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位孕晚期的准妈妈,2008年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时间过得好快,疾病已经伴随我17年多了。

去年,我认识了一位大姐,她的女儿也患有双相,辞职在家,她常常为此焦虑、担忧女儿的未来。当她看到状态如此之好的我,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让我意识到我只要好好的活着就对他人有价值和意义。所以我决定写下自己的故事,如果能给更多的患者和家属带来一些帮助和信心,我会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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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端跌落:大学里的第一道裂痕

我从小是同学眼中的学霸和才女,成绩名列前茅,考入了一所双一流211大学,并进入了当时最好的学院。我从没想到我会这么幸运进入第一志愿A档专业,录取通知书到手的那一刻,我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十年寒窗苦读终于换来了高枕无忧,觉得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开学后,现实很快给了我沉重一击。大学远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轻松,特别是高等数学像天书一样,完全听不懂老师上课在讲什么,教材看不懂、作业不会做,而同学们都游刃有余。在这个汇聚了全国精英的地方,再怎么努力我都跟不上大部队,我从一个优等生,一下子变成了差生,心理落差巨大。

渐渐的,我开始读不进书,一学习就头疼、犯困,整天闷闷不乐。有一天我靠在宿舍阳台上往下看了许久,想象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一直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抑郁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抑郁了,变得积极幽默起来,文思如泉涌,特别有灵感,口才也好了。

我开始沉迷网络,生活作息逐渐紊乱,半夜不睡觉,白天旷课。直到思维渐渐不正常,在课堂上不合时宜的发笑,或躺在宿舍床上哭泣,半夜给爸妈发短信,内容他们完全看不懂。他们担忧地来学校看我,老师也一起开导,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我只是在学习上遇到了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辅导员还介绍了数学系的研究生学姐给我补课,我还坚持上了一会学。

可是当绝望再次袭来,我又开始觉得活着没意思了,看破红尘,老想到死亡。

如果我死了父母就白养我了,他们该有多伤心,父母成了我活在世上唯一的牵挂,我没有自残自伤,但活得很痛苦,我找了学校的心理老师也没能解决问题。我仍然严重厌学,我和父母都预想到接下来的期末考试肯定会挂科,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崩溃,全家一致决定休学。

休学以后虽然暂时告别了学业压力,但我花了好长时间从心理上真正接受“我是个问题孩子”这件事,我主动和爸爸说想去看心理医生,翻出卫生保健课的课堂笔记一条一条指着抑郁症的症状跟爸爸说,所有的症状我都符合。心理咨询针对正常人,心理治疗针对病人,我显然到了需要治疗的程度。但那时我不知道还有双相这种病,在躁狂期我并不觉得自己有病,反而觉得抑郁好了。

过去我也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挺乐观的人,是不会抑郁的。每次抑郁发作后我都期待着能再次好起来,所以没有及时去看医生,也因此耽误了治疗。病情发展很快,我渐渐开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愈发绝望,无法自拔地陷入深渊,直到出现言语异常,父母觉得不对了,才带我去了医院。我和医生聊了一小时,确诊双相并开了药,还特意留了他办公室电话给我爸爸,可随时联系他。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病得不轻了,全力配合医生,按时复诊,好好吃药,忍受副作用,病情一天天在好转,我康复的速度连医生都感到有些意外。

在康复期间,父母细致入微地照顾我,带我出去旅游,亲戚们都来我家探望我,我真正感受到了父母的托举和家族带给我的温暖,让我有力量再次站起来去面对人生。休学期还没结束,我就主动看起了课本,做好了回学校的准备。最终,我调整好心态,坚持服药,顺利毕业,没有挂过科。虽然我不再是学霸,但我通过自己的努力取得了满意的成绩,毕业时的总绩点处于年级中上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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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跌倒:停药三年后的代价

本科毕业后,我进入银行工作,捧上了铁饭碗,福利待遇都不错。我觉得人生最大的坎已经过去了,于是自己停了药。我以为再也不会复发。停药三年后,我转岗到压力更大的营销岗位,虽然工作表现不错,领导认可,还评了先进。但有一天上班时,我突然坚持不下去了——不想说话,只想逃离。我找借口请假,一回家就躺倒在床上。我意识到,可能要复发了。

领导察觉到了异常,联系了父母,父母开导我,我也试着继续上班,但没多久又不行了。正好赶上一个小手术,我借着病假喘了口气,但情绪问题并没有解决。我再次去医院,因为害怕喹硫平的副作用,请求用安眠药替代,医生当时同意了,但那并不是规范治疗,最终耽误了病情,滑向了更严重的后果。

我在躁狂期口无遮拦乱发朋友圈,闹得人尽皆知,虽然没有经历第一次那样绝望的抑郁,但那些疯狂举动让很多领导和同事都知道了我的病,那是我最不想被窥探的隐私。但,木已成舟,为时已晚。父母紧急带我去了医院,挂了一位素不相识的主任医生的号,我直接在医院大厅情绪失控和父母发脾气,工作人员立即让我插队看了医生。

我和医生聊了10分钟,仍自我感觉良好,医生却毫不犹豫地开了《非自愿入院申请单》给我爸爸,理由是“逃跑、拒药”。到家后我仔细看了那张住院单,只要监护人签字我就能被强制送住院,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让我触目惊心。那位医生开的药量,已经和第一次相同了。那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了。

最终我没有住院,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我知道老老实实遵医嘱吃药就行,我彻底接受了复发的事实。

几个月后,我再次康复去上班了,被调到了压力更小的工作岗位,我仍然拥有良好的工作表现。为了防止再次复发,我坚持服药至今,虽然后续也因为新领导要求越来越高、工作越来越忙、越来越累而出现过复发的迹象,但我怀孕以后就立即申请病假在家休养。我特别珍惜这个喘息的机会,整个孕期我都很松弛,顺利度过了危机。

现在我正在医生的指导下尝试慢慢减药,因为我想尽力争取亲喂母乳的机会,让宝宝获得最好的营养,给宝宝最大的爱和安全感。我的产科医生都说,要让别的妈妈向我学习,我觉得自己是一位非常勇敢的妈妈,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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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疾病和解:从“为什么是我”到“这就是我”

罹患双相,是我人生迄今为止遭遇的最大挫折,没有之一。

我没有家族史,刚得病时我常常用“这是天才病”、“很多名人都有双相”、“医生都说我不是精神病”来安慰自己,其实我清楚地知道在妄想的那一刻我就是一个严重到需要住院的精神病人。我没有从心底里真正接纳自己得病,我感叹命运为何会如此不公,让一个遗传因素占主导的重型精神疾病落到我的头上。

这些年来,我开始慢慢理解那是人类这个物种为了追求神经多样性而进行的一种进化,只是我这样的基因不适合在高压的环境中生存,我需要在一个有安全托底的环境中去发挥自己的优势。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还是会选择投胎到现在的家庭中来,父母遗传给了我较高的智商,我不仅拥有很强的学习力,还有极为丰富的想象力和极强的艺术天赋,这种先天的优势让我不用特别费力就在音乐领域取得了傲人的荣誉,而双相就是我在人群中成为少数人的代价,这又不是什么绝症。

近期我和妈妈聊起疾病,我才知道她至今都认为她对我的教育是失败的,她觉得我很脆弱,但实际上我是因为生病才变得脆弱,而不是因为脆弱才会得病。

每一次倒下以后再站起来,我都变得更加成熟和坚强,更明白生命的意义,更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疾病对我的三观产生了深远影响,此后的人生中,每一次重大抉择,我都把自己的健康和快乐放在第一位,很多人可能要到中晚年身体亮起红灯才追悔莫及,而我在18岁那年就醒悟了。

我曾经也担心双相会影响择偶,也确实经历过波折。现如今回过头来看,恰恰是疾病让我有机会看清一个男人是否真正有担当和责任感,是否值得托付终身。我很幸运,从茫茫人海中筛选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伴侣。

现在,我婚姻幸福,内心充满爱,沉浸在孕育小生命的美好和喜悦之中。我努力、坚强、睿智,始终保持善良,我已然已经成为了一位优秀的独立女性,并且还在持续成长,我已经有了十足的信心和勇气,给孩子创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并对未来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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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同行者的一点光:给患者和家属的建议

疾病虽然给患者和家属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和折磨,但请家属一定不要把自己的痛苦和焦虑传递给患者,尽力营造一个安全、宽松的家庭氛围,做好后勤和经济支持。患者病重期间不能脱离人的照顾,但不要一味说教、讲大道理——默默陪伴就好。请相信,每个人天生就有向阳而生的本能(开头提到的那位大姐,她的女儿已经有了想上班的念头)。

了解并接纳疾病需要时间,请给自己足够的耐心,找到自己喜欢的医生,探索最适合自己的治疗方案,不要害怕药物副作用,及时、规范地遵医嘱治疗,该住院就住院,最终,你一定会和医生一起,联手战胜病魔。

祝愿每一位在黑暗中行走的人,都能相信光的存在;祝愿每一个陪伴的家庭,都能在理解与爱中,等来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