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和肖像授权不同，把脸“卖”给AI，要复杂得多。这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数据陷阱与法律盲区？对此，新潮观鱼独家对话资深法律人士。
【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老辈子”带着20多岁的巅峰颜值，又杀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不是靠冻龄，不是靠医美，是靠AI。
2004年拍完《美丽上海》就宣布息影的王祖贤，近日以AI形象首次出演游戏广告。
一句“你认识我时，我是何种模样”，勾起了多少情怀粉的青春回忆。
这是一个行业先例：国内游戏领域首部获得明星授权、全程依托AIGC技术打造的广告片。
两分多钟的《倩影》，全程无真人实拍、无替身复刻，完全由AI生成，底层技术来自网易互娱DM Monet画布和火山引擎。
聂小倩还是那个聂小倩，幽怨、清冷、美得不像话。配音由资深香港配音演员苏柏丽完成，最大程度还原了港风韵味。
一张22年没在荧幕上营业、纯靠影迷偶遇才能看见的脸，一夜之间重新刷屏。
而就在几个月前，爱奇艺高调上线AI艺人库，宣称“超百位明星有意开展AI合作”。
结果，被放在官宣PPT显眼位置的张若昀、于和伟、李一桐等数十名演员，集体连夜紧急声明否认授权，“爱奇艺疯了”的微博话题空降热搜榜首。
AI冲击影视行业的说法已经喊了很久，但一个有趣的反差正在浮现：现役演员避之不及，似乎越是淡出荧幕的老艺人，越对这项技术持开放态度。
62岁的香港知名演员吴启华，最近就自曝把自己20岁时的脸“卖”了，拍AI电影。
制作方拿他早年在《九品芝麻官》《妙手仁心》中的影像资料建模，让他重新当了一回主演。
不用亲自演，圆了再当男主角的心愿，还重温了年轻时的风采。采访时，这位“老帅哥”乐得合不拢嘴：“看过效果很满意。”
他甚至在看AI测试片段时落了泪——“原来我当年演戏时，手指会无意识摩挲袖口，这个小动作连我自己都忘了。现在的AI比我更懂‘吴启华’。”
至于片酬？“很OK。”吴启华笑出大白牙，“我以后坐着不用拍就搞定了，真是打断腿也不用怕！”
转头他还在社交平台晒出了以自己为原型的AI视频。看得出来，是真的心里很美。
不过吧，私以为AI还是赢不过程至美时期的吴启华
吴启华不是个例。更早之前，90多岁的“济公”游本昌也做了类似选择。
去年，在1985版《济公》首播40周年之际，他把脸和声音打包授权，以数字人方式还原年轻时的济公。年纪大了拍不动了，AI替他上。
逻辑其实不难理解。过了黄金年龄，好剧本轮不到，男一号更是想都别想。AI给这些老艺人开辟了一条“数字养老”的路：年轻时的脸还值钱，观众缘还在，躺着收钱，顺带再圆一回主角梦。
唐国强甚至看得更远。他认为演员的本质本就是“以假乱真”，AI反而能演得更精准。
去年在一档综艺节目上，全场嘉宾都在说“不会不会”，唯独他舌战群儒，坚称AI会取代真人演员。
他还拿《哪吒之魔童降世》举例，“电影里没有真人演员，票房你们谁也打不过。”
吴启华也认为，“这是另一条发展路线，多了一条路可以走。”
有长期代理艺人业务的律师透露，在爱奇艺AI演员风波后，接到了很多艺人的咨询，“似乎大家觉得想试试看，又怕步子迈得太大。”
但和肖像授权不同，把脸“卖”给AI，要复杂得多。
上海华勤基信律师事务所周弋博律师告诉新潮观鱼，传统肖像授权是借“一张脸”用，许可的是已存在影像的复制和传播；而AI肖像授权，是把“长相的数据”交出去——面部特征、声纹、肢体动作，对方拿去训练模型、无限生成新内容。
“AI授权涉及人脸数据等核心隐私，法律管得更严，滥用风险也更大。”
也因此，一份“滴水不漏”的AI授权合同，必须是一套精密的“条款笼子”。
周弋博强调，除了传统授权合同的核心要素外，还必须包含严格的技术使用范围与目的限定条款、肖像内容质量控制与禁止性条款、数据安全与模型管理条款、知识产权归属与使用边界条款，以及最关键的一点——违约责任与退出机制。
比如，严禁被授权方向任何第三方共享或以其为基础进行再训练；禁止生成丑化、污损、色情、政治性及任何违背公序良俗的内容；要求生成成果必须达到特定质量标准，杜绝因“恐怖谷”效应损害授权方公众形象等。
吴启华说“签了合同，不怕对方拿我的脸乱拍”，游本昌的合约限定只用于一部作品、保留剧本审核权，大多基于这些条款设计。
然而，当吴启华、王祖贤们跑通了商业模式，即便合同条款固若金汤，技术层面的风险仍难以打消顾虑。
人脸属于生物识别数据，一旦喂给模型，模型微调、数据泄露、被第三方偷偷拿去训练……哪一个都够呛。更麻烦的是，如果AI生成一张“长得人山人海”的脸，侵权又该如何认定？
耀客传媒官宣的两名“AI数字艺人”，被嘲“长得人山人海”
周弋博表示，因为没有“可识别性”，原则上“大众脸”确实构不成肖像侵权。
但法院不会只看“脸”，而是综合判断。如果训练数据里大量包含某人的面部信息，就算生成的是张“大众脸”，技术溯源也能证明模型是基于他的脸生成的，那照样构成侵权。
今年4月，易烊千玺等多位艺人集体维权，控诉AI短剧擅自使用其肖像和声音合成内容。此后没多久爆出的AI短剧“盗脸”争议，甚至波及到了普通人。
紧接着，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演员委员会发布严正声明，严禁擅自采集、使用、合成演艺人员影像和声纹。网信办也就数字虚拟人管理办法公开征求意见。
尽管诸多细则尚待厘清，监管的靴子已接连落地。
回过头来看老牌艺人“卖脸”这事，让观鱼想起了乐华娱乐总裁杜华最近那句颇具争议的论断。
在综艺里，她对旗下无名艺人说得很赤裸： “AI替代的不是顶级艺人，而是替代你。”
言下之意，没有辨识度、没有IP价值的普通艺人，会是AI最先“扫荡”的对象。AI在放大头部价值的同时，也在加速腰尾部的隐形淘汰。
吴启华们之所以坦然，是因为数十年的代表作品替他们回答了所有质疑；而另一些人的惶恐，除了对技术、法律风险的顾虑，更源于不少人清楚自己徒有其表，甚至有的，连“表”都没有。
AI不过是把这个答案提前摆上了台面。当然，也本该如此。
结合近期影视圈的两桩热议事件，这种反差显得更耐人寻味。
一边是，张凌赫、王楚然主演的电视剧《这一秒过火》。去年路透照氛围感拉满，吊足粉丝胃口，结果最近刚播出就被嘲“下一秒熄火”。满屏AI质感，光影混乱到像悬浮在异次元，反倒让钟汉良、李小冉的老剧《来不及说我爱你》再度翻红。
另一边，最近爆火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总播放量突破2亿，两个AI主角还开了社媒账号，粉丝暴涨，话题#AI演员比内娱待爆艺人都火#直接冲上热搜。
网友惊叹AI技术连毛孔瑕疵都模拟得逼真，顺带把#AI演员生成毛孔瑕疵 真人演员磨皮#也送上了热搜，开嘲如今的电视剧“倒反天罡”。
离谱吧，这个才是纯AI
真人剧假得像AI，扑了。
AI剧真得像实拍，火了。
真是恍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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