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聊件小事。2026年一个下雨的工作日,上海某条弄堂口的邮局门口,停着一辆老式自行车。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撑着旧伞走进去,柜台上一字排开二十多个牛皮纸信封,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写地址、贴邮票,把这些信一封封投进邮筒。全程没有一个记者,没有一台摄像机。
这个人叫戚彦,上海人喊他“阿彦”。这一天,他给自己干了36年的传媒生涯,画上了句号,陪了上海人33年的王牌广播节目《天天点播》正式收官,59岁的他退休了。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告别方式的时候,是有点被戳到的。
你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明星退个圈都要开发布会、剪回顾视频、发长文小作文,恨不得把每一次退场都变成一次流量收割。
可阿彦偏偏选了最笨、最费劲、也最不讨巧的方式,手写信。在我看来,这不是作秀,作秀哪有蹲在邮局写二十几个地址还要反复核对的道理。
这就是一个上海老克勒骨子里的体面,一种:我跟你们的缘分,得亲手了结的郑重。很多人可能想不到,这么一个在电波里泡了大半辈子的人,最早是学材料科学的。
1967年出生在上海的阿彦,年轻时是标准的理科尖子,一路考进上海交通大学,读的是材料科学与工程。
搁在那个年代,这就是妥妥的“科研饭碗”剧本,毕业进研究所、进工厂技术岗,人生一眼望到头,稳当得很。
但他人生的岔路口,是被音乐劈开的。大学期间他攒了个乐队,自己弹键盘,还入选了当年上海市十大键盘手,是那份榜单里少见的在校工科生。
那会儿内地流行乐刚冒头,欧美歌曲根本没什么正经渠道能听到,阿彦听得多了,就动了心思, 想通过广播,把这些好听的旋律分享出去。
于是1990年他做了个让身边人大跌眼镜的决定:放着对口的材料专业不干,一头扎进了上海人民广播电台。
我特别欣赏这种选择。人这一辈子,能在二十出头就听清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并且敢为它掉头,是很奢侈的事。
多少人一辈子都困在:别人觉得你该走的路上,而阿彦硬是把一手工科好牌,打成了自己热爱的样子。
真正让阿彦封神的,是1992年他调入新成立的东方广播电台之后。他牵头做的《天天点播》,一做就是三十三年。
现在的年轻人点歌,屏幕上滑两下就完了。可九十年代那会儿,直播间没有数字音频库,整面墙全是几百盒实体磁带。
热线一接通,听众报个歌名,主持人得在几秒钟内翻出对应的卡带,还要找准正反面、卡准位置放出来,直播是没有回头路的,放错一次就是事故。
阿彦硬是靠脑子,把五百多首高频点播歌曲的磁带编号、正反面、精确到秒的播放点,全背下来了。三十三年直播,零失误。台里同事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人脑点歌台”。
我一直觉得,这个外号背后藏着的,其实是他理工科的底子。逻辑记忆、分类归纳,本来是搞材料研究的看家本领,被他原封不动搬到了直播间。
这就是我常说的,人这辈子学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学的,关键看你会不会“串门”。别人眼里毫不相干的两件事,在有心人手里就能拧成一股绳。
阿彦身上另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是他特别能“变”。1993年,他成了内地第一批专职音乐电视主持人。
做了《都市激情》、《有线.MTV榜》一堆MTV栏目,那时候电视里能看到MV是很新鲜的事,节目火得连美联社、《南华早报》都跑来采访。他等于是给上海青年打开了一扇看世界的窗。
结果到了2003年,这个天天放潮流外文歌的DJ,突然围上围裙,跑去主持美食节目《天天厨房》,教阿姨妈妈们红烧肉该收多久的汁。
你说这跨度大不大?从时尚最前沿,一脚踩进柴米油盐。可他那把沉稳温和的嗓子,讲火候、讲配料居然一点不违和,中老年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后来还出了本《阿彦私房菜》的菜谱书。
在我看来,能在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领域都做得漂亮,靠的不是运气,是那种:把手头这件事做到底的定力。
很多人一辈子换好几个赛道,哪个都浅尝辄止,说到底是心浮。阿彦不一样,他换的是形式,没换的是那份认真,放歌认真,做菜也认真。
阿彦的私生活一直很低调,从没拿家庭话题炒过热度。他第一段婚姻的结束,其实挺现实的。
传媒这行作息太特殊,常年深夜直播、节假日守着直播间,两个人聚少离多,话都说不上几句,感情就这么淡了,最后平和分开。这不是什么狗血剧情,就是很多媒体人绕不过去的坎。
第二段婚姻里,妻子选择全职在家,性子温和,能理解他直播加公益两头跑的忙碌。俩人生了一儿一女。
让我挺有共鸣的是他的育儿态度,在“鸡娃”卷成这样的年代,他偏偏走松弛路线。
不逼孩子考级,不塞满补习班,也没打算让孩子接自己的班。全家最大的乐子,就是吃完饭围坐一圈,听老爸收藏的黑胶唱片瞎聊。
家里连吃饭都透着股温柔的细致:他和儿子海鲜过敏爱吃红肉,妻子和女儿偏爱河鲜,饭桌上他就备两套菜。
退休后他更是钻进厨房,把当年做美食节目攒下的手艺全使出来,一顿顿家常菜,补的是过去几十年被深夜直播偷走的陪伴。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想明白了的人,事业上再风光,也知道家里那盏灯才是自己的根。阿彦身上最打动我的,是他那块彻底不对媒体开放的“留白区”。
2010年,他发起了一个志愿团队,叫《阿彦和他的朋友们》,成员大多是长期听《天天点播》、又会点乐器书画的普通听众。
十六年,风雨无阻,跑遍儿童福利院、特教中心、敬老院,教声乐、口琴、书法,每周固定开课,一次没断过。他登记在册的志愿服务时长超过4700小时。
关键是,他给自己定了死规矩:不带摄像、不发通稿。名人做公益,多少是奔着人设和公关去的,红毯、镜头、通稿一样不能少。
阿彦全反着来。2016年他给福利院孩子做原创公益唱片,自己编曲、拉外援,做出来只送不卖。
福利院那些孩子,只记得有个会弹琴讲故事的温和叔叔,压根不知道他在上海滩多有名。
我特别佩服这种:做了不说。这年头,善意太容易被拿来当流量素材了,而真正的善良,往往是安安静静的,它不需要被看见来证明自己存在。
2026年退休后,面对短视频和直播带货这块巨大的流量蛋糕,阿彦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个人账号一个没开,熬夜的毛病也彻底戒了。
现在他的生活就三块:调养身体陪家人、继续那份不被打扰的公益、去上海广播博物馆做科普义工。
在博物馆里,他会掏出老卡带,给习惯了数字音频的传媒系学生讲当年那堵“磁带墙”的故事。
讲完,照旧拒绝专车,跨上自行车慢悠悠汇进街巷。菜场里碰上认出他声音的老街坊,他就笑眯眯打个招呼,活脱脱一个弄堂里最普通的邻居。
我一直在想,阿彦这一生,到底赢在了哪里。拿了满手的行业大奖,是国民度极高的名嘴,可他一辈子最舍得下功夫的,其实就一个词“陪伴”。
陪听众三十三年,陪福利院的孩子十六年,陪家人补上那些错过的饭桌时光。他从没想过要抓住什么风口,也从不焦虑自己是不是被时代落下了。
这大概就是他给普通人最实在的一点启发:这个世界总在鼓励我们做加法,追更多、抢更快、活得更大声,好像慢一步就要被淘汰。
可阿彦偏偏做了一辈子减法,认准一件事,安安静静做到极致,来的时候踏踏实实耕耘,走的时候干干净净抽身,连告别都不肯惊动任何人。
我们大多数人穷其一生,追的无非是被看见、被记住。可阿彦用他这半辈子告诉我们,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从来不是靠喧哗争来的。
它藏在你日复一日的坚持里,藏在那些没人看见你也照样认真去做的时刻里。
人生不必事事都要个响亮的回声,把手里这一件事做透、做暖,日子自然就有了分量。这份从容,或许才是最难学、也最值得学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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