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来苏水味,混合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干燥冷风,让人不由自主地保持着清醒与克制。苏迎坐在电脑屏幕前,习惯性地用手指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作为市中心医院妇产科的主治医师,她每天要面对无数个关于新生命降临或者戛然而止的决定。
下午三点半,走廊里的号叫到了三十六号。
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略显破旧的帆布鞋。女孩的脸色很苍白,眼神里透着一种像受惊小鹿般的慌乱,双手紧紧攥着挂号单。
苏迎扫了一眼电脑上的信息。林夏,二十二岁,未婚。
“坐吧。”苏迎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她见惯了这样年轻的面孔,每逢寒暑假或者开学季,总会有一些懵懂的女孩走进这间诊室,带着惶恐与无助。
林夏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把挂号单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发抖。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苏迎公事公办地询问,一边在键盘上敲击。
林夏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大概……大概两个半月前。”
苏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个半月,也就是十周左右。对于终止妊娠来说,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些晚了,风险会相应增加。她开了一张B超单和几项常规化验单,递给林夏:“先去做个彩超,确认一下孕囊的大小和位置,然后再拿着结果回来找我。”
林夏接过单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林夏再次回到了诊室。这一次,她的脚步更加沉重。她把B超单递给苏迎,眼眶已经红了。
苏迎接过单子。图像上,那个小小的孕囊已经非常清晰,甚至已经能看到初具人形的胚芽。超声提示:宫内早孕,相当于孕十周加三天,可见原始心管搏动。
那个“可见原始心管搏动”的字眼,像是一根极其细微的针,轻轻扎了一下苏迎的心脏。三个月前,她自己也曾躺在B超床上,期待着听到这样有力的心跳,但最终等来的却是胎停育的噩耗和随后大出血的清宫手术。
那场变故不仅带走了她期盼了三年的孩子,也让她陷入了长达两个多月的重度抑郁,直到最近半个月,她才强撑着重新回到工作岗位。
苏迎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属于医生的私人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她将B超单平铺在桌面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几乎还是个孩子的女孩。
“胎儿发育得很正常,已经有心跳了。”苏迎直视着林夏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作为长辈的严肃,“你才二十二岁,还在上大学吧?男方呢?怎么没有陪你一起来?”
林夏低着头,手指死死地抠着卫衣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回答苏迎的问题,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诊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苏迎叹了口气,她知道,在这样的沉默背后,通常藏着一个懦弱逃避的男人和一段破裂的感情。作为医生,她无权干涉患者的私生活,她能做的只有提供医疗建议。
“不管是药流还是人流,对女性的身体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尤其是你现在已经十周多了,药流的风险很大,只能选择无痛人流手术。你要想清楚。”
苏迎将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残忍的问题,“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这个孩子,你到底生不生?”
林夏听到这句话,缓缓地抬起头。她没有看苏迎的眼睛,目光却落在了苏迎胸前的工作牌上。那里清晰地印着一行字:妇产科主治医师,苏迎。
女孩的眼神在看清那个名字的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改变。那里面有委屈,有挣扎,甚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林夏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脸颊上的眼泪。她看着苏迎,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生不生,你要问你老公,周浩。”
诊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苏迎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阵短暂的耳鸣。她的大脑在极速运转,试图消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同名同姓的巧合。
“你……说什么?”苏迎的声音微微有些发干,但她依旧维持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我说,这个孩子生不生,得问你的丈夫,周浩。”林夏的语气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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