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瓶502胶水倒在键盘上的时候,我听见了“嗞”的一声,像什么被烧焦了。
屏幕黑了。
王秀梅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空瓶子,嘴里说:“嫂子,我手滑了。”我盯着那滩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黏糊糊的,像鼻涕。
我愣了三秒,没哭,没闹。
转身进了厨房,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我妈回得很快:“沥青还在杂物间,够你用一整个车。”我关了手机,嘴角动了动。
01
那天是周四,腊月十六。
公司年会定在周五晚上,我加班赶方案忙到晚上九点才到家。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王秀梅坐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机外放刷着短视频,声音震天响。
茶几上摆了一桌子的零食壳、瓜子皮、饮料瓶,地板上一片狼藉。
我愣住了。
王秀梅连头都没抬,说:“嫂子回来了?我腰疼,来你家躺躺。妈说你不在家,我自己进来。”
她说的自然,好像这是她家一样。
我心里拱火,但还是忍了。
换鞋进屋,看见我那台新笔记本放在客厅的餐桌上。
那是花了一万八买的,公司项目赶得紧,我舍不得放公司,每天背来背去。
屏幕上贴了张便签纸,是王秀梅的字:“这电脑真高级啊,嫂子真有钱。”
她写这话时什么心思,我心里清楚。
去年我买了一件新款羽绒服,她第二天就在朋友圈晒了一件同款。
上个月我换了新手机,没到一周她就在群里说“嫂子换手机了,哥哥真舍得花钱”,分明说我花她哥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把电脑抱回卧室,关上门。
王秀梅在外面喊:“嫂子,你做饭吗?我还没吃呢!”
我没吭声。
她等了一会儿,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床边看电脑,脸拉下来:“嫂子,我腰疼得厉害,你也不管我?”
我抬头看她。二十六岁的姑娘,染着黄头发,涂着红指甲,长得挺漂亮。就是那双眼睛,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欠她八百块似的。
“你饿了?冰箱里有速冻水饺。”我说。
“速冻水饺?就给我吃那玩意儿?”她声音尖锐起来,“我从小到大的嫂子,怎么这么抠?”
我关上电脑,站起来:“那你出去吃,楼下牛肉面馆不错。”
“我没带钱。”她说。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递过去。她接过钱,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门被重重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堵得慌。
老公王俊豪今晚加班,不到十一点回不来。婆婆彭琬明知女儿来我家,连个电话都没打,更别说打个招呼了。
这三年,我从一个爱说爱笑的姑娘,变成了一个不爱吭声的媳妇。
不敢多说,怕婆婆不高兴。不敢多要,怕老公难做。不敢闹,怕被人说“不懂事”。
可有些事,忍得了一时,忍不了一世。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要是知道了,我可能连那一百块都不会掏。
02
周五早上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起来洗漱。走出卧室时,愣住了。
客厅灯开着。
王秀梅侧躺在沙发上,裹着我的毯子,鼻涕呼噜打得震天响。
茶几上空了两个啤酒罐子,地上一滩水渍。
桌上、地上、沙发上,到处是衣服、包包、零食袋。
我心里一股火直往头顶窜。
她昨晚不是走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秀梅!”我喊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别吵……”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夜两点……”她半睁着眼,“钥匙在鞋柜上,我拿的。”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忍了半天才没吼出来。
“你赶紧起来收拾收拾,我要去上班。”
“上什么班嘛,今天周五,你年会不是下午才开始吗?”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懒得再跟她废话,自己简单吃了两口早饭,换衣服出门。
出门前看了一眼放在书房桌上的电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想了想,还是把它搬到了客厅沙发上,用抱枕挡住。
可我终究没把它锁起来。
后来回想起来,这个大意,是最蠢的。
那天上午公司事情多,年会前的方案临时要改。
我忙到中午才喘口气,心里总惦记着家里的电脑。
一点左右,我给王秀梅发了个消息:“你走了没?”
没回。
两点,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五点下班后,我没参加同事们的聚餐,打车往回赶。
一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底在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推开家门那一秒,我就知道了。
电脑在茶几上躺着,屏幕一片漆黑。键盘上黏糊糊的,满满一滩胶水,从按键缝隙渗到了主板。
键盘边,躺着一个空的502胶水瓶。
客厅里安安静静,王秀梅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台一万八的电脑,看了很久。
眼眶酸了,但我没哭。
我把电脑搬到餐桌上,打开手机,拍了照片。拍了十几张,各个角度的。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我声音很平静:“妈,家里的沥青还有吗?”
我妈愣了两秒:“在杂物间,你要多少?”
“够糊一辆车的。”
“什么车?”
我盯着窗外王秀梅老公王俊楠那辆崭新的帕萨特,轻声说:“好车。”
挂断电话,我拿起胶水瓶看了看。
王秀梅走之前,连瓶子都没扔。
够自信的。
觉得嫂子不敢拿她怎么样?
03
晚上七点四十,王俊豪回来了。
他进门看了一圈,先是看见茶几上的啤酒罐、零食袋,眉头皱了皱。又看见餐桌上那台被胶水糊住的电脑,脸色变了。
“这……怎么了?”
“你妹妹的杰作。”我坐在沙发上,声音平淡,“昨天她来咱家,今天电脑就这样了。胶水瓶还在桌上,自己去看。”
王俊豪走过去,拿起胶水瓶,看了一会儿。又摸了摸键盘上干成硬块的胶水,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给她打个电话。”
他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被挂断了。
“可能她手机没电了……”王俊豪尴尬地说。
我没接话。
他坐到我对面,搓了搓手:“这事我明天去找她,让她赔。”
“怎么赔?电脑主板也废了,修不好。”
王俊豪愣了一下:“那就买个新的。”
“一万八,你让她出?”
“她哪有那么多钱……”王俊豪嘟囔,声音越来越小。
我笑了:“那我出?”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看了三年的脸。以前怎么看怎么顺眼,现在怎么看都觉得陌生。
“王俊豪,你妹妹来咱们家,把咱们家整得一片狼藉,把我吃饭的电脑毁了。你打完三个电话没人接,然后呢?没了?”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打她一顿?”王俊豪站起来,嗓门大了,“她是我妹妹,我能怎么办?”
“你妹妹?那我是你什么?”
“你是我老婆,别闹了行吗?”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反手锁上门。
听见他在外面喊:“你别生气,我明天肯定找她!”
我没回答。
打开手机,给我妈发消息:“妈,沥青的事先放一放,我再想想。”
我妈回:“别冲动,但也别怂。咱肖家的女儿,不能被人当软柿子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王俊豪敲了两下门,见我不开,又骂了一声,接着传来开门声。不知道是去买烟还是出去喝酒了。
晚上十一点,他还没回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王秀梅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小时前发的:“干得漂亮的一天!”配图是一张自拍,浓妆艳抹,身后是某个烧烤店的背景。
我截图保存。
又翻到王俊楠的朋友圈。他一个小时前发了张车的照片,写着:“周末带老婆兜风。”
那辆崭新的帕萨特,黑色,锃亮。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面朝墙。
妈说得对。
不该当软柿子。
那晚,我一夜没睡。
04
周六上午,婆婆彭琬打电话来了。
“欣悦啊,秀梅说她昨天不小心把你电脑弄坏了?”
我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她说她那天下腰疼,不小心坐下去的。这孩子,毛毛躁躁的,嫂子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小孩,不懂事。”
小孩?二十六岁的“小孩”?
“妈,她不是不小心坐下去的。她把502胶水倒在我键盘上,整瓶都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可能也是不小心的嘛。你这电脑多少钱?妈出钱给你修修。”
“一万八,修不了。”
“一万八?”婆婆声音拔高了,“一个电脑要一万八?你买这么贵干什么?”
我心里那个火,蹭蹭往上冒。
但语气还是平静:“妈,我是设计师,工作需要。”
“那你也不能买那么贵的嘛……秀梅一个月才挣四千多块,你让她赔一万八,她怎么赔得起?”
“那您的意思是,这事就算了?”
“我又没说算了……”婆婆支支吾吾,“你看这样行吗?让秀梅给你道个歉,你大人大量,别计较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我一会儿给您回电话。”
挂了。
又给我妈打过去。
“妈,沥青还在吗?”
“在。”
“周末我回来一趟。”
“好。需要妈帮忙的话,你说。”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挂断后,我又翻了翻王俊楠的朋友圈。他今天没发车照片,估计是上班去了。他上班时间是长白班,每周休周日。
周日。那明天就是他的休息日。
我算了一下时间,给他发了个微信:“俊楠哥,听说您买了新车,恭喜啊。周日请您和秀梅吃饭吧,在咱们家。”
过了半小时,他回:“好的嫂子,周日晚上有空。”
我又给王秀梅发了条微信:“周六晚上来一趟咱家吧,我有话跟你说。你哥也在。”
王秀梅回:“行啊嫂子,来得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她那条消息后面跟着几个笑脸表情。
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她觉得嫂子服软了,妥协了,要在家请她吃饭赔罪了。
她觉得这场仗,她赢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挺好。
黑色的车配上白色的雪,路上会更显眼。
05
周六中午,我去了趟建材市场。
在一家偏僻的店铺里,买了三袋建筑用沥青。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见我一个姑娘家买沥青,多看了几眼。
“丫头,你这是干啥用?”
“补房顶。”
“这么大冬天的,补什么房顶?”
我笑了笑,没解释。付了钱,让他帮忙装进一个大编织袋里,塞进后备箱。
后备箱里,还有一双旧运动鞋、一副护目镜、一双手套、一件黑色旧棉袄。回家前,我又去了趟洗发店,染了个头发。从原来的黑色,染成了棕色。
头发染完,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王俊豪回来时,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你染头发了?”
“换个心情。”
他没说什么,进屋去看电视了。王秀梅说要晚上来,他以为我是准备请客吃饭的。
晚上六点半,王秀梅来了。
穿一件红色羽绒服,涂着大红唇,精神抖擞。
一进门就笑着说:“嫂子,听说你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儿,笑着说:“坐吧,菜马上就好。”
王俊豪在客厅招呼她。我进厨房忙活,炒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蒸鱼、炖汤,都是平时舍不得做的菜。
菜上齐了,王秀梅拿起筷子就吃,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吃了一会儿,王俊豪开口:“秀梅,电脑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王秀梅筷子一顿:“我又不是故意的,她至于嘛。”
“电脑一万八呢。”王俊豪加重了语气。
“一万八怎么了?我赔不起!”王秀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有钱,欺负我穷是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就这么说!怎么着?你们要是真有钱,就别跟我计较。要跟我计较,那说明你们也不是什么有钱人!”
她说着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王俊豪拉她,被她甩开。
“行了行了!”王俊豪叹气,“你走吧,以后少来就行。”
王秀梅转身出门,临走前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门“砰”一声关上。
我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口菜。
王俊豪坐在旁边,一杯接一杯喝酒。酒过三巡,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我给他盖上毯子,关了灯。
墙上的钟,指向晚上十点半。
我进了卧室,换了那身旧棉袄。
带上手套、护目镜,把那三袋沥青从后备箱搬到车库里。
又找到两袋水泥,倒进沥青里搅拌。
这招是从网上学的,加了水泥的沥青,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铲都铲不掉。
搅拌完,我把混合物装进一个大桶里,骑着电动车出了门。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雪还没下。
但天很黑,路灯昏黄。街上几乎没人。
我骑了二十分钟,到了王俊楠公司楼下的停车场。
他的帕萨特停在东南角。我绕了一圈,找到一个隐蔽的位置,把电动车停下来。然后蹲在车边,开始干活。
沥青很稠,得用铲子一点一点往上抹。
我从车头开始,先糊住前挡风玻璃,再糊车顶、车门、后挡风玻璃、后备箱。
每一层都厚厚地抹上去,压紧实。
每抹一下,心里就畅快一分。
四十分钟后,整辆车被厚厚一层沥青覆盖住,黑色里掺着灰色,像一坨巨大的水泥墩子。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不错,够结实。
然后骑着电动车,原路返回。到家后,把旧衣服、手套、护目镜装进垃圾袋里,扔进了小区的大垃圾桶。把那桶剩余沥青也扔了。
洗了手,躺到床上。
王俊豪还在沙发上打鼾。
我闭着眼,眼前浮现出白天王秀梅那副嚣张的面孔。
明天周日,她会发现那辆车的。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顿饭,吃得很值。
06
周日早上七点多,手机铃声把我吵醒了。
我睁开眼,看见王俊豪正拿着手机,脸色铁青。他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王秀梅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哥!哥你快来!我的车……我的车被人毁了!”
“什么车?”王俊豪还没完全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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