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亿跪在床前,握着知画的手,那手已经凉透了。
知画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头。绵亿俯下身去,耳朵几乎贴到她嘴边。
“你不是永琪的……你不是……”
话说到一半,知画猛地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门口方向。绵亿回头,门外什么也没有。等他再转过来时,知画已经断了气,眼睛还睁着。
绵亿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01
三天了。
绵亿守在知画床前,整整三天没合眼。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都摇头说准备后事吧。
绵亿不听,他坐在床沿上,看着知画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灰败的脸色,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知道母亲熬不过去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知画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
先是咳嗽,后来咳血,太医用尽了法子,也只能拖着。
拖到开春,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奇怪的是,她怎么也不肯咽气。
绵亿心里头明白,母亲是有话要说。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绵亿守着她,熬了一夜又一夜,头发都白了几根。
今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知画忽然睁开了眼。
她转头看着绵亿,眼神清亮了,不像前几日那么浑浊。
绵亿心里一沉,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娘,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知画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绵亿俯身凑过去,听到她断断续续地说:“绵亿……娘对不起你……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绵亿心头一紧,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是……永琪的……你不是他的……亲儿子……”
绵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他愣愣地看着母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亲爹是……当年宫里的那个……那个……”
知画说到这儿,眼睛忽然瞪大了。她盯着门口方向,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绵亿顺着她的目光回头,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阴影晃了晃。
等他再转回来时,知画已经断了气。
眼睛睁着,嘴巴张着,那最后一个字,永远咽在了她喉咙里。
绵亿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02
绵亿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知画脸上,照在她还没合上的眼睛上。绵亿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皮。
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知画死了。
那个把他养大的女人,那个教他读书写字、为他操心了一辈子的女人,死了。
可她在死前说的那些话,还在绵亿脑子里打转。
他不是永琪的亲儿子。
他亲爹是宫里的什么人。
这怎么可能呢?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五阿哥永琪的儿子,是皇上的孙子。
永琪战死沙场时他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但母亲一直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是为了保卫大清战死的。
可现在呢?
绵亿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可他浑身发冷。
“少爷,您没事吧?”刘嬷嬷端着一碗粥走过来,看见他的脸色,吓了一跳。
绵亿摆了摆手,没说话。
刘嬷嬷是知画的贴身嬷嬷,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她把粥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绵亿的脸色。
“少爷,您该吃点东西了。都三天没合眼了,身子哪受得了?”
绵亿看着她,忽然问:“刘嬷嬷,我娘生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刘嬷嬷脸色变了变,垂下眼睛,低声说:“小姐她……她什么也没说。”
绵亿盯着她,看到她眼神躲闪,心里头更加确定了:刘嬷嬷知道些什么。
“刘嬷嬷,您别瞒我。”绵亿说,“我娘临终前说了,我不是永琪的亲生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嬷嬷身子一抖,手里的粥碗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少爷,您就别问了。有些事,不知道反倒好。”
“可我想知道。”绵亿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是谁的儿子,我爹是谁,我必须知道。”
刘嬷嬷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说:“少爷,不是我不说,是我也不知道。当年的事,只有小姐和何太医知道。”
“何太医?何广财?”
刘嬷嬷点了点头:“您要找,就去找他吧。只是他昨儿个连夜出京了,说是告老还乡。”
绵亿皱起了眉头。
何广财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当年知画生他时,就是他接生的。现在母亲刚死,他就连夜出京了,这也太巧了吧?
“他老家在哪儿?”
“在河北,保定那边的一个村子。”
绵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03
绵亿骑马赶了两天的路。
何广财的老家在保定城外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里,不大,百十户人家。
绵亿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村子里的烟囱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他牵着马,挨家挨户地打听,最后在村尾找到了何广财的家。
是个小院子,土坯墙,木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
绵亿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看到堂屋里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何太医?”他喊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绵亿快步走过去,推开门,看到何广财正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桌子上摊着一堆银子和几件衣服。
何广财看到是他,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银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二……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绵亿看着他,心里头全明白了:这位何太医,确实是要跑。
“何太医,我娘死了。”绵亿说,“她临死前跟我说,我不是永琪亲生的。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广财脸上的肉抖了抖,他低下头,不敢看绵亿的眼睛。
“二少爷,您别听小姐胡说。她她她那是病糊涂了,说的话当不得真。”
“我娘没糊涂。”绵亿说,“她清醒得很。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广财不说话了。他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银子,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绵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何太医,您告诉我实话。”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刘嬷嬷看到他握着拳头的手在发抖,“我爹到底是谁?”
何广财抬起头,看着绵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二少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何太医,您要是不说,我今天就不走了。”绵亿说,“您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何广财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二少爷,您跟我来吧。”
他带着绵亿出了门,沿着村后的小路一直走,走了有半个时辰,来到一片荒山上。
山上长满了杂草,野风吹过来,呼呼地响。
何广财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指着地上一座长满了野草的土包说:“这里头埋着的,才是五阿哥永琪的儿子。”
绵亿愣住了。
“您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您娘生下了五阿哥的儿子。”何广财蹲在地上,声音沙哑,“但那孩子先天体弱,生下来就喘不上气,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也没能保住。第三天晚上,孩子就没了。”
绵亿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和刘嬷嬷怕皇家降罪,就合计着从宫外找个死婴来替换,把真正的皇子悄悄埋了。”何广财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忘了,那是我造的孽啊。”
“我们找来的那个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本来是死的。可等我把他抱到宫里时,他居然动了一下。他还活着。那就是您,二少爷。”
绵亿跪在那座无名坟前,浑身都在发抖。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身世竟然是这样。
04
绵亿在山头上跪了很久。
何广财也跪在旁边,老泪纵横地不停道歉:“二少爷,我对不起您,对不起五阿哥,对不起小姐。我造的孽,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绵亿没说话。
他看着眼前那座土包,长满了杂草,连块墓碑都没有。
那个真正的皇子,那个本应该以五阿哥嫡长子身份活下去的孩子,就埋在这里,没人知道,没人祭拜。
已经二十五年了。
“何太医,”绵亿开口了,声音哑得不行,“那座坟,是谁立的?”
“是我。”何广财低着头,“每年清明,我都会来添几把土。我不敢立碑,怕被人看到。只能偷偷摸摸地来。”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广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取名。出生第三天就走了,连满月都没撑到。”
绵亿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活了二十五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永琪的儿子,是皇上的孙子。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不知父母是谁的弃婴,当年被用来顶替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子。
那个真正的爱新觉罗家的血脉,早就长眠在这荒山上了。
而他却用了他的身份,活了二十五年。
“二少爷,您起来吧。”何广财伸手去扶他,“地上凉,别伤了身子。”
绵亿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他站在那座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道歉。也许是那个死去的孩子,也许是永琪,也许是知画,也许是他自己。
“何太医,我娘当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何广财叹了口气,擦了擦眼泪:“小姐她也是没办法。她嫁给永琪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可永琪对她,一直算不上真心。他心里头有人。”
“是小燕子?”
何广财点了点头:“五阿哥心里只有小燕子。小姐她知道,但她不愿意认命。她想生个儿子,用孩子来拴住五阿哥的心。可老天爷不开眼,孩子没保住。她怕永琪知道了,会彻底冷落她,所以才出此下策。”
绵亿沉默着。
他想起知画生前,每次提到永琪时那复杂的眼神。她说起永琪的时候,总是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什么,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后来,五阿哥知道这件事吗?”绵亿问。
何广财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五阿哥后来知道了。”
“什么?!”
“您五岁那年,五阿哥发现您的相貌不像他,也不像小姐,心里起了疑心。”何广财的声音很低,“他去问小姐,小姐死活不认。后来五阿哥找到了我,审了我很久,我才说出实话。”
绵亿愣住了:“那永琪他……”
“五阿哥气得要杀了小姐。”何广财说,“可后来,他没动手。他只跟小姐说了一句话,‘你这辈子,欠我的。’”
绵亿忽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原来永琪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养的不是亲生儿子,知道知画骗了他二十多年。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他咽下了这口气,咽到死。
“那五阿哥后来,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
何广财看着他,叹了口气:“二少爷,五阿哥他不是不疼你。他是疼不起来。每次看到你,他就会想起那个死去的孩子,想起小姐骗他的那些年。他心里头那个坎,过不去。”
绵亿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砸起一小片灰尘。
05
绵亿在柳树沟待了两天。
他每天都去那座无名坟前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吹得野草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跟他一样高?
会不会也喜欢骑马射箭?
会不会也像永琪一样,长着一双好看的眼睛?
可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何广财给他看了当年的记录。
那本泛黄的册子上,写着一个婴儿的出生日期、时辰,还有一句“夭折”两个字。
没有名字,没有性别,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个生命就这么被抹去了。
“二少爷,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何广财小心翼翼地问。
绵亿想了想,说:“我想见见刘嬷嬷。”
何广财点了点头:“她应该在宫里,您回去就能找到她。”
绵亿又看了看那座坟,转身走了。
回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知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他的母亲。
她把他养大,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人做事。
虽然对他算不上多亲热,但该给的关心也从来没少过。
生病时守着他,犯错时护着他,出门时叮嘱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为了自己的私心,做了一件毁掉所有人一生的事。
她害死了那个死去的孩子,害死了永琪的真心,也害了他。
他本来可以过另一种生活的。也许穷一点,苦一点,但至少堂堂正正,不用背着别人的身份活着。
可现在呢?他什么也不是。
回到京城,绵亿第一时间去找了刘嬷嬷。
刘嬷嬷住在宫外一条小巷子里,一个小院子,养着几只鸡。看到他来了,刘嬷嬷赶紧把他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
“少爷,您怎么瘦了这么多?”刘嬷嬷心疼地看着他。
绵亿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刘嬷嬷,问:“刘嬷嬷,当年的事,您也知道,是吗?”
刘嬷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小姐不让我说。”刘嬷嬷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说,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她说,这是为了您好。你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这辈子就毁了。”
“可她现在告诉我了。”绵亿说,声音很平静,但刘嬷嬷听得出他心里的波澜,“她临死前跟我说了。说了一半,人就没了。”
刘嬷嬷愣住了:“小姐她……她怎么……”
“她想让我知道真相。”绵亿说,“她不想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
刘嬷嬷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小姐她这辈子,活得也不容易。”
“我知道。”绵亿说,“可我现在想知道,我亲爹到底是谁。”
刘嬷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少爷,您真的想知道吗?”
“想。”
刘嬷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个男人,是御花园的一个侍卫,姓明,叫明威。”
06
绵亿去找小燕子。
小燕子住在宫外一处宅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子里的花开了,红的白的,热热闹闹的。
小燕子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来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来做什么?”她说,声音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
绵亿行了个礼,恭恭敬敬地说:“皇额娘,我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小燕子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什么事?”
“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我不是五阿哥的亲生儿子。”绵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说,我亲爹是宫里的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小燕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她盯着绵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母亲死了都不安宁,还要拉个人垫背。”她说,“她告诉你这个,就是想让你一辈子活在痛苦里。”
绵亿低着头,没说话。
小燕子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气:“你坐下吧。”
绵亿找了个石凳坐下。小燕子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你母亲说的那个人,我认识。”小燕子说,“他叫明威,以前是我殿里的侍卫。”
绵亿心里头一震。
“他后来被调去了御花园。”小燕子接着说,“你母亲经常去御花园散步,一来二去就遇上了。他们怎么走到一起的,我也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明威现在在哪儿?”绵亿问。
小燕子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死了。战死沙场了。”
“五年前,边关打仗,他被调去前线。”小燕子说,“走之前,他来找过我,说有话要跟我说。可我那时恨他,不愿意见他。他就在门口跪了一宿,第二天就带兵走了。再后来,就有人传回消息,说他在战场上阵亡了。”
绵亿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膝盖。
“他走之前,说了什么?”他问。
小燕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那时恨透了他,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
“为什么恨他?”
“因为他是害死永琪的人。”小燕子说,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永琪知道了那件事后,整个人都变了。他心里头有根刺,扎得他喘不上气。后来他主动请缨去打仗,与其说是为国尽忠,不如说是去送死。”
绵亿的脸色白了。
“永琪是在战场上死的,跟明威有什么关系?”他问。
“当然有关系。”小燕子说,“永琪知道了那件事后,心里头一直过不去。他觉得对不起那个死去的孩子,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他跟皇上请缨去边关时,皇上不肯,说边关太危险。永琪说,‘死在那里,胜似活着丢人。’”
绵亿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恨你母亲了吗?”小燕子看着他,“她毁了我最爱的男人。”
绵亿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永琪那么聪明的人,会战死在沙场上。不是打不过敌人,是不想活了。
07
绵亿从小燕子那里出来后,去了明威的老家。
明威的老家在京东一个叫王家营的村子里。他爹娘早就死了,只有一个妹妹,叫明兰,嫁到了邻村。
绵亿在村口打听了半天,找到明兰家。
明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满头白发,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她听说有人要找她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来找我哥做什么?”她问,声音带着警惕。
绵亿犹豫了一下,说:“我是知画的儿子。我母亲临终前告诉我,我父亲是你哥哥。”
明兰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看着绵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是……你是那个孩子?”她问,声音抖得厉害。
绵亿点了点头。
明兰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绵亿赶紧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走到屋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半个巴掌那么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明”字,背面刻着一朵蝴蝶。
“这是我哥留给你的。”明兰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他,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绵亿接过玉佩,手抖得厉害。那玉佩被他握在手心里,温温热热的,像是带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气息。
“他……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吗?”绵亿问。
明兰擦了擦眼泪,说:“他说,他对不起五阿哥,也对不起那个孩子。他说,他这辈子欠的债,下辈子再还。”
绵亿低下头,眼泪掉在玉佩上,顺着纹路滑了下去。
“他在战场上是怎么死的?”他问。
“听说是被乱箭射死的。”明兰说,“他带兵冲锋,身先士卒,中了十几箭。被抬回来时,身上全是窟窿,血都流干了。”
绵亿闭上眼,眼泪不停地流。
“他死前,有没有提到我?”
明兰想了想,说:“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我没听清楚叫的是谁,好像是个女人的名字。我猜,他叫的是你娘。”
绵亿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玉佩,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去见见那个父亲。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哪怕只能看到一座坟。可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战场上,连最后的见面都不给他。
“我哥的坟在村后山上。”明兰说,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你要去,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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