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某天下午,詹姆斯·卡梅隆从《异形2》的伦敦松林片场走出来,钻进车里,把导筒往副驾一扔。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决意离开这个项目了——上一次是在好莱坞的制片办公室里,面对20世纪福克斯高管们漫不经心的否决,他收起那份只用三天写完的45页大纲,头也不回。
所有人都觉得,这部续集没戏了。当时的卡梅隆刚刚凭借《终结者》在业内攒下一点口碑,却还没到能让大制片厂唯命是从的地步。而《异形》这个系列,虽然1979年的首部曲在票房账面上看著有利可图,但好莱坞的会计魔术比《星球大战9》里帕尔帕廷的复活还要令人费解,硬生生把它做成了亏本资产。福克斯对续集举棋不定,中间甚至差点把版权打包卖给《第一滴血》的制片人——你几乎可以脑补出兰博端着机枪扫射异形巢穴的画面,耳边还回荡着杰瑞·戈德史密斯的经典配乐。
没人能料到,四十年前的这部《异形2》,最终不仅没死,还爆成了一颗票房与口碑的双重核弹,把整个系列从幽闭恐怖的密室阴霾中拖出来,一脚油门轰上科幻动作片的高速路。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称赞它是“电影制作技艺的绝佳范例”,此言不虚。而更令人玩味的是,它赖以问世的那股“打不死的韧劲”,恰与片中女主角蕾普莉的命运形成镜像。
卡梅隆对这部续集的构想,从第一天起就和雷德利·斯科特的原版不在同一条赛道上。他曾在与Lofficier的访谈中明确说,他打定主意要拍一部“没那么恐怖”的电影。他的原话是:“它吓人,但没那么吓人,但更紧张,我更喜欢用‘令人亢奋’这个词。因为我认为你会被这部电影里那种动作的强度弄得亢奋起来。”这种重心转移绝非拍脑袋的决策,顺着故事往下走,逻辑完全通顺。西格妮·韦弗演的蕾普莉已经在《异形》里与异形那种纯粹的生物噩梦正面交锋过一次,眼下她需要的是战胜恐惧、重新面对这怪物。而这一次,她身边有了一整队殖民陆战队保驾护航,火力充沛。当然,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这帮陆战队员在异形面前就像拿舌头去亲吻蜂窝,没用得彻彻底底。
只是谁也没想到,电影未开机,主创就先被制片厂的蜂窝给蛰了。1979年《异形》明明赚了钱,可经过好莱坞那套能把盈亏表玩成玄学的会计系统一洗礼,硬是被戴上“失败项目”的帽子。福克斯高层于是陷入那种典型的首鼠两端:一方面隐约觉得这IP可能还有利可图,另一方面又拿不出半点干脆劲来拍板开绿灯。纠结了许久,他们才勉强松口,让卡梅隆试着写一份故事大纲。选他的理由倒也简单——《终结者》的剧本让他们看到了这家伙的能耐。
1983年,卡梅隆只花了三天便交出那份45页的方案,今天还能在网上找到原文。日后《异形2》的筋骨和血肉,绝大部分都已经在这个早期文件里搭好了轮廓。可福克斯在看完后直接把鼻子一仰,否决了。这家片厂非但没有表现出推进项目的意愿,反而看起来在拼命寻找更多不拍续集的理由。那种习惯性的沉默和推诿,透着一种让人熟悉的冷暴力。
《异形2》差的就是一个能在董事会里替它打架的人。一个能在四壁之内对着高管们拍桌子,告诉他们继续忽视这个系列就是在把钞票往外推的人。这个人最终来了,他就是制片人拉里·戈登。正是戈登在立项焦灼期入了局,成了这部续集在内部最坚决的推手。他推动的力量有多大?大到卡梅隆在两次辞职之后,最终仍能重回导演椅,把那个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本子变成一部旷世续作。
公允地说,“续集魔咒”在卡梅隆手里几乎不存在。他骨子里就懂得如何在保留原作基因的同时,把类型片的方向盘猛地打满,让观众体会到一种完全不同的加速感。从《异形》的纯恐怖,到《异形2》的恐怖包裹下的高强度动作,再到后来众所周知的《终结者2》,他一次次证明自己拿捏续集有如点石成金。而这个定位一旦确立,科幻动作片这条分支路线,就直接被刻进了《异形》系列此后几十年的品牌基因里。
所以如今回望那段差点被腰斩的往事,再对比《异形2》上映后的盛况,你很难不被这种命运的戏剧性击中。这部影片当时的全球票房表现和后续录像带、衍生文化的长尾效应,共同将它推上科幻影史难以撼动的神龛。在无数影迷的个人榜单上,《异形2》要么独占鳌头,要么紧随第一部之后;而在更广义的流行文化坐标里,蕾普莉驾驶装载机器人硬扛异形女王的画面,早已成为整个八十年代硬派电影美学的顶级符号之一。
能把一部被制片厂当包袱甩来甩去的半截子项目,拍成全世界念叨四十年的经典,卡梅隆后来那些惊天动地的票房奇迹,大概从这里就已经预演了。而那个三天写完45页大纲、两次丢下导筒又两次回来的年轻人,最终用行动给所有创作者留了一句话:当整个系统都在告诉你不行的时候,别急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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