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就像是一面巨幅的镜子,不同国度不同性情的球迷之所以是那样的球迷,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那些在岁月长河中塑造了各自精神家园的艺术家与哲人。
世界杯期间在欧洲旅行总能遇到各国球迷,恰好印证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国家的球迷状态,正是其国家文化和风情的凸显。
从荷兰出发,一路经过德国、比利时,随后抵达苏格兰和英格兰,正好从小组赛一路看到淘汰赛,再到四分之一决赛,直至半决赛。
白天走进城市,逛博物馆、教堂、老城区,触摸一个国家的历史与艺术;夜晚徜徉于酒吧、广场和街头,看不同国家的人如何为同一项运动欢呼。走着走着便发现,这并非两段彼此独立的旅程。博物馆里的绘画、教堂里的穹顶、老城里的街巷,在世界杯的夜晚,都化作了人们表达情绪、相处方式和公共生活的一部分。
正所谓一方水土孕育出一方人文和一方球迷。
抵达阿姆斯特丹时,正逢荷兰队与瑞典队的小组赛。整座城市都沉浸在浓烈的橙色中,只要有电视的地方,都被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人只是端着杯啤酒站在路边远眺屏幕,图的是看球的热闹。前排几名荷兰人发现我们亚洲人个子不高,当即笑哈哈地让出前排,自己退到后面;穿荷兰球衣和对手球衣的人也自然挤在一起,没有彼此挑衅,更没有刻意区分阵营。音乐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全城更像一场盛大的露天轰趴。输赢重要,但快乐似乎更重要,足球在这里首先是一种分享,而不是对抗。
这种毫不矫饰的生命力,让人联想起在当地博物馆和美术馆里看到的梵高、伦勃朗和维米尔。荷兰艺术始终专注于普通人的生活、自然的光线和土地的日常。梵高笔下的葵花、天空和麦田,如此炙热直接,一如这个低地国家几百年来在风车、水坝与运河间塑造出的开阔真诚之性格。面对艺术如此,面对足球亦如此。
转道德国,气氛却有些沉静下来。从科隆大教堂开始,尖顶直插天空,石柱、拱券、彩窗……所有细节都在诉说时间的力量。莱茵河一路的中世纪城镇维持着几百年前的格局,街道、广场、建筑间,形成近乎严谨的秩序感。淘汰赛德国队与巴拉圭队鏖战正酣,许多餐厅和酒吧门口都架起了大屏幕,街头球迷满满当当。但相较荷兰球迷,无论赛程如何惊心动魄,人们鲜少夸张地欢呼或懊恼,更多审视般的冷静自持。这与德国的城市是如此地相似——德国人的冷静非因冷漠,而是习惯将情感寄托于严密的逻辑与结构之中,正如巴赫的复调音乐与康德的批判哲学。
然而到了比利时,画风又变化为解构主义的色彩。
布鲁塞尔既有欧洲最壮丽的大广场,也有以《丁丁历险记》《蓝精灵》为代表的百年漫画,还有勒内·马格利特构建的超现实主义世界……在比利时的那个周末,恰逢一年一度的布鲁塞尔大游行,全城仿佛进入了时光剧场,古典人物、骑士、巨型人偶和花车马队浩浩荡荡地穿过错落古老的街区,复刻出一幅宏大而热烈的文艺复兴画卷。历史、童趣与先锋精神在此地彼此交织,毫无违和。世界杯期间,这种多元变得更加鲜明。
又逢淘汰赛摩洛哥队获胜,一时漫天的汽车鸣笛声与欢呼声,挥舞摩洛哥国旗的人潮涌向街头疯狂庆祝。起初有些意外,后来了解到,布鲁塞尔拥有欧洲最大规模的摩洛哥裔社区之一。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大批摩洛哥劳工来到比利时工作、定居,如今已繁衍出几代人。对他们来说,世界杯也是文化身份的表达。于是,在欧洲的心脏,人们与北非的激情不期而遇。不同文明在同一座城市里共同存在。这或许也是布鲁塞尔作为欧盟中心最迷人的地方——对异域的接纳和对审美的包容。
继续西行,前往苏格兰。爱丁堡的石板路蜿蜒起伏,自古老的城堡俯瞰城市,酒馆里飘出风笛和民谣。在这里,足球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松弛感”。苏格兰的球迷有着近乎天然的旷达,哪怕自家球队的成绩在大赛中并不总是尽如人意。
这种松弛,深深植根于苏格兰那片辽阔、苍茫的高地风光中。在风云莫测的天气与粗粝的荒山自然面前,人类的胜负得失显得如此渺小而短暂,苏格兰人于是学会了向云雾和山峦借来一份坦然。罗伯特·彭斯写下《友谊地久天长》,唱的从来不是英雄,而是朋友、故乡和岁月。这种朴素的人情味,同样流淌在他们的足球文化里。比起一定要赢,他们更珍惜的是一起走进酒馆、一起唱完一首歌、一起陪伴球队走到终场哨响。
旅程的最后一站到达英格兰,伦敦刚好迎来四分之一决赛。现代足球诞生于英格兰,早已不仅是一项运动,更成为了英国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从莎士比亚时代的露天剧场,到今天伦敦西区长盛不衰的音乐剧,人们早已习惯走进同一个空间去经历一场情绪的起伏。世界杯之夜,酒吧和球场延续着同样的传统。素不相识的人因同一场比赛聚集在一起,共同欢呼,共同沉默,共同等待终场哨响。和挪威队的那场比赛几度陷入胶着,现场不断响起整齐的惊呼与叹息,英格兰队终于赢下比赛的那一刻,全体高唱“It’s coming home……”歌声遍遍回荡,所有人都期待足球能够“回家”。随着球队晋级半决赛,这座城市也一道进入紧绷而热烈的节奏。
英格兰球迷的性格里极其矛盾地交织着外冷内热。平日里在地铁、咖啡馆和伦敦街头,人们彬彬有礼,却保持着微妙的边界感,如同狄更斯笔下的克制、体面而疏离。英式幽默总是藏着自贬、讽刺,或是一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可一旦到了温布利球场附近,或者任何一家塞满球迷的社区小酒馆,那层冰冷的坚壳在足球和啤酒的催化下瞬间碎裂——平日里最讲究的绅士会毫不在意形象地挥臂呐喊。在冷峻外表下的深情与狂热,恰恰是英格兰人文最迷人的地方。
这一路走来,足球就像是一面巨幅的镜子,不同国度不同性情的球迷之所以是那样的球迷,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那些在岁月长河中塑造了各自精神家园的艺术家与哲人。那些历经千百年积淀的人文传统,最终都化作了他们面对世界杯时最自然的神情。
归途在即,再回望上海,忽然觉得有了另一层意义。这里可以举办梵高画展,也可以上演英国戏剧;可以有德式啤酒馆,也可以有比利时艺术节;可以在电影节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作品,也可以在世界杯期间,看见不同语言、不同肤色、不同国籍的人聚在同一家酒吧,为不同球队欢呼。
上海未必拥有所有风景,却能够容纳所有风景;未必诞生所有文化,却能够理解所有文化,让它们保留各自的性格,在同一座城市里彼此欣赏、彼此丰富。这大概也是此行之后,对上海最深的一次重新认识。
作者:卜 翌
图片:作者提供
编辑:江 妍
责任编辑:孙佳音
栏目主编:朱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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