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红楼梦》的朋友,大半都对元春省亲这个细节没太当回事。贵妃回娘家是天大的恩宠,按说怎么也得大白天张灯结彩,热热闹闹招待一整天对吧?可曹雪芹偏不安排,元春非得戌时才出宫,丑正三刻就要走,全程都躲着太阳。这么不合常理的安排,真的是随便写的吗?这里头藏着曹雪芹没说透的小心思。
翻完整本《红楼梦》你会发现,贾府所有最热闹最盛大的场合,全都是安排在夜里。贾母元宵宴放在夜里,王熙凤生日摆酒也到深夜,海棠诗社吃螃蟹,怡红院群芳小聚,全挑夜里凑局。大观园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看着特别繁华。
搁在真实的明清社会,这种天天夜夜笙歌的操作,根本不可能实现。古代正经宴饮,正席都是安排在中午。哪怕是王公贵族,也不会随便天天摆夜宴。没有电的年代,一整晚大宴用的灯烛,耗费是普通人想不到的,清代宫廷的元宵灯烛都是定额进贡,普通官宦根本烧不起满院挂玻璃灯的排场。
京城还有严格的宵禁制度,一更三点之后就不许普通人在街上走,犯夜了要挨板子。贾府在京城,贵妃省亲清道也就算了,自家宴饮天天让丫鬟仆妇穿街过巷,放在真实历史里,早就触犯禁令了。
这根本不是曹雪芹不懂常识,是他故意这么写的。整座贾府从一开始,就是活在一场不肯醒的旧梦里,梦里自然不用遵守现实世界的规则。
曹雪芹幼年听家里长辈讲过当年曹家接驾的往事,康熙六次南巡有四次住在曹家,那是实打实的盛世繁华,都是正午抵达,白天开宴,仪仗排满整条街。后来曹家败落,这些热闹就变成了他记忆里飘着的影子。
他把这些过往写进小说的时候,故意把白日里真实的繁华,改成了黑夜里虚幻的盛景。说白了,在他心里,那些曾经握在手里的富贵,本来就是天亮就会消失的梦。
想通了这一层,再看元春省亲的细节,真的越想越让人后背发紧。元春见了贾母王夫人,开口就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堂堂贵妃说皇宫是不得见人的地方,这话细品太戳心。
白天是阳气足、敞亮给人看的时辰,夜里是万物隐遁、见不得光的时段。元春省亲从出宫到回宫,全程都避开白日,赶在破晓前必须回去,这不就是“不得见人”四个字最直白的具象化吗?连省亲这种风光的事,都只能安排在见不得人的时辰里。
再看元春来的时候那支仪仗队伍,描写得越铺排,越觉得没有活人气。前头红衣太监慢慢骑马走来,接着是旌旗掌扇,御香袅袅,执事捧着杂物,最后才是贵妃的銮舆,整个队伍静悄悄的,走得慢悠悠。
在中国传统民俗里,夜间出行的仪仗,静肃开路,本来就是丧葬起灵的规矩。民间送葬一般都挑天未亮的五更起灵,就是借阴阳交接的时辰,不少研究者说这一段像“百鬼夜行”,真不是耸人听闻。
元春整个省亲过程的动作,也全都是告别的意味。她挨个逛大观园题字赐名,说穿了更像巡视自己将来的归处。见了家人就哭,说的话句句都像遗言。特意叫来宝玉叮嘱,说以后不能任性,再难有这样的聚会,这哪里是省亲,分明是临终诀别。
到了临走的时候,太监催着回銮,元春忍不住掉泪,还得勉强堆笑拉着贾母王夫人的手不肯放。那一句“堆笑”,把贵妃身不由己的处境写透了,连哭都不能光明正大哭,“不忍释放”四个字,道尽了此去再也不回的绝望。
不少读者总说曹雪芹写这段是反封建,其实真的未必。曹雪芹生在累世官宦之家,祖上都是皇帝亲信,他的世界观本来就跳不出那个时代的框架。他不会去质疑皇权制度,他只是吃过世事无常的苦,太懂繁华易散的道理。
《红楼梦》里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有藏在字里行间的一声叹息。元春那句“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不是控诉,只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命运吞噬,忍不住流下的眼泪。
曹雪芹把省亲安排在深夜,就是要告诉读者,你看到的这些繁花似锦,本来就是黑夜里的幻象。灯灭了,天亮了,梦也就该醒了。元春也好,整个贾府也好,没等天亮,就都要退场了。
参考资料: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周汝昌《红楼梦新证》,邓云乡《红楼风俗谭》,《清史稿·后妃传》,《国朝宫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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