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机场,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出发大厅外。
一个年轻男人拉着一个中国姑娘的手,身后站着十几个穿白袍的男人。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敢往前走一步,这辈子就别回来。”
年轻男人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姑娘。
姑娘的手在抖,脸上全是泪。
年轻男人咬了咬牙,钻进了出租车。
那天晚上,他在景德镇一间租来的老房子里,第一次学会了生炉子。
十几年后,他在面馆里收到一封信。
拆开信,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封信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他六岁时,父亲抱着他在海边笑。
01
陈子恒第一次见郭艾米,是在迪拜塔下面。
那时候他在迪拜大学读商科,周末在一家旅行社做兼职导游。说是导游,其实就是给中国旅行团带路、翻译,赚点零花钱。
那天他接了一个从江西来的团,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领队的姑娘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辫,脸圆圆的很白净,说话带着一股江西味。
郭艾米。
她站在迪拜塔下面数人头,数来数去少两个。急得眼睛都红了。
陈子恒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团里有对老夫妻走丢了,手机落车上。她找了一圈没找到,回去又怕剩下的人再跑丢。
“你在这看着,我去找。”陈子恒说。
他跑了两条街,在一个小商场的拐角找到那两个老人。老太太正拿着一对耳环跟老板比划,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丢了。
陈子恒把两个老人带回去的时候,郭艾米蹲在路边,脸埋在膝盖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找到了?”她问。
“嗯,在那买东西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对陈子恒说了句谢谢,然后回头冲着团里喊:“大家跟紧了,别乱跑!”
那语气,又急又凶,跟刚才蹲着哭的样子判若两人。
后来几天,陈子恒一直跟着这个团跑。
他去过迪拜无数次,那些景点早就看腻了,但跟着郭艾米走,他觉得有意思。
她会在每个景点前面站好,拿个小旗子,用她那口江西话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些是百度来的,有些是她自己编的,讲得磕磕绊绊。
但团里的老头老太太们都爱听。
团期最后一天,陈子恒骑着他那辆小摩托车去了郭艾米住的酒店。她在门口等车,带着三十个老人的行李,忙得满头大汗。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问。
“我马上要带团去机场了。”
“那吃个烤饼,就十分钟。”
他拉着她去街对面一个档口,买了两个烤饼。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车来车往,灰尘很大。
她问他:“你一个王子,蹲这吃烤饼,不嫌丢人?”
“谁告诉你我是王子?”
“你们旅行社的人说的。说你是酋长家的小儿子,开跑车上学的。”
陈子恒没接话。他咬了一口烤饼,嚼了半天。
“那你还跟着我?”他又问。
“你是不是王子,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她说,“我后天就回国了。”
她走了。
陈子恒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剩下的烤饼吃完,骑摩托车回去。
三天后,他查到了郭艾米所在的旅行社电话,打过去问她要了微信。
她没给。
他又打,说了半天好话,对方才把她的微信发过来。
他加了她,她没通过。
他又加,连加了三天,她终于通过了。
他第一句话是:“烤饼好吃吗?下次请你吃别的。”
她回了一句:“我回国了。”
“那我飞过去找你。”
“你会吃辣吗?”
“不会,但可以学。”
那边沉默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三个月后,陈子恒真的飞去了景德镇。
他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裤,背了一个双肩包,看起来跟那些来旅游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郭艾米去机场接他,看见他从出口走出来,穿得普普通通,没有豪车,没有保镖,就像个普通人。
“你真的来了。”她说。
“我说了要来的。”
那天晚上,郭艾米带他去吃了一个路边摊。烤串、啤酒、炒粉,桌子油腻腻的,旁边还有人抽烟。
他坐在那里,吃得满头大汗,筷子都拿不习惯。
她看着他,觉得这个王子有点不像王子。
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喜欢上他。
02
陈子恒追郭艾米,追了大半年。
他隔两个月就飞一次景德镇,住那种一百多块一晚的小旅馆。
郭艾米带他逛老街,吃炒粉、瓦罐汤、碱水粑。
他已经能用筷子夹起花生米了,虽然姿势还有点别扭。
有一次,他站在陶瓷博物馆门口,看着那些白瓷花瓶,忽然说:“我妈也烧过这种东西。”
“你妈?”郭艾米愣住了。
“我妈是景德镇人。”
“真的?”
“她以前在你们这里的瓷器厂上班,后来跟着商务团去了迪拜,认识了我爸,就留在那边了。”
郭艾米看了他半天,说:“那你还挺念旧。”
“不是念旧,”他说,“是觉得,这地方有我妈的味道。我喜欢。”
后来郭艾米才从别人嘴里知道,陈子恒的母亲徐桂珍在陈家一直过得不痛快。
陈家的规矩多,她一个中国女人,虽然嫁给了王子,生了两个儿子,但始终是“外人”。
陈子恒的大哥是家族的嫡长子,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陈子恒是老二,日子反而过得自在些。
但这不代表他能娶一个中国女人回迪拜。
更何况,郭艾米连他妈都不如——他妈好歹是个国企外派人员,有学历有工作。
郭艾米呢?
一个导游,父亲早逝,母亲在瓷器厂打工,家里在景德镇老街租了一间小房子。
郭艾米自己也清楚。
她跟陈子恒说:“你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的。”
“同不同意是他们的自由,娶不娶是我的自由。”
“你别说得那么简单,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是什么人。”
陈子恒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爸是什么人。
陈成才,家族企业的掌舵者,在商场上冷血无情,在家里也是一言九鼎。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从小到大,陈子恒怕他,但也恨他。
恨他母亲生病住院那次,他还在开会,没去看一眼。
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母亲“出身低微,不配做夫人”。
恨他从来不会笑,不会抱他,不会像别人的爸爸那样,陪他踢一场球。
所以他反抗得理直气壮。
“我就要娶你。”他说。
“你疯了吧?”
“我没疯。”
后来,陈子恒把郭艾米带回了家。
那是一个周末,陈家在大宅里设了家宴。几十个亲戚坐在客厅里,有说有笑。郭艾米换了一条裙子,穿了一双高跟鞋,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陈成才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白袍,面容沉静。
他看了郭艾米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饭吃到一半,陈成才放下筷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话:“这种女人,玩玩可以,结婚不行。咱们家的血统,不能被污染。”
满桌的筷子都停住了。
郭艾米坐在那里,脸白得像一张纸。
陈子恒站起来,把凳子踢到一边:“爸,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了。”
“她是我女朋友,你可以不尊重她,但不能这样说话。”
“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娶她。”
陈成才笑了笑,那种笑让人浑身发冷。
他站起来,拿出一张支票,推过来。
数字是一千万迪拉姆。
“要么分手,拿钱,滚。要么,一分钱没有,带着她走,永远别回来。”
陈子恒看了那张支票一眼。
他把支票拿起来,慢慢撕了。
碎纸片撒了一桌子。
他说:“我不是你儿子了。”
然后他拉着郭艾米,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陈成才摔碗的声音。
那是陈子恒最后一次听他爸说话。
03
陈子恒和郭艾米在迪拜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没有戒指。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填了表,盖了章,十分钟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碗泡面,就当是婚宴。
第二天,陈子恒的信用卡停了。他的车、房子全被收走了。他不信,打电话给银行,说是他父亲让停的,除非有陈成才的签字,否则永远解不了。
他想找朋友借钱,电话打出去,不是没人接,就是找借口婉拒。
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第三天,他妈徐桂珍来了。
她穿了一身黑袍子,戴着头巾,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他们出租屋的门口。
她一进门就哭了。
“妈对不起你。”她说。
“不关你的事。”
“你爸他……”
“别说了。”
徐桂珍从包里掏出一沓美金,还有一对玉镯子。她说这是她这么多年攒的钱,镯子是她嫁过来时她妈给她的。
“拿着,带上她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来了。”
“妈……”
“听我的。”
陈子恒收下了钱,把镯子推回去:“你留着,以后给孙子。”
徐桂珍看了看郭艾米,把镯子塞到她手里:“儿媳妇,拿着。”郭艾米想说不要,但看到她红着眼眶,接下了。
徐桂珍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要好好的。”
陈子恒点了点头。
她走了以后,陈子恒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没哭,但眼睛红了很久。
三天后,他们坐上了去中国的飞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郭艾米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陈子恒没说话,他看了窗外一眼。
迪拜的高楼越来越小,像是沙盘里的模型。
“后悔了,”他说,“后悔认识你太晚。”
郭艾米笑了,眼泪掉下来。
他们在广州转机,又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才到景德镇。
郭艾米家在老街上,一栋两层的老楼房,楼下是店面,楼上住人。
房子里摆满了瓷器,到处是灰。
她妈是个瘦瘦小小的女人,五十多岁,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了大半辈子活的人。
她站在门口迎他们,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累了吧?先喝口水。”
陈子恒叫她妈,她妈说:“别叫妈,叫阿姨就行。”
他们住进了二楼的房间,靠街,窗户外面就是广告牌。晚上吵得很,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过。
陈子恒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郭艾米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其实他在想,明天该怎么办。
他身上就剩他妈给的那些钱,兑换成人民币,也就二十多万。租房子、过日子、重新开始,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他到这个国家的第三天,出去找工作。
他口语流利,会四国语言。简历一递,人家第一句话就是:“你迪拜人?跑我们江西来干啥?”
他说是来定居的。
对方看了一眼,说:“你会啥?”
“我会翻译。”
“我们这不缺翻译。”
他跑了十几家公司,没有一家要他。
不是学历的问题,不是能力的问题。
是他们觉得,他待不久。
他是王子,虽然被赶出家门的王子,那也是王子。谁会相信一个王子会在景德镇老老实实干一份工?
他不信命,又去找。
找不到。
04
陈子恒去了工地。
一个工头看他长得结实,问他要不要干小工。一天一百块,管一顿饭。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第一天,他抬了一天的水泥。
五十公斤一袋,一袋一袋地从楼下扛到楼上。从早上七点扛到晚上六点,中间休息十分钟吃了个馒头。
他的手被水泥烧烂了,疼得他咬着牙。
晚上回去,郭艾米看到他的手,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明天别去了。”她说。
“不去怎么活?”
“那我出去找工作。”
“你一个女的干不了那活。”
“我去厂里做瓷器,一个月也有两千块。”
“不行。”
他拿起她的手:“你看看你这手,再去做瓷器,你还想要?”
郭艾米没说话。
他给她擦眼泪:“我没事。我能扛。你让我扛,我就不觉得累。”
那一夜,他躺在床上,手疼得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怕吵醒她,干脆起来去阳台上抽烟。
楼下老街的路灯昏黄,有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
他蹲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想起他妈,想起他爸。
想起那张被他撕碎的支票。
他心里有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
他想打电话给他妈,又怕被她听见电话那边的哭泣声。
后来他学会了一样东西:咬牙。
咬牙忍。
牙咬碎了也要忍。
三个月后,他的手长出了厚茧。工地上的工友开始跟他说话,给他烟抽,跟他开玩笑。
他们都叫他“老外”。
“老外,你那口子怎么受得了你的?”
“老外,你们国家满地都是黄金,你跑我们这吃苦,真是想不开。”
他也不反驳,笑一笑,继续干活。
有次下雨,工地上不能干,他蹲在工棚里跟几个工友斗地主。他连扑克牌都认不齐,输了好几把,被罚喝了好几碗水。
工友们笑得前仰后合。
他也跟着笑。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在工地干了一年,存了不到两万块钱。
那天,他从工地上回来,路过菜市场,看到一个摆摊卖面的小贩。
一个炉子,一口锅,几张桌子。
两个人吃面,一个人付钱,一个说“好吃”。
他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回家以后,他跟郭艾米说:“我想开个面馆。”
“啊?”
“我会拉面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在网上看的视频。”
郭艾米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他伸出手,那双手上全是茧。他说:“我这双手,扛了一年的水泥,也该干点别的了。”
郭艾米咬了咬嘴唇:“那钱呢?”
“你嫁妆呢?”
她把那对玉镯子拿出来了。
那是他妈给她的,她从来没舍得戴过。
第二天,她去了当铺。
当了两万块。
陈子恒拿到钱的时候,没说话。
他站起来,抱着她。
抱了很久。
05
面馆在一个小巷子里,三十平米,门口有一个大铁锅。
开业那天,只卖了六碗面。
两碗是陈子恒自己和郭艾米的,两碗是隔壁老板赏脸的,还有两碗是他免费请客人吃的。
那面不是人吃的。
面团不是硬了就是软了,汤头是白开水,酱油也放多了。
他自己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郭艾米坐在旁边,脸上没表情。
“好吃吗?”她问他。
“不好吃。”
“那继续练。”
“嗯。”
后来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揉面,一直练到中午十二点。
面条练坏了一袋又一袋,他舍不得扔,自己吃。
吃了整整一个星期,吃得胃里都是面粉和碱水。
第七天,他终于拉出了一碗能看的面。
汤头也熬出味了,加了骨头,炖了四个小时,放了点葱花。
他端给郭艾米吃。
她吃了一口,没说话。
又吃了一口,还是没说话。
“怎么样?”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转:“好吃。”
那天晚上,陈子恒站在面馆门口,看着老街上的路灯。
他想,我终于能养活她了。
又过了半年,面馆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陈子恒学会了一口流利的景德镇方言,能跟街坊邻居拉家常了。
他不再穿白袍,不再说英文,手上有茧,脸上有皱纹,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男人没什么区别。
他每天在灶台前面站十个小时,后背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郭艾米给他送水,擦汗。
日子虽然苦,但能看见希望。
那一年秋天,郭艾米怀孕了。
陈子恒高兴得在面馆门口跳了起来。
他跑进门,就开始乱转,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他打电话给他妈。
他妈在电话那边哭了一通,说:“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我会的。”
“孩子出生了,告诉我。”
“好。”
挂了电话,他在面馆里坐了很久。
郭艾米走过来问他怎么了。
“我妈说,她开心。”
郭艾米没说话,坐在他对面。
“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她?”她问。
“想。”
“那等孩子出生了,我们回去一趟。”
他们没等到那天。
郭艾米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晚上她肚子疼,送去医院,医生说胎盘低,有流产风险。建议转去省城的大医院,需要住院保胎。
费用至少八万。
八万。
陈子恒拿不出来。
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缴费单上的数字,觉得自己又被压回了地面。
第二天,一个自称“老乡”的人来找他。
说手上有个加盟项目,投八万,干股四成。面馆开连锁,一年回本,三年翻倍。
陈子恒动了心。
他到处借钱,东拼西凑,凑了八万块,全部给了那个人。
一周以后,那个人不见了。电话关机,老家地址是假的。
八万块,像水泼在地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那天晚上,陈子恒坐在面馆的灶台前面,把脸埋进手里。
他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郭艾米挺着肚子走进来,看到他满头的汗。
“你还坐着干什么?”她说。
“没事。”
“我认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是不是有事我都看得出来。”
他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掰开,看到他眼里的泪。
“被骗了?”她问。
“多少钱?”
“八万。”
郭艾米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没事,人还在,钱能再赚。”
那天晚上,陈子恒写了一封离婚协议。
他想好了,孩子生下来,他愿意养,但他不配拖累她们娘俩。
他把协议放在桌子上。
第二天郭艾米看见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撕了。
碎纸片掉在地上。
她看着他说:“你要是敢走,我生了孩子打电话给谁?”
“你……”
“我不准你走。”
她哭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这么凶。
陈子恒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把头埋在她膝盖上。
“对不起。”他说。
她没说话,只是拍着他的肩膀。
“没事,慢慢来。”她说。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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