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省城下着小雨。

我站在那个老旧小区的楼下,手心里全是汗。三年来,每次我说去看看他们小两口,儿子永宁总有理由搪塞我。“妈,又菱出差了。”

“她身体不舒服。”

“我们装修房子呢,乱得很。”

三年来,我连儿媳的面都没见过。

今天,我终于不请自来了。

我看着儿子下班回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

我认出来了,那女人不是蒋又菱。

我心跳得厉害,但还是跟了上去,看着他们开门进屋。

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那女人看见我,钥匙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妈……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看见他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番茄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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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永宁三十二岁,在一家私企做中层。

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那几年日子苦,我在厂里上三班倒,回来还要给他做饭洗衣服。

有时候累得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醒来发现永宁给我披了件大衣。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操心,找工作也没让我费心。

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三年后说要结婚。

我问女方是哪里人,他说是同事,叫蒋又菱,老家在隔壁省。

婚礼我去了,高高兴兴的。儿媳妇长得挺白净,圆圆脸,短发,说话细声细气的。那天永宁喝了不少酒,拉着我的手说:“妈,以后你就享福了。”

我信了。

可婚后第一年,我开始觉得不对。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打电话问永宁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他说又菱买不到票,他们就不回来了。

我说那我去省城吧,反正退休了也没事。

永宁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妈,再过几天他们要出差,家里没人。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想着年轻人工作忙,能理解。

第二年中秋,我又提了。

永宁说又菱怀孕了,胎像不稳,不能长途奔波。

我高兴坏了,说要去看她。

永宁连忙说不用不用,医生说要多休息。

我当时没多想,还叮嘱他好好照顾媳妇。

清明回去扫墓,邻居王姐问我:“你儿媳妇咋样了?怎么从来不见她回来?”

我说她工作忙。

王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02

第三年,我再也坐不住了。

三月初,我打电话过去,永宁说又菱换工作了,去了一家外企,经常出差。我说那你们有没有拍照片啊?发几张给我看看。永宁说好,回头就发。

挂了电话,我等了半天,手机一直没动静。

到了晚上,永宁发过来一张照片,说是又菱在公司年会上拍的。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红裙子,正在跳舞。脸看不太清楚,但身材和婚礼上不太一样了。

我当时想,可能是换了发型,瘦了。

但我的心越来越不安。

今年九月中旬,我实在忍不住了。我没跟永宁说,一个人坐车去了省城。

那次我是想先看看再说,没打算敲门。

我在永宁公司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看到他下班出来,一个男人和他一起。两人在路边抽了根烟,永宁就一个人回家了。

我跟着他到了小区门口,看着他进了楼。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上去。最后我还是没去,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也许是我想多了。

可回去之后,我心里那根刺越长越深。

那天晚上,我在家翻手机相册。

永宁婚礼当天的照片我存了好多张,又菱穿着白婚纱,笑得很甜。

我和她的合照只有三张,一张是婚礼现场,一张是敬酒的时候,还有一张是两人送我出门的时候拍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我又菱的脸,好像和记忆里的不太一样。

不是说她变了,而是说……我一直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除了那几天的印象,这三年里我对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我开始翻永宁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东西,一年也就发几条,都是工作相关的。

去年有一条,配文是“项目终于结束了”,图是他和几个同事在办公室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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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放大照片看,角落里有个垃圾桶,垃圾桶里露出一张纸。

我看着那张纸,心跳突然加快。

我凑近屏幕,使劲看。那张纸的一部分露在外面,上面好像有字。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想了想,把照片存下来,转发到我手机上,然后放大。

虽然糊,但“蒋又菱”三个字我还是认出来了。

下面还有两个字——“血液科”。

我的手开始发抖。

又菱去血液科干什么?她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永宁也从来没提过?

我拿起手机就要打过去,但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要是想告诉我,早该说了。

既然瞒着我,那我问也问不出什么。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会儿又菱出现在医院里,一个人看着化验单,没有人陪她。

一会儿永宁站在病房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越想越害怕。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永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永宁的声音听着有点哑,像是还没睡醒。“妈,咋了?”

“永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又菱呢?”

“又菱啊,她出差了。”

去哪了?

“去……深圳,公司派她去培训。”

“培训多久?”

半个月吧。”永宁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穿衣服,“妈,你找她有事?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问问,上次她说想喝我做的辣酱,我做好了,想给她寄过去。”

“哦,”永宁说,“那等我回去拿吧。”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突然问。

电话那边顿了两秒。

“没有啊,”永宁说,声音很正常,“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那就好。”

我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我坐着的椅子上。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翻出一个旧手提袋。

我要自己去看看。

04

下午两点,我到了省城。

我没给永宁打电话。我在车站旁边找了家小饭馆,吃了碗面,然后坐公交车去了永宁他们公司附近。

到的时候快四点了,我在公司对面的奶茶店里坐着。这种店平时没什么人,我点了杯最便宜的奶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永宁他们公司的门口。

四点五十,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

五点,下班高峰。穿着各种颜色衣服的人从楼里走出来,有的匆匆忙忙,有的说说笑笑。我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生怕漏掉。

五点二十分,永宁出来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走到路边,掏出一根烟点上。

我记得永宁以前不抽烟的,至少在我面前从来没抽过。什么时候学会的?我不知道。

他抽完一根烟,又在路边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几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车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长发披在肩上。永宁看见她,笑了一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

那个女人不是又菱。

我心里一沉。

她比又菱高,也比又菱瘦。她的头发是长的,又菱是短的。她的脸型是瓜子脸,又菱是圆脸。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是同一个人。

我看着永宁和那个女人并肩往小区方向走,两个人离得很近。那个女人在说什么,永宁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

我跟了上去,尽量和他们保持距离,不敢走太快,也不敢走太慢。好在路上人不少,他们没注意到我。

永宁住在文华小区,我跟到楼下,没敢直接进去。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蹲着,看到他们进了六号楼。

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六号楼的窗户。不知道他们住在几楼,也不知道那个窗户里的灯会亮在哪里。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永宁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女人是谁?又菱呢?又菱去哪里了?

我想起邻居王姐的眼神,想起那些被搪塞的理由,想起照片拐角里的那张缴费单。我的手心全是汗,腿也有点发软,但还是站住了。

我不能走。

我今天一定要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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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点十分,六号楼三单元的楼道灯亮了。我从楼下数着,灯停在五楼。然后一扇窗户的灯也亮了,那是五楼左手边那家。

那个女人站在窗前,好像在拉窗帘。她拉了一半,转身走开了。

我的心又开始跳。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安静,有股潮湿的味道。墙角的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楼梯上铺着旧瓷砖,有的地方已经裂了缝。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点。走到三楼的时候,楼上有人说话的声音传下来。

“你妈又打电话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嗯。”永宁的声音。

“她说什么了?”

问又菱的事。”永宁顿了一下,“我骗她说又菱去深圳培训了。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永宁没说话。

你妈总要见人的。

我知道。”永宁的声音很低,“再等等吧。

我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但那句“你妈总要见人的”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咬了咬牙,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我看到他们家的门关着。我站在门外,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我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按了门铃。

里面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往门口走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门开了,是那个女人。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她手里的钥匙“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阿……阿姨?”

我没理她,眼睛往屋里扫。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有两杯水,还有一个打开的快递盒。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

“又菱呢?”我问。

那女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永宁的声音:“妈……你怎么来了?”

我回头,看见永宁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水果。

他的脸白得像纸,塑料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番茄滚了出来,滚到我脚边。

我没去捡。

我看着永宁的脸,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永宁,”我说,“你告诉妈,那个女人是谁?”

永宁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说:“妈,你上来,我慢慢跟你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