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James
如果要问全中国最具有影视创作人社群基因的公司,非新片场莫属。
这一家从2011年诞生的互联网影视公司,从微电影、网大蓬勃爆发,到短视频、MCN经济火热,直至如今AIGC浪潮涌动,新片场经历了中国影视内容创作的三次大转型。
不过,在AI超创社区这一轮竞争中,新片场并不是最早出发的那一个。Tapnow、Liblib等工具先后获得创作人关注,liblib母公司最新的估值高达20亿美元+,万兴、360等上市公司也在做画布、工作流产品。
直到今年4月,新片场才推出节点式AI画布平台Shotlab,刚一上线就依靠其生态优势吸引了大量专业导演与TVC团队,孵化出《丧尸清道夫》等爆款作品。
这让人们产生了一个疑问:它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做出来?
为了探明这家14年老牌社区在AIGC方面,是不是“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娱乐资本论来到了北京东城区禄米仓胡同71号的新片场办公室。
新片场创始人兼CEO尹兴良不急于向小娱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从回忆公司走过的一段“弯路”说起。
#本文已采访一位相关人士,他们也是「娱乐资本论」2026年采访的第254位采访对象
先把网大和MCN清掉,才轮到做AI
如果只看外部节奏,新片场做Shotlab似乎有点儿晚了。
它一直拥有专业导演、TVC团队、素材平台和行业关系。据悉,其注册创作人突破1500万,贡献3000万条视频素材。
按常理,AI视频工具和创作人社区的结合,应该是它最早该做的事之一。
但尹兴良告诉娱乐资本论,过去一段时间,新片场很大一部分精力花在清理原有业务上:砍掉非AI的重度内容出品,合并整合短剧和MCN业务,把组织、人力和资源转向AIGC。
这解释了Shotlab为什么到今年4月才上线,也暴露出新片场过去几年最需要回答的问题:一家创作人社区,为什么曾经把自己做成了内容出品公司和MCN公司?
2015-2020年,新片场曾在网络电影和短视频红利中跑得很快。新片场影业单月分账超过2000万元,《四平青年》《鬼吹灯》系列让它成为网大头部厂牌;旗下魔力TV、造物集等品牌,也在短视频爆发期获得流量和商业回报。
谈及这段历史,尹兴良感觉,这不算是公司的“成功经验”。
“当年赚钱实在太容易了。我们拍个《鬼吹灯》,随随便便就是几千万票房分账,一年拍几部就几亿元了。钱赚得太容易,导致我们对社区商业化觉得没必要着急。但回过来看,重资产、强平台依赖的内容出品模式,对公司而言不是一个好的商业模式。”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重度内容出品的商业模式劣势逐渐显现。他的判断是,除了院线电影可以直接To C,大量平台内容本质上仍是To B,制作公司高度依赖平台的结算效率和政策变化。一旦平台调整预算、拉长账期,制作方的成本很难同步下降。
“当年行业里于冬总说所有人都会给三平台打工,确实是这个道理。平台降本增效的时候,你的收入直接打折,但制作成本却很难变动。”尹兴良苦笑着说。
更深一层的问题,是社区的身份边界。一个创作人社区如果自己下场做内容,就可能和社区里的导演、制作团队争项目、争客户。
尹兴良对河豚君承认,最初做出品,是想带一批没拍过长片的导演完成作品,也顺便赚到钱。“但后面跑偏了,把公司做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本来要做A的事情做成了B。这不是新片场最应该赚的钱。一家创作人平台,最重要的不是自己成为最大的制作公司,而是帮助更多创作人获得作品、机会和收入。我们过去最大的战略反思,是从“自己生产内容”重新回到“服务生产内容的人”。”
这句话也是新片场重新做AI工具的前提:社区不能抢创作人的饭碗,工具和服务必须回到创作人一侧。
创作人优先:让他们获得作品、机会和收入
砍掉重度出品和MCN之后,新片场重新回到更轻的互联网业务上:社区会员和正版素材。
社区是新片场最早的业务形态,甚至早于“新片场”这个名字的诞生。2011年其前身“场库”上线时,视频行业的主战场还在消费端,优酷、土豆、新浪视频、腾讯视频、六间房等都在争取做“中国的YouTube”。而新片场选择的方向更接近Vimeo:给创作人存作品、建主页、形成职业身份。
对于自由导演与视频从业者而言,简历往往难以体现其真实创作实力,多年来积累的作品集才是其核心资产。尹兴良对娱乐资本论说:
“自由导演与影视从业者在行业里打拼十年,脑子里积累的是经验,但纸面上能呈现的所有资产就是作品集。在腾讯、字节、阿里上班的人,离职时可以写出光鲜的简历;但一个自由导演干了十年,纸面上能看到的东西全部就是他的作品集。这个东西不能丢,这是他的Everything。”
新片场最先解决的问题是,帮创作人把作品妥善存储,并呈现在行业面前。在十余年过后,这种坚守越发体现出其价值。
十几年前曾经是头部的视频网站,如今多数已经灰飞烟灭,当初用户存在上面的视频内容很多已经辗转丢失。而在新片场上,创作人的作品集一旦生成链接,始终都不会改变,导演们也不必学习一个新出现的平台怎么使用。
回顾过去十几年里同期的创作人,命运各有沉浮。叫兽易小星走向院线电影,张大鹏凭借商业广告拍出现象级短片《啥是佩奇》,肖央坚守大银幕成为实力派与百亿票房演员,而杜煜峰(东北花泽类)等早期红人与MCN签约作者,也各自经历了时代的洗礼。
他们的作品集和人脉关系都还在新片场上,可能成为了这些创作人们仅有的共同点之一。
正是从创作人,而不是从消费端出发的心态,凝炼成了公司后面的一条准则:“创作人优先”。尹兴良的说法更直接,“屁股始终坐在创作人这一侧。”
2022年起,新片场全面启动社区会员商业化。出乎外界意料的是,社区在第一年就实现了正向现金流。这还是建立在这个商业化政策十分保守克制的基础上,会员体系并没有提供竞价排名,也没有让付费者直接改变首页分发结果。会员能获得的核心权益,主要是让编辑优先审阅作品。
尹兴良说,这个设计是有意克制的。如果付费可以直接影响作品排序,社区的审核和推荐就会失去可信度。对一个以作品集为核心资产的平台来说,可信度比短期收入更重要。
即便如此,这个业务也取得了社区内部超高的付费率。数万名商业导演与TVC从业者纷纷选择购买几百至上千元不等的年度会员。原因并不复杂:如果创作人能通过新片场展示作品、获得商单、建立行业口碑,会员费就只是很小一部分成本。
尹兴良举过一个社区里的例子。一位被戏称为“法拉利男孩”的商业导演,最初通过在新片场发布作品被行业看到,之后接到大量商业广告订单。据尹兴良说,这位导演的公司业务增长很快,甚至“每年都能提一台新车”。
为了满足创作人做出更好作品的需求,新片场随后也推出了正版视频素材平台,引入海外高品质素材并建立本土创作人供稿生态,一举成长为国内顶尖的正版视频素材图库,逐步建构起面向专业创作人的商业闭环。
根据新片场2025年财报数据,包含会员费用在内的“平台订阅与增值业务”收入为 4929.37万元,占其总营收比例为 33.09%,成为性价比极高的稳健业务。
此时,他们已经准备好进入AIGC时代,创作人社区的下一个阶段。
谈Shotlab:创作平台不能只顾“便宜”
要是真的论起来,中国第一个产生重大行业影响的影视创作人网上社区,恐怕是Flash动画年代的“闪客帝国”。此后流媒体传输的清晰度逐渐提高,才让新片场成为这一时期创作人社区的代表。
进入AI时代,Tapnow、Liblib等工具之上衍生的“AI原生社区”涌现。新时代的钱,是不是只有新时代的公司才能赚到呢?尹兴良不太担心这个问题,但也不是毫无动作。
在新片场,创作人和需求方之间通过站内私信接触等方式互相匹配。基于“创作人优先”的原则,也因为早期工作重心在网大、MCN等地,新片场很长时间都没有想到要垄断这种沟通渠道,而是让他们自由配对。
与此同时,公司的历任运营员工,对其中一些头部的优秀创作人,则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私人关系,构筑了一个紧密的创作人小圈子。在AI时代也是如此——爆款短片《丧尸清道夫》的作者就在新片场“安营扎寨”,还在Shotlab上公开了影片的原始画布,供同行学习。
尹兴良认为,即使别家可能“高薪挖人”,但专业商业导演不会只因为一次奖金、一个算力包或者短期曝光的短期利益迁移出去。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新片场可以安枕无忧。恰恰相反,AI工具的出现让社区必须回答新问题:AI创作人的工作流程,主要面对画布和协作工具。如果不掌控这个环节,创作人社区还能不能继续成为让他们拿到作品和收入的地方?
Shotlab就是在这个问题下出现的。
今年4月,新片场上线Shotlab,定位是节点式AI画布创作平台,帮助创作人在同一工作空间里调用图片、视频模型,并和片场盘等在线协作工具结合,完成从创意、分镜、生成到审阅接单的过程。
但这条路并不轻松。画布类、聚合类工具已经很多:头部视频模型自己做工具,如小云雀;第三方平台有Tapnow、Liblib;360、爱奇艺等大公司也在进入。
拿什么来竞争呢?尹兴良首先排除了“更便宜”的选项。他有三层判断:
第一,模型能力不是线性进步的,而是“锯齿状进化”。
大模型的能力不均衡,如果用雷达图来表现,就可能是锯齿状的。某一模型可能在特定场景表现好,在处理其他细分需求时就不行了。
他认为优秀的开源视频基座模型的不断进化,给了有版权素材的各方一个机会,视频版权方肯定会各自训练各自的模型。“未来最强大的模型未必是单一闭源巨头。基于开源框架,结合特定数据集进行的后训练与强化训练,将成为主流,就像Android开源后孕育出各家定制系统一样。”
第二,抽卡成本其实并不是创作人最关注的问题。
专业创作人做完整项目时,很难只靠一个模型完成所有镜头,必须在多个模型之间反复尝试。我们可能很熟悉纯文字提示词在多个模型测试,而在多个视频模型同时抽卡,其实也已经是创作人的日常了。
事实上,相对于某个商业项目所获得的预算而言,专业创作人特别是超级个体,在抽卡上支出的成本只是九牛一毛。
“普通人觉得几千或上万元的抽卡成本昂贵,但对几十万甚至百万预算的专业团队而言,Token消耗成本在整个导演费用与制作预算中微乎其微,核心考量始终是最终呈现的视觉品质。”
也就是说,Shotlab要服务的是需要多模型比对、稳定调用和一站式走完整个工作流的商业导演、TVC团队、超级个体等职业创作人,对过亿播放才回个几万块钱,还覆盖不了token成本的商业模式并不合适。
第三,API调用质量和版权保护,也是中转站的核心竞争力。
尹兴良对小娱提到:
“模型聚合平台很容易陷入价格竞争,但专业创作人真正敏感的是调用质量是否稳定、模型版本是否透明。对Shotlab来说,我们宁可少赚一点,也不会通过用户不可感知的降级(降智)去换取更低的调用成本。”
由于视频模型抽卡存在比图文更大的偶然性,除了文字会花,人脸变形等明显缺陷之外,有些抽卡因较差模型而失败的例子,用户可能都没什么感知。
但随着创作人深度使用,总会发现一些模型标称和“手感”之间的微妙差异。平台能否提供货真价实的模型中转,成为其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另一方面,版权保护与创作伦理一直是行业关注的敏感议题。尹兴良表示,新片场始终坚守创作人优先的原则,严格划定AI工具的合法边界。社区不会利用创作人的原创作品,进行未授权的重绘或用于模型训练。14年来建立的信任关系是新片场最核心的资产。为了保护知识产权,新片场将毫不迟疑地用好法律武器。
AI影视的发展方向,要去漫剧之外寻找
过去一年,AI视频的发展让外界的关注目光过度聚焦在了AI短剧、漫剧领域,使这个行业被快速催熟,内卷严重,把实拍短剧几年走过的路,在几个月之内就走完了。
AI作图 by娱乐资本论
尹兴良对娱乐资本论指出:
“AI视频不能只用漫剧的商业模型来定义。漫剧偏向流水线生产,价值感与个人溢价较低。但只要把视角移开就会发现,以TVC(商业广告)和品牌短片为代表的精品领域,AI视频制作有着极其广阔的空间。企业并非一味追求降本增效,对呈现效果同样有高要求,对优秀的超级个体,与顶级的AI品牌短片有着庞大需求。”
随着AI逐渐成熟,也有越来越多的讨论关于AI会不会完全替代实拍,颠覆影视工业。在尹兴良看来,未来90%以上的实拍场景都有可能被AI替换。他算了一笔账。
“过去实拍行业有多大?一条商业视频发出来至少要花个百八十万元,我们平台一年上传几十万部片子,这是多大的市场。过去大家把钱花在线下拍摄上,现在AI把拍摄成本大幅压缩,线下拍摄变成了数字生产,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兴起之下,他拿起笔在白板上边写边讲,“原本新片场只在前期撮合的环节有价值,而当拍摄环节被AI重塑后,凭借自研AI创作基础设施,新片场能够打通从立项、拍摄到生成的全流程,这才是产业链里价值最大的地方。以前新片场站在作品完成之后,AI让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站到作品诞生之前。”
但至少在眼下的新片场平台内,查看供求清单与作品展示,依然可以看到大量不需要或者不能使用AI的场景,例如政企宣传片实拍、线下活动纪录等G端业务。
尹兴良认为,使用“古法泡制”TVC的导演们,暂时不用担心自己的工作会被替代,但改变也确实在发生。当AI使得实拍成本降低时,行业平均水平的预算金额会有下降,平台上活跃的头部用户,可能从此前高价的实拍影片编导,转为可以接受较低预算的AI导演。但不论市场如何变化,他们的交易撮合仍然是在新片场上完成。
如今AI视频创作人,特别是所谓“超级个体”可能来自三个不同的背景,即首先知道模型用法,并从技术入手的“极客”;知道影视作品底层逻辑,现学技术的影视专业从业者,以及数量众多的普通爱好者。
这三种人中,技术精英很可能做出画面好但缺乏故事性的炫技作品,普通爱好者水准参差不齐,很难持续输出。可以说,传统创作能力依然是目前AI视频出精品的刚需。
这种行业共识也和尹兴良的观点不谋而合:
“工具和技术永远是为创作表达服务的,没有任何一个好作品是因为工具更好而产生的,创作的核心在于眼界与审美。广告主与客户在寻找合作伙伴时,核心需求并非寻找单纯掌握相机的技术人员,能用高级审美理解品牌诉求、讲出动人故事的创作人才是行业真正稀缺的资源。
AI视频过去两年解决的主要问题,是‘能不能生成’。接下来真正的问题会变成‘能不能生成好作品’。
当模型能力逐渐变成基础设施之后,决定作品上限的,会重新回到导演能力、审美、叙事和表达。这个恰恰是新片场过去14年一直在服务的人。”
在轻装上阵,砍掉网大和MCN业务后,尹兴良对自身要开展哪些业务的原则已经非常清晰,就是落在“创作人优先”这一点上。
“过去14年,新片场做的事情是让一个创作人因为自己的作品被看见。AI时代,我们希望往前再走一步,不仅让作品被看见,也让更多原本没有机会完成的作品,被真正做出来。
工具会不断变化,模型也会不断变化,但新片场始终只做一件事:让好的创作人,有机会做出更好的作品。这也是我们做Shotlab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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