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想留住的东西,越容易从指缝里漏掉。

我蹲在菜市场门口挑花生,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刹那,我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了。头发随便扎着,碎发粘在脸上,穿着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两块钱一斤的白菜。

她认出我的时候,嘴张了张,眼眶先红了。

然后我看见她从钱包最深处掏出一个磨掉漆的铁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素圈戒指。

雨水顺我脖颈往下淌,恍惚又回到十年前那个下着小雨的晚上。那时候我也蹲过,蹲在她楼下,想上去又不敢,最后把戒指盒放在了她宿舍桌子上。

现在她把那个盒子递过来,手在发抖。

“高澹,”她说,“我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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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2013年的事了。

六月天热得要命,工地上的水泥袋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光着膀子搬完最后一车,胳膊上全是灰,脖颈后面晒脱了一层皮。

工头扔过来一瓶水:“小苏,今天干得不错,明天还来不?”

“来。”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

“你不是考上了大学吗?怎么放假还在工地干?”

攒点钱。”我没多说,把水喝完,去水管那里冲了冲身子。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杨思妍发来的消息。

“高澹,明天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好久没见到你了。”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伸进另一个兜里,摸到那个小盒子。

戒指是我在县里金店挑的,最便宜的那种素圈,2500块。我攒了大半个学期,周末给人搬货、发传单,什么苦活都干过。

买的时候老板娘问我:“送女朋友的?

我说嗯。

老板娘笑着说:“姑娘肯定会高兴的。”

我攥着那个盒子,手心都是汗。

杨思妍跟我在一起两年了。

她是我们系公认的班花,皮肤白,个子高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而我呢?

农村出来的,个子不算矮,但瘦,晒得黑,身上穿的永远是最便宜的地摊货。

刚在一起的时候,系里很多人都不理解。

“杨思妍怎么看上他了?”

“听说苏高澹是农村的,家里条件一般。”

这些话我听过,就当没听见。杨思妍说过,她喜欢我那股踏实劲儿。她总说:“高澹,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真的对我好。”

她还会给我买衣服,偷偷往我书包里塞吃的。每次我打工回去晚了,她都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我,看见我就笑。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第二天中午,我洗了澡换了件干净T恤,坐上公交车往同学聚会的地点赶。

杨思妍说在市里一家不错的饭店定了包间,大家好久没聚了,好好热闹一下。

车上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北站了,你在哪?”

她回得很快:“我在路上了,跟胡景天他们一块过来。”

胡景天。看到这个三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我们系的校草,家里做生意的,开了辆宝马。长得帅,爱打球,嘴巴也甜。系里好多女生都对他有意思。

杨思妍以前提过他几次,说他人挺好的,家里条件也好,经常请同学吃饭。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车到站了,我跟着导航走了一刻钟,找到那家饭店。

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白色的宝马特别显眼。

我刚走到大堂,就听见有人在喊:“苏高澹来了!

一进包间,十来个人已经坐了大半。胡景天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着就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杨思妍坐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笑。

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冲我招招手:“高澹,这边坐。”

胡景天也冲我笑了笑:“苏高澹来了,好久不见啊。”

我点点头,走过去,在杨思妍另一边的空位坐下。

“你怎么晒这么黑?”杨思妍凑过来小声说,“又去工地了?”

“嗯。”

她皱了皱眉,“别那么拼了,注意身体。”

我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旁边的胡景天已经嚷嚷起来:“今天大家难得聚聚,必须喝点。”

“对,喝酒喝酒!”

“服务员,来两瓶白的!”

我看看杨思妍,她没反对,只是小声说:“你少喝点。”

我心里那点暖意慢慢散开了。

02

酒一喝起来,气氛就热闹了。

同学们推杯换盏,回忆大学那些事,笑声一阵接一阵。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说谁考上研了,谁家里给买了房,谁准备出国了。

有人问我:“苏高澹,你现在干嘛呢?还在打工?”

“嗯,暑假做点兼职。”

“那挺辛苦的啊,大热天的。”

胡景天端着酒杯插话:“苏高澹是真拼,比不了,来,我敬你一杯。”

他递过来满满一杯白酒。我看了看,接过来一口干了。

“好!苏高澹可以啊!”

再来一杯!

我还没缓过来,又一杯推到面前。

杨思妍在旁边拉我的袖子:“别喝了,你胃不好。”

胡景天笑了:“思妍心疼男朋友了?没事,就喝一点点。”

杨思妍脸有点红,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在这个场合有点不一样,跟平时跟我在一起不一样。

她笑得更开,说话的声音也更大一些,好像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吃饭的时候会给我夹菜,看电影的时候会靠在我肩膀上,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

但在这个聚会上,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更耀眼、更活跃的人。

一个跟她旁边那个穿白衬衫的人更相配的人。

“思妍,你跟我们校草坐一块,真像两口子!”一个女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句。

杨思妍的脸一下子红了,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别乱说,高澹还在呢。”

“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大家哄笑起来。

我也笑了一下,但那杯酒喝进去,胃里翻腾得厉害。

“对了,”胡景天站起来,“我跟大家说个事,我刚买了辆车,就是门口那辆白色的,大家一会儿走的时候我送送你们。”

“哇,宝马啊!胡景天你真行啊!”

“可以可以,大老板!”

“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啊。”

胡景天笑着摆手,目光瞟了一眼杨思妍。

“思妍你们坐我的车吧,顺路。”

杨思妍没回答,先看了看我。

我说:“我坐公交回去就行。”

“别啊,”胡景天说,“挤公交车多难受,我车坐得下。”

“对,苏高澹你坐景天的车吧,他车可好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没有表现出来。我就是觉得,好像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变了。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都是胡景天在说话。

他聊自己家里怎么做生意,聊毕业以后打算去哪个城市发展。

他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听着。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杨思妍也没有主动跟我交流。她偶尔看我一眼,但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隔了点什么。

吃完饭大家去了隔壁的KTV。

包间里灯光昏暗,屏幕亮着。有人开了一箱啤酒,一人发了一瓶。

胡景天拿起话筒:“今天大家高兴,我先唱一首。”

他唱的是《今天你要嫁给我》,声音不错,唱得挺动情的。唱到一半他朝杨思妍伸出手,示意她上去一起唱。

杨思妍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了。

两个人对着唱情歌,画面确实很好看。男的帅,女的美,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周围的人都跟着起哄。

“在一起,在一起!”

“这才是天生一对!”

我一口气喝完手里的啤酒,把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往外走。

“高澹,你去哪?”杨思妍在后面喊。

“透透气。”

我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

闷热的夏夜,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年,还是觉得陌生。

手机震了一下,杨思妍发来消息:“你不高兴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别多想,大家都是同学,开个玩笑而已。”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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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了。

几瓶啤酒见底了,有人拿着酒瓶当话筒吼歌,有人歪在沙发上玩手机。胡景天坐在杨思妍旁边,正凑在她耳边说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杨思妍脸红红的,低着头笑了。

那一下,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个女同学看见我进来了,大声喊:“苏高澹回来了!来来来,正好,大家都说让思妍和景天亲一个,你说行不行?”

空气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我。

杨思妍抬起头,她脸上没了笑容,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胡景天笑嘻嘻的:“开玩笑开玩笑,别当真。”

“别啊,刚才不是玩得好好的吗?”

“对嘛苏高澹,你不会这么小气吧?大家闹着玩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啤酒。

“亲一个!亲一个!”

有人开始起哄,而且声音越来越大。

我没办法形容当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站在广场中间,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等着你出丑。

杨思妍站起来:“好了好了,别闹了。”

“干嘛呀思妍,就亲一下怎么了嘛。”

“就是,苏高澹都没说什么。”

杨思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会不会站出来?

我张了张口,但我没说话。

我承认,那一刻我是怕的。我怕我一开口,气氛就僵了,怕同学们觉得我小气,怕杨思妍难堪,也怕我自己在那个场合撑不住场面。

所以我没有说话。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那个戒指盒,攥得紧紧的。

杨思妍看了我两秒钟,然后转过去,踮起脚尖,在胡景天的右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哇——!”

“亲到了亲到了!”

我就说!

鼓掌声、欢呼声像炸开了一样。

我站在那,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了一样。我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KTV走廊长长的,地毯颜色暗红。我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我进去,门合上,世界安静下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兜里装着给女朋友买的戒指。

电梯下到一楼,我走出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很小,细细密密的。我站在门口,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雨丝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掏出手机,看着杨思妍的号码,指头在上面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嘟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高澹?你在哪?”

“杨思妍。”

“嗯?”

“我们分手吧。”

杨思妍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疯啦?你听我说,刚才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这种话?”

“杨思妍,”我尽量让声音正常,“戒指我放在你宿舍楼下的老地方了。”

“什么戒指?”

“你自己去看吧。”

“苏高澹,你别闹,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把电话挂了。

雨还在下,不大,但是一直没停。

我站在KTV门口,看着对面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车子。有出租车经过,我伸出手,车停了。

我坐上去,司机问:“去哪?”

“火车站。”

车开了,后视镜里,KTV的霓虹灯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还是杨思妍的号码。我没接。

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接着又响起来。

我没接,把手机关了。

04

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灯光明晃晃的。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旁边几个农民工兄弟躺在地上打呼噜,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哄睡。

我没地方去。

老家?不想回,回去了妈问东问西的,不知道怎么交代。

学校?下学期开学还得交学费。

我掏出手机,开机,一条条消息弹进来。

杨思妍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发了十几条消息。

“高澹,你听我说,真的是开玩笑的。”

“你回来,咱们好好谈一谈。”

“我知道错了,你别这样。”

苏高澹,你倒是回个消息啊!

我一条一条看完,按了删除。

胡景天也发了一条:“苏高澹,别误会啊,大家就是闹着玩的。”

后来我爸打了一通电话过来,我没接。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脑子里很乱。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

可能是因为,那个吻只是一个导火索。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杨思妍坐上胡景天的车时没有丝毫犹豫;是她坐在他旁边说说笑笑时完全没留意我的存在;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带着犹豫和试探,还有一点点不耐烦。

好像她一直在等我先开口说分手。

我就成全她了。

凌晨三点,我去了售票窗口:“深圳,有票吗?”

“硬座要不要?两百多。”

“要。”

买了票,我捏着那张纸票,走到候车区等着。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个戒指盒子。

空的。

戒指在我走出KTV的时候,就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扔完之后又想捡回来。但最后还是没回头。

火车六点发车,我在座位上靠着窗户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风景刷刷地往后退。平原变成了丘陵,稻田越来越密,空气也潮湿起来了。

手机开机,又有几条新消息。

杨思妍:“高澹,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但你想想,这两年我对你怎么样?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什么。这一次是我的不对,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了,没回。

胡景天:“苏高澹,别想太多,真的就是闹着玩。你要是生气,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也没回。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老家的号码,给我妈打了过去。

“妈。”

“高澹啊,这么早打电话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暑假不回去了,去深圳打工。

“怎么又去深圳?你之前不是说好的回来吗?”

“那边有个机会,我想去试试。”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了。”

“还有,”我妈说,“前天你大伯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妈。”

“你说你也不小了——”

“我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看着窗外。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有人上车,大声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车厢里挤挤攘攘的,有个小孩哭个不停。

深圳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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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深圳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我下火车的时候拎着一个包,兜里还剩不到一千块钱。出了车站,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在喊“租房租房”,有人在拉客去工厂。

我跟着人群走了一段,在一家劳务中介门口停下来。

“找工作吗?”一个中年人递给我一张表,“填一下,包吃住。”

那是我第一份工作。

电子厂,流水线,一天十二个小时,站着。脚底板疼得不像自己的,手上的胶皮味儿怎么洗都洗不掉。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没有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我就搬个凳子到走廊坐着,看远处高楼的灯光。

我和杨思妍没有再联系。

她把我的电话打爆过几次,后来慢慢就不打了。偶尔她会在QQ上给我留言:“高澹,你过得好不好?”

“我后悔了。”我一条都没回过。

半年后,我从同学那里听说了她的消息。那同学在QQ上告诉我:“杨思妍和胡景天在一起了。”

我回了一个“噢”。

同学又问:“你真不生气?

生气吗?好像也不怎么生气。就是觉得这件事早晚会发生。

胡景天家有钱,人又帅,又主动。杨思妍喜欢他,是迟早的事。

我只是太普通了。

可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有时候下夜班,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看着头顶的月亮,我就会想——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这个念头支撑了我很久。

在电子厂干了大半年,我攒了点钱,学了点技术。后来又跳槽去了一家做模具的小厂,老板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手艺好,脾气也大。

“你小子有点悟性,”他跟我说,“但这年头光有手艺不够,还得会做人会做生意。”

我说:“老板,你教教我。”

他说:“教你行,但有个条件——你得跟着我干三年,三年内不许跳槽。”

我说行。

那三年,我从学徒干到班长,又从班长干到车间主管。工资从两千涨到五千。老板出去谈生意的时候也带着我,让我学着怎么跟客户打交道。

我跟魏诗琪是2015年认识的。

她是隔壁厂的女会计,经常来我们厂送对账单。个子不高,圆脸,说话带着湖南口音,做事利索。

第一次见面,她递给我一张单子:“把这个签了。”

我签了。

她看了一眼,“字不错。”

我说:“练过几年。”

她笑了笑,拿着单子走了。

后来她来得多,我们就熟了。有时候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话也不多。她这个人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你不说的她不追问,你说了她听着。

2016年,林老板把厂子交给了我。他说他儿子不想干这行,去搞互联网了。“你要是愿意,把厂子盘下来,我给你算便宜点。”

我把这几年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又找银行贷了笔款,把这个小厂接了下来。

头两年很难,订单少,工人不好招,经常半夜还在车间盯着。魏诗琪有时候下班了还过来帮我整理账本。

“你这个账记得太乱了,到时候查税查到你头上有你好果子吃。”

我说:“那你教我。”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人,什么都现学现卖。”

但她还是教我了。

2017年年底,我请她吃饭,喝了点酒。

“魏诗琪,”我说,“要不咱们处对象吧?”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你这人,一点都不会说话。”

“那怎么说话?”

“你至少得请我看看电影什么的吧?”

我笑了:“行,明天就去看。”

2018年春天,我们结婚了。

没有大摆酒席,就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

魏诗琪家里条件也一般,她爸妈都是老实人,跟她一个样,看着我就说:“小苏,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说:“会的。”

日子确实越过越好了。厂里的订单稳定了,工人从七八个增加到三四十个。我在深圳郊区贷款买了套小房子,又买了一辆十来万的车。

魏诗琪给我生了个儿子,小家伙虎头虎脑的,脾气随我,倔。

那天晚上,我抱着儿子在客厅里转悠,他突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我的鼻子。

我老婆在旁边说:“你儿子比你帅。

我说:“那是,遗传了他妈的基因。”

她笑骂了一声,然后问我:“高澹,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谈过。”

“后来呢?”

“后来分了。”

她没再追问,抱着孩子去卧室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有些画面,有时候还是会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比如那天晚上,KTV的灯光,杨思妍踮起的脚尖,还有那个没送出去的戒指。

06

十年。

我没想到会再见到她。

2023年,我妈七十大寿。本来她想在老家办,但我说,妈,进城吧,我在酒店订几桌,把亲戚都接过来。

我妈拗不过我,跟着来了。她坐我的新车,一路摸着座椅说:“这车坐着真舒服。”

我说:“妈,以后你想来就来,我接你。

她说:“你过得好就行了,不用管我。”

我老婆在旁边说:“妈,怎么不用管,您是长辈,就该享福。”

我妈笑着攥着她的手说:“还是你这媳妇懂事。”

车子进了县城,我找了个酒店安顿好,然后开车去菜市场买点特产带回去。

老家的菜市场还是老样子,乱哄哄的,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和塑料袋。我在一个卖花生的摊子前蹲下来,挑了两斤。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板,这白菜怎么卖?”

“两块。”

“一块五行不行?”

“大姐,一块五进都进不到。”

“那来两棵。”

我听着这个声音,手突然定住了。

那个声音,很熟悉。但又跟她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的声音是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碎冰掉在瓷碗里。现在这个声音,有点沙哑,有点疲惫。

我慢慢转过头去。

一个女人蹲在菜摊前,穿着深蓝色的旧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碎发粘在额头上。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她抬头付钱,无意中扫了我一眼。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我也停住了。

就那么几秒钟,谁都没动。花生从我的手指缝里漏了几颗,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高澹?”

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