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很难想象,有人会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上弹奏《小小蜘蛛》,又或者握着一把会发光的吉他——琴颈像光剑一样随音符变幻色彩——去演绎菲尔·柯林斯的那首《今晚夜空中》。听起来像某种沉浸式艺术展上的概念装置,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演奏者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他叫切特·尤德尔(Chet Udell),是俄勒冈州立大学的教授,身份混合得堪称奇特:音乐家、工程师、设计师。他手里最出名的两件作品——蜘蛛竖琴(SpiderHarp)和光弦琴(Optron)——既不是严谨的科学仪器,也不是传统乐器,更像是两者边界消融后长出来的新物种。蜘蛛竖琴本质上是一张被放大到真人尺寸的蛛网,每一根“蛛丝”都能感应拨动,发出对应的音高;光弦琴则将电吉他与可视化灯光揉在一起,弹琴时,观众能直接“看见”音乐的颜色。只是在尤德尔手里,这样的发明远不止一两件。
如果把他的创作列一张清单,你会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分裂感:一方面,他在舞台上演奏着充满实验气息的音乐;另一方面,他在田野里解决着实实在在的科学痛点。他做了一种振动式相机陷阱来监测农业害虫,还做了一款依靠磁铁来测量植物茎秆细微波动的树木直径测量仪。后者听起来像是植物学家的执念——茎秆在一天之中几微米的变化,究竟藏着多少关于水分和生长的信息?问题是,市面上很少有这样精确、低成本又方便部署的工具。科学家常常有很棒的问题,却没有合适的仪器去回答。
这正是尤德尔最在意的地方。他是俄勒冈州立大学OPEnS实验室的负责人,这个实验室的全称是“开放发布环境感知实验室”,核心任务之一就是带着本科生一起设计、建造、布设他们自己的环境感知设备。而在美国地球物理学联合会(AGU)的会议上,尤德尔还组织过名为“麦吉弗专场”的工作坊,专门给科学家提供一个可以动手捣鼓、试验自己设计的空间。对他来说,这种气氛比什么都重要。
在一次采访中,他说了一句相当直白的话:“太多时候,研究者不得不迁就仪器设备的限制,把自己的问题压缩进去。这纯粹是本末倒置——如果反过来,让科学问题去驱动仪器设备的创新,那该多好?”这句话本身就可以成为理解他所有奇怪发明的一把钥匙。无论是蜘蛛竖琴还是树木直径测量仪,本质上都不是因为某个技术恰好成熟了才被做出来,而是因为先有一个想法、一个问题、一种好奇心,然后才去拼凑电路板、编写代码、锯木头、绕线圈。
更有趣的或许是尤德尔本人的成长路径。小时候他对音乐产生了强烈的依恋,音乐成了他在动荡艰难的童年里处理现实的方式。但他那时并不擅长数学和科学课,甚至可以说有些挣扎。真正把他推上科学、技术、工程与数学这条路的,反而是音乐本身。大学时,他拿着长号演奏奖学金进入史丹森大学,专业要求里包含了一门给音乐家量身定制的编程课。正是在那门课上,他第一次看见屏幕上的一串串数字和代码,竟然能转化成“特别酷的节奏和非常奇妙的声音”。那种冲击感让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对实验音乐的兴趣,需要一套全新的知识体系来支撑。
于是他开始补课。不是那种勉为其难的补课,而是带着明确目标地去选修数学和物理——为了更好地理解音乐、设计乐器、深入工程细节。之后他在佛罗里达大学同时拿到了音乐作曲和电子工程的硕士与博士学位。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领域粘合在一起的,还是那个简单的执念:只要能让它和音乐、和探索声音的热情发生关联,就值得学下去。
对声音的敏感,也延伸到了他推荐给青年科学家的两本书里。一本是R·穆雷·沙弗的《音景:我们的声音环境与世界的调音》。尤德尔回忆说,这本书在读研初期帮他“打开了耳朵”。另一本是格雷戈里·贝特森的《走向心智生态学》,书里关于生态、互联、玩耍、弹性与适应的论述,不仅适合用来思考研究对象,也适合审视自己与职业环境的关系。
这样看来,尤德尔做的那些仪器,从来就不只是技术产品。蜘蛛竖琴是把生物结构的力学美感变成人可以触摸到的旋律;树木直径测量仪是在倾听植物体内最细微的水脉搏动;OPEnS实验室里的那些环境传感器,则是把科研还给了提出问题的人。当科学家不再被现成的仪器规格束缚,而是像一名制琴师一样为具体的问题打造专属工具时,研究本身也许就多了一些惊喜的可能。而尤德尔所做的,无非是反复证明一件事:那些看起来毫无关系的东西——音乐与电路、蛛网与传感器、长号奖学金与编程课——在一个人足够好奇的时候,终究会连成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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