯了?”她冲着何大海吼道,“咱家自己都吃不饱,你还带个人回来?”
何大海没吭声,把我领到偏房:“以后你就住这。床是旧了点,我回头给你换张席子。”
那间屋子很小,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墙皮有些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床是两块门板搭的,上面铺着一层稻草。
但那是我那段时间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因为至少,我有了一个容身的地方。
何伟明那时候14岁,正上初中。放学回来看到我,第一句话是:“她是谁?为什么住在咱家?”
唐玉娥没好气地说:“你爸收留的野孩子。”
何伟明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吐出一个字:“哦。”
他没再问第二句。
我在何家的日子,不好过。
唐玉娥从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吃饭的时候,好菜永远摆在何伟明那边,我面前永远是咸菜和剩饭。
洗衣服的时候,何伟明的衣服用手洗,我的衣服用脚踩。
何大海有时候看不下去,会偷偷给我夹菜。
“吃。”他话不多,就一个字。
然后唐玉娥就在旁边摔筷子摔碗。
那种日子,说不上苦,也说不上不苦。
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开。
因为我知道,没有何大海,我连口剩饭都吃不上。
何伟明渐渐大了,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
有一次,我和他吵架,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不是我家的人!你是谁家的野种,回谁家去!”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大海正好从外面回来,听到了这句话。
他走到何伟明面前,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是我第一次见何大海打人。
他打得很重,何伟明的脸当时就肿了。
“你再敢说这种话,”何大海指着何伟明,“就给我滚出去。”
何伟明哭着跑了。
唐玉娥跟何大海大吵了一架,摔了三个碗。
那天晚上,何大海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叔,”我说,“你别打了。我不在乎。”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把烟头按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拍我的脑袋:“丫头,你记住,这里就是你家。”
我记住了一辈子。
两年后,我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那是省城的一所师范学校,虽然不是重点,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盼头了。
我拿着通知书跑回家,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何大海。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跑得气喘吁吁的,问:“咋了?”
我把通知书递给他:“叔,我考上了!”
他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他把通知书递还给我,转身又去劈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听到唐玉娥在房间里跟何大海吵架。
“读什么读!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考上了。”
“考上了也没钱!伟明也要上学,家里就这点钱,你给了她,伟明怎么办?”
“我告诉你何大海,你要是敢拿钱供她读书,我就回娘家!”
房间里的灯灭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录取通知书折好,压到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对何大海说:“叔,我不读了。”
他正在喝粥,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我去打工。”我说,“镇上电子厂招工,我去问问。”
他把碗放到桌上,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委屈你了。”他说。
说完就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矮了不少。
03
我在电子厂干了十年。
从流水线做到班组长,从每月八百块做到两千五。
工资一大半寄回家,自己只留点生活费。
唐玉娥每次打电话,开头永远是“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有”,从来没问过我“吃得好不好”
“累不累”。
我也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那点钱,是我回报何大海的方式。
何伟明高中毕业那年,我回去了一趟。
他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唐玉娥替他着急,天天骂他,骂完之后又给他做好吃的。
那天我到家的时候,看到何伟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唐玉娥在厨房忙活。
何大海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低着头抽烟。
“叔。”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露出一个笑,很快又收了回去。
“回来了。”他说。
“嗯。”我蹲在他面前,“伟明怎么样了?”
他没说话,抽了口烟。
我看着他日渐花白的头发和越来越深的皱纹,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要不,”我试探着说,“让他跟我去厂里?”
何大海还没回答,何伟明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我才不去呢!那是人干的活?”
唐玉娥也探出头来:“婉婷,伟明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他可是要出国的。”
“出国?”
“对,”唐玉娥擦了擦手,“他几个同学都出国了,他也想去。读个啥预科,回来就是海归了,好找工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到唐玉娥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又闭上了嘴。
那天晚上,何大海又坐在院子里抽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叔,伟明出国,要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五十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万。我一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到五万。
“那……哪来的钱?”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房子。”
“什么?”
“房子。”他重复了一遍,“我打算把房子卖了。”
我愣住了。
“叔,卖了房子,你们住哪?”
“租房。”他说,“你婶说了,伟明这次出去,回来就能挣大钱。到时候再买新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
他没看我,眼睛一直看着院里的柿子树。
那两棵树是唐玉娥嫁过来那年种的,已经结了十几年的果子。每年秋天,何大海都会把柿子摘下来,分给左邻右舍。
“那树呢?”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那两棵柿子树呢?”我问,“也卖吗?”
他没说话。
半年后,房子真的卖了。四十万,加上何大海攒了半辈子的十万块,凑了五十万寄给何伟明。
唐玉娥美滋滋地收拾行李,说伟明出息了,以后他们就能享福了。
他们搬到镇上租了一个小两居,五十多平米。
何大海把那两棵柿子树拍了一张照片,夹在了相册里。
何伟明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
他穿着一件新的夹克,背着一个名牌双肩包,看起来神气得很。
“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混好了,接你们过去享福。”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何大海站在旁边,看着何伟明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他站了很久。
一直等到那趟列车开走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我走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和迟缓的步伐。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老了。
四年。
何伟明说是去读预科,然后读本科,前后至少四年。
但四年过去,他没回来。
第二年,他说要续读语言班,又花了十万。
第三年,他说学费涨了,又拿了五万。
第四年,他就渐渐没消息了。
电话越来越少,从一周一个,到一月一个,再到半年一个。
每次打电话,开头永远是“打点钱”,从来没问过“家里还好吗”
“爸身体怎么样”。
何大海的身体,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垮的。
04
何大海脑梗那天下着雨。
我正在厂里加班,唐玉娥打电话过来,哭得稀里哗啦:“你快回来!你爸晕倒了!叫不醒了!”
我放下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医院的时候,何大海已经被推进了ICU。
唐玉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走到她面前:“怎么回事?”
“我……我也不知道啊,”她一边抹泪一边说,“他早上起来说头疼,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中午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出来一看,他倒在地上……”
我闭上眼睛。
做了一个深呼吸。
“大夫怎么说?”
“说……说是脑梗,位置不好,要开颅……”
她说着又哭了。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在手术室外面站了六个小时。
唐玉娥坐在椅子上,哭一会儿,歇一会儿,然后又开始哭。
当何大海被推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歪着,眼睛半睁,嘴角流着口水。
医生说命保住了,但是……
“病人会留下后遗症。半身不遂,失语。以后生活基本不能自理,需要人长期照顾。”
我点了点头。
唐玉娥在医生面前又哭了。
但哭了三天之后,她就没耐心了。
何大海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头几天,唐玉娥还天天去,给他擦身、喂饭、换尿布。
到后来,她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少。
去了也是坐在那里玩手机,何大海大小便了叫她,她就不耐烦:“你怎么那么麻烦!”
我干脆辞了工厂的稳定工作,自己在家附近接一些零活。
每天去照顾何大海。
给他擦身子、按摩、喂饭、换尿布、半夜翻身。
刚开始,何大海大小便都不能自控,我一天要给他换七八次床单。
他那会儿还清醒,知道自己失禁了,就红着眼眶看我。
我跟他说话:“没事的爸,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我知道你难受,你会好的。”
他没好。
两个月、半年、一年……
何大海只能坐在轮椅上,左边的手脚完全没知觉,右边勉强能动一动。
话说不出来,饿了就“啊——啊——”地叫。
唐玉娥伺候了半年,终于彻底放弃了。
有一天,她把何大海的碗筷往桌上一扔:“我不干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天天擦屎擦尿,我图什么?”
我说:“那我来吧。”
从那以后,何大海就彻底交给我了。
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给他翻身,擦身,换尿布。
然后熬粥,放点肉末和青菜,打碎了,一口一口喂他。
他吃得慢,一吃就是一个小时。
吃完再给他洗脸、刮胡子、剪指甲。
中午推他出去晒太阳,沿着老街走一圈。
回来再做午饭,喂他吃,睡午觉。
下午起来给他按摩瘫痪的那半边身子,一按就是一个小时。
晚上洗澡、抹药、铺床、翻身、喂药……
一天下来,我从早忙到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但我不怨他。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何大海,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那五年里,何伟明只打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我说爸病了。
他问:“严重不?”
我说:“挺严重的。”
他说:“哦,那你们多费心。我这边也挺忙的。”
然后就挂了。
第二次,是过年。
他打电话来拜年,我说爸在边上,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他沉默了一下:“算了,反正他也说不出话。”
第三次,是半年之前。
他说他要回国了。
我问什么时候。他说快了。
然后又没消息了。
直到那天中午,那辆宝马停在了出租屋的门口。
05
何伟明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律师周建明的电话。
“婉婷,”周建明的声音很犹豫,“何伟明跟我说了,说你签了放弃继承书?”
“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那份协议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
“周叔,”我打断他,“五年前我爸让你写的那封信,我看过了。”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下来。
“你……你看过了?”
“看过了。”我说,“昨天晚上看的。他夹在病历本里,我一直以为那是病历。”
周建明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叔,”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封信还有法律效力吗?”
“有。”周建明说,“是何大海亲手写的,我做的见证。何伟明那份赠予协议虽然签了,但你作为受赠人,对这房子有优先权。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拿着这封信……”
“先别急。”我说。
“什么意思?”
“我想看看,”我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何伟明到底会怎么对他爸。”
周建明愣住了。
“婉婷,你……”
“周叔,”我站在窗边,看着夜色,“我伺候了他爸五年。五年。”
“养恩我报完了。现在,轮到那个亲儿子了。”
周建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确定?”
“我很确定。”
“那……万一何伟明对他爸不好呢?”
我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那我就去接。但不是现在。”
挂掉电话之后,我走进何大海的房间。
他还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爸,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别怕。”我说。
我关掉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何大海的手握着我的,握得很紧。
这个曾经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男人,现在已经老成了一根枯枝。
可他给我的那些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把院子的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深吸了一口气。
06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下了床,跟往常一样,先给何大海翻身、擦身、换尿布。
他睁开眼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知道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没说话,给他穿好衣服,套上那件他最喜欢的蓝布夹克。
然后去厨房热了一碗粥,一口一口喂他喝完。
收拾好碗筷,我又回来给他梳头、刮胡子、剪指甲。
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爸,”我蹲在他面前,“你今天好看。”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也笑了笑。
站起来,把收拾好的三个包放到轮椅上。
一个包是衣服,一个包是药,一个包是护理用品。
“走吧。”
我推着轮椅出了门。
出租屋在老街深处,路坑坑洼洼的。
轮椅的轮子在坑洼里颠簸,何大海的身体跟着一晃一晃的。
我推着他慢慢走着,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点刺眼。
到了街上,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帮忙把何大海扶到后座,把轮椅折叠好放进后备箱。
“去哪?”
我说了个地址。
那是镇上新建的别墅小区,何伟明就住在那里。
车子开动了。
何大海坐在后座,歪着头看着窗外。
街道、楼房、行人在窗外一闪而过。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他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手背上的老年斑大片大片地长着。
当年他收养我的时候,才四十出头,还是正壮年。
现在……
车子停在别墅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把何大海扶下来,安顿到轮椅上。
推着他往小区里面走。
保安拦了一下,我说了何伟明的名字,他才放行。
别墅门口,停着何伟明那辆崭新的宝马。
我推着轮椅走到门前,按了一下门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的脚步声。
门开了。
何伟明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
又看到我旁边的何大海,他的脸色变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把他推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照顾爸吗?”
何伟明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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