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二年,刘太后病逝,二十三岁的赵祯终于亲政。
他坐在大庆殿的龙椅上,底下黑压压地站着一片文武大臣,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年轻天子能拿出什么手段来。
赵祯开口说的第一件事,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他没有谈边防、赋税、人事调整。
他谈了自己的生母。
他宣布了李氏的真实身份,追谥生母为庄懿皇太后,以皇太后的礼仪重新安葬,同时追赠李氏的亲属官职和爵位。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刘太后抚养朕二十余年,恩重如山,任何人不得再议论太后的过失。
这件事的处理方式极其高明。
他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被情绪冲昏头脑。
认了生母,保了养母,两头都给了体面。
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沉稳和分寸感,满朝的老臣们暗自点头:这个皇帝,能稳得住。
赵祯在位四十二年,是两宋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
在他的治下,大宋达到了一个后世难以复制的巅峰。
并非武功的巅峰,而是文治的巅峰。
他把文官政治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从一句口号变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制度文化。
他死之后,群臣给他上的庙号是“仁宗”。
仁这个字,在中国帝王的庙号体系里是最高的赞誉之一。
整个中国历史上只有四位皇帝的庙号里带“仁”字,赵祯排在第一位。
他的谥号更长。
“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
几乎把所有能用的好词都堆上去了。
辽国皇帝耶律洪基听到赵祯的死讯之后,当着满朝契丹大臣的面失声痛哭,说“四十余年不识兵革”。
四十多年没打过仗,这是对一个皇帝最高的评价。
一个敌国的君主为他的死而流泪,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赵祯的分量。
仁宗朝的文官阵容,拿出来都让人眼花缭乱。
范仲淹、欧阳修、包拯、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王安石、苏轼、苏辙、曾巩......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可以在任何朝代独当一面的重量级人物。
而他们全部挤在了仁宗朝的四十多年里,就像一场空前绝后的流星雨集中落在了同一片夜空里。
这批人的共同特点是:有才华、有理想、有个性,而且谁也不服谁。
仁宗花了半辈子的时间在这群天才之间做和事佬,今天劝这个消消气,明天哄那个别辞职,后天又要把两个在朝堂上指着鼻子对骂的大臣拉到一起吃顿饭化解矛盾。
他不是一个强势的君主,从来不用雷霆手段压服群臣。
他的方式更温和也更持久。
他给了所有人说话的权利。
庆历三年,范仲淹从陕西前线被调回京城,先任枢密副使,不久后升任参知政事。
他在陕西主持边防的几年里深刻体会到大宋军事体系的积弊。
禁军数量庞大但战斗力低下,将领调动频繁导致兵不识将、将不专兵,边境堡寨年久失修,军费开支高得吓人却养不出能打仗的兵。
他回到开封之后把这些年在地方上看到的种种问题写进了一道奏折,呈给了仁宗。
这道奏折就是《答手诏条陈十事》,庆历新政的纲领性文件。
范仲淹在奏折里提出了十条改革措施,涵盖了官僚选拔、考核、农田水利、军事防御等多个方面。
核心思路可以用一句话概括:整顿吏治,提高效率,裁汰冗员。
具体的做法包括:
明黜陟:改革官员考核制度,不能光看资历和年头,要看实际政绩,干得好的破格提拔,干不好的立刻罢黜;
抑侥幸:限制恩荫制度,高官子弟不能再无限制地靠父亲的官位直接进入仕途;
精贡举:改革科举考试内容,不只考诗赋,也要考策论,选拔真正有治国能力的人才;
择长官:严格选拔地方官,不能让州县官员变成只会收税的账房先生。这些改革措施每一条都切中时弊,每一条都打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痛处。
阻力可想而知。
范仲淹推行新政的速度极快,他派出了大批按察使分赴各路州县核查官员政绩,不合格的当场罢免。
据说他有一次审阅官员名册,拿起笔来一个个地划掉不称职者的名字,划得毫不留情。
旁边的富弼看不下去了,劝他说,你这一笔划下去倒是痛快,但你知不知道这一划就是一个家庭的天塌了?
范仲淹回答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一个家庭哭,跟整个地区的百姓哭,哪个更惨?
这句话后来成了改革派最著名的宣言之一,也成了保守派攻击范仲淹“刻薄寡恩”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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