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宴会厅沉重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香水味、酒精味和空调暖风的喧嚣。华美达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天是公司一年一度的盛会,所有人都在这天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男士西装革履,女士礼服曳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年终岁尾特有的轻松与热络。
我站在门口,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眉心,试图将连续熬夜带来的疲惫从大脑中驱赶出去。过去这半年,对我来说就像是一场漫长且没有尽头的马拉松。作为业务二部的项目主管,我带着团队死磕“星海”那个大项目,整整一百八十天,没有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为了拿下那个极度挑剔的客户,我曾在一周内飞了四个城市,甚至因为急性胃炎在出差地的医院里挂着水修改方案。
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就在三天前,星海项目的尾款正式打入了公司的对公账户。这个项目,单笔为公司创造了三千万的净利润。在这个行业普遍不景气、甚至有很多同行在裁员缩编的寒冬,这三千万对于公司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不仅稳住了公司的现金流,更为明年的战略扩张打下了底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会场。门口的签到处,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正在核对名单。看到我过来,她们的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眼神闪躲着,匆匆递给我一张写着座次号码的小卡片,便低头去忙别的了。
我没太在意,随手接过卡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28桌。
顺着主通道往里走,最靠近舞台的是1到5桌,那是公司高管、核心股东以及特邀嘉宾的位置。紧接着是6到15桌,安排的是各业务部门的总监、主管以及年度优秀员工。
我以为作为刚刚拿下全公司年度最大项目的功臣,我的位置无论如何也该在前十桌,甚至我的团队成员也应该被安排在一个相对靠前的位置,以示嘉奖。
然而我走过了中区的喧嚣,走过了后区的普通员工席,一直走到宴会厅的最边缘,才看到了那个写着“28”的立牌。
那里的温度明显比会场中心低了几度,28桌位于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旁边就是传菜的通道和安全出口。沉重的防火门不时被服务员推开,夹杂着后厨油烟味的冷风一阵阵地灌进来。桌子甚至比前面的标准圆桌要小一圈,桌布的边缘还有些起皱。
我拉开椅子坐下,环顾四周,同桌的人陆陆续续落座。没有我熟悉的业务部同事,也没有其他部门的主管。
坐在我左边的,是平时在公司地下车库值班的保安老赵。他穿着平时那套略显褪色的保安制服,只是在外面套了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夹克,显得有些局促。
右边是负责打扫公司办公区卫生的孙阿姨,她也是一身平时的工作服,双手在围裙上不安地搓着。再往旁边,是另外几位公司的安保人员和后勤维修师傅。
那一刻,我心里的疲惫感忽然重得出奇。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荒谬。我当然知道是谁安排的,公司的年会筹备一直是由行政人事总监王凯负责。王凯这个人,业务能力平庸,但极其擅长向上管理和办公室政治。
过去半年,为了星海项目,我多次在跨部门会议上因为流程审批和资源调配的问题跟王凯发生过激烈冲突。前方的战士在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因为一张差旅报销单的格式不对而卡着不放。我性格直,心里只有项目进度,曾当着几个部门的面拍了桌子,让他不要在关键时刻搞形式主义。从那以后,算是彻底得罪了他。
只是我没想到,王凯的格局能小到这个地步,竟然会在年会座次这种事情上给我穿小鞋。他大概是觉得,我虽然拿下了大项目,但毕竟只是个中层,且平时不善交际,不懂得讨好他这个掌管着考评和行政大权的总监。他把我安排和保安、保洁同桌,无非是想在全公司面前打压我的气焰,恶心我一把。
随着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在舞台上热情洋溢地开场,随后是各部门精心准备的节目。王凯作为主持人之一,穿着一身定制的银灰色西装,在台上谈笑风生,油头粉面,好不风光。
隔着重重叠叠的人群,我看着舞台上的灯光,感觉那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传菜通道的门不断开合,冷风一阵阵吹在我的后背上。我们这桌的菜上得最慢,前面的桌子已经开始推杯换盏,我们桌上还只有几道凉菜。
老赵看我没怎么动筷子,趁着服务员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烧鸡,赶紧转动转盘,把那只最肥的鸡腿转到我面前。
“林主管,你胃不好,别饿着。赶紧吃口热乎的。”老赵的眼神里透着长辈般的关切。
我眼眶莫名有些发热。那大半年来,除了我的团队,很少有人真正关心过我累不累,胃疼不疼。王凯只关心我的报销单有没有贴歪,有些高管只关心这个月的KPI指标有没有完成。
我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味道,但在那一刻,却觉得异常温暖。我开始跟老赵他们聊家常,聊老赵正在读高中的儿子,聊孙阿姨在老家盖的新房。没有职场的阿谀奉承,没有尔虞我诈,这顿饭我吃得异常踏实。
酒过三巡,台上的节目暂告一段落。按照惯例,那是公司总裁秦总致辞并敬酒的环节。秦总大步走上舞台,接过麦克风。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同事,大家晚上好。”秦总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过去这一年,对我们公司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一年。大环境在收缩,我们的好几个老客户也遇到了困难,缩减了预算。说实话,年中看报表的时候,我好几天没睡着觉。”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知道秦总说的是实情。
“但是,我们扛过来了!”秦总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在这最困难的时刻,我们的业务二部,打出了一场极其漂亮的翻身仗!星海项目,三千万的净利润!不仅填平了上半年的亏损,还让我们的年度财报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前排的高管们纷纷点头。
秦总抬起手,压了压掌声,目光在台下前几桌扫视着。“今天,我这个敬酒的第一杯,不敬各位股东,也不敬各位副总。我要敬星海项目的大功臣。林沈,林主管,你在哪一桌?站起来,让我这老头子好好敬你一杯!”
聚光灯开始在会场里四处游走。王凯站在台侧,脸色微变,他显然没料到秦总会在这个时候单独点我的名。他立刻给旁边的行政小姑娘使眼色,试图掩盖什么。
前十桌的人都在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我的团队成员在十五桌,他们也站了起来,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我。
我坐在会场最角落的28桌,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秦总,我在这里。”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宴会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聚光灯猛地打在了我的身上。那一瞬间,全场的目光顺着光束,跨越了金碧辉煌的中心区,落在了这个紧挨着后厨通道、被冷风直吹的角落。
秦总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周围坐着的穿着保安服的老赵和穿着保洁服的孙阿姨。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提着酒杯,大步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沿途那些试图跟他套近乎的高管,径直穿过整个宴会厅,走向28桌。沿途的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
秦总走到我们桌前,感受了一下从防火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刺骨冷风,看了一眼桌上比前面标准桌明显少了两道硬菜的席面,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那张写着名字的劣质塑料桌牌上。
“谁安排的?”秦总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炸雷一样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
没有人敢接话,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我问,这是谁安排的!”秦总猛地提高了音量,转头死死盯着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过来的王凯。
王凯此时已经满头大汗,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几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秦……秦总,是这样的。因为……因为各部门的主管位置不太够了,林沈他又比较随和,所以……所以在排座位的时候,可能行政部的小姑娘疏忽了,就……”
“疏忽?”秦总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全公司几百人,单单把刚刚为公司赚了三千万的项目主管疏忽到了后厨门口?把我们前线流血流汗的功臣,跟没有参与公司行政评级的后勤人员混在一起?王凯,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觉得公司的人都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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