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这箱也是您的。按摩仪上礼拜一台,这礼拜又一台,您家是开小卖部的吧?”快递小哥把纸箱往门口一磕,嘴上不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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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答话,弯下腰去接,腰一用力,人差点跟着栽进去。小哥看我一眼,到底没忍住,上前帮我搬进门里,说:“得了,您签个字。”

我在回执单上画了自己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又说:“大爷,您儿子跟您感情真好。”

“好什么?”

“东西多啊,天天往这寄。”

“嗯,”我说,“就是人没见着。”

小哥愣了愣,大概接不上这话茬,蹬上电瓶车走了。我看着那纸箱的封口,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温馨呵护,给最爱的家人。我把箱子拖进客厅,和墙角那一堆摞在一起。数了数,按摩仪三台,足浴盆两个,还有一台不知是血糖仪还是血压计的,包装盒还没拆。墙角最底下那一箱,是去年寄来的颈椎枕,上面积了一层灰,像一只蹲着不吭声的老母鸡。

邻居周婶从门口探进头来:“老陆,来新东西啦?”

“又来一样。”

她进门,拿脚踢了踢纸箱,说:“啧,这把椅子你儿子有点眼光。”我冷笑了一声:“他眼光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爹腰不好,多走两步楼梯就费劲。”

周婶愣了几秒,弯下腰把箱子上的字念出来:“关爱老人足浴盆,恒温按摩,带遥控。”她抬起头,“你儿子不是今年过年还说要给你换个大房子吗?”

“哪个年?去年过年他说‘明年’,前年过年他说‘后年’。三年四年过去,房子没换,倒是保健品越换越快。”

周婶叹口气:“年轻人有自己的难处,你呀,就别挑理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巷子。路面下午刚下过雨,湿漉漉的,几辆电动车从水洼边碾过去,溅起零星的水花。我说:“我不挑理。理是我自己那边。他要是真惦记我,他寄回来的应该是张车票。”

周婶没再讲话,在门框边贴了一会儿,悄悄把门带上了。屋子里静下来。

我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姓陆,叫陆安。一辈子干过木匠,后来在城里做了几年小生意,五十多岁的时候回到镇上,把这栋老房子翻修了一遍,住到如今。老伴姓顾,叫顾安,我们俩名字里都带个“安”字,街坊常说,一辈子平平安安。五年前她走了,走之前进了三回医院,儿子陆江每次都回来,但都是头一天到,第二天的下午就走。他那些年刚去外地,新单位事情多,媳妇苏叶在那边也落脚不久,走的时候总对我说,爸,等稳定了我把你接过去。

老伴走的那天夜里,陆江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说妈,往后我每月都回来看你。当时我在床尾站着,没拆他的台。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可人这辈子,有时候真话也顶不上用。老伴去的第二天,陆江办了丧事,第三天回程的票。他走之前,抱了我一下,说爸,你要是愿意,跟我走。我摇摇头,指了指这房子,说:“我先看看它。”

那时孙子陆凌才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在车站,他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哭着喊:“爷爷,我要爷爷跟我一起走。”苏叶蹲下来拉他,说:“凌凌,爸爸那边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咱们周末再回来看爷爷。”陆凌不听,把脸埋在我裤腿上,说:“爷爷不来,我也不走。”陆江索性把他竖起来抱过去,对检票口的人说:“快,快去赶车了。”

我站在栏杆外,看着那一家三口走进闸机。陆凌在他爸肩膀上回头,远远冲我招手:“爷爷,你记得来看我啊!”我也招了招手,说:“去吧,爷爷明年去看你。”

那之后整整六年。六年里我去过他们那儿一回。是我自己去的。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又倒了两趟公交,找到他们住的小区,上楼敲门。陆江开门时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爸,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家里乱着呢。”

我进屋,苏叶正在厨房做饭,围着围裙招呼了一声:“爸,快进来坐。”陆凌在屋里写作业,见我来了,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喊了声爷爷,又缩了回去。我趁他们在厨房忙活,把客厅仔仔细细看了一遍。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冰箱上有贴条,电视旁边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他们三口人。我在沙发上坐着,屋里到处是东西,可我觉得这房子很空。

那顿饭吃了没多久。苏叶问了我身体怎么样,说爸,您现在一个人住,不如搬过来,我们家还有间小屋,收拾收拾能住。我知道她说的是好话,可那声“小屋”把我扎了一下。我说:“不了,我那屋子我住惯了。”

陆江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来,塞进我口袋里,说:“爸,你愿意来,我高兴。你要是嫌路远,下回我给你买张头等舱。”我停住,把钱掏出来,叠好,放回他手里:“你留着,给凌凌买东西。”他还要塞,我按住了他的手。我说:“你妈走了,我闷得慌的时候,没地方去,就在院子里头坐着。你要是有心,等过年回来,陪我坐坐就行。”

“过年”两个字,把陆江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今年过年,我们公司可能有安排……”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在院子里坐了很晚,坐到月亮升起来。我给老伴上了香,跟她说:你儿子在那边过得好,凌凌长高了不少,长得像你年轻时候,爱笑,眼睛亮。我话音刚落,那根香就烧出一截灰来,落进香炉里。我蹲在门口,把那双穿了很多年的布鞋脱下来,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里子。我看了好一会儿,把它搁在鞋架上,换了一双新的。

那是我头一回学着不去想儿子,想自己。

后来的日子,保健品越来越多。一开始是过年才寄,后来中秋也寄,端午也寄,父亲节也寄。有一回,他给我寄来一箱养生茶,外包装印着一行字:肝火旺,睡不着,试试它。我看了半天,心说,你爹我睡不睡得着,你倒是知道。我把那箱茶放进了杂物间,和前面那一堆摞在一起。我没拆。我舍不得拆,那是他的一片心。

隔壁周婶的老伴前年进了养老院,她一个人住在家里,日子清净。我常去她家坐坐,给她带点菜,她给我缝缝扣子。今年六月里的一天,我坐在她家门口的矮凳上,见她门前的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血珠子。周婶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我,说:“老陆,你儿子端午没回来吧?我那天见他往群里发了个红包。”

我喝了一口绿豆汤,说:“发了。88块8,祝我爸端午安康。”

周婶说:“那不是挺好的?”

我说:“我生日是腊月初三。他把端午当成我生日,也记了六年了。”

周婶怔住了,汤勺“咣”一声掉进碗里:“不会吧?他连你生日都不记得?”

我把碗放下,说:“他记得他妈不喝绿豆汤,他记得他儿子对芒果过敏,他记得他那辆车的保养日期。他记性没有不好,他就是记不住他爹。”

周婶听完,半天没说话。她抬手拭了拭眼角,站起来,说:“你把那碗喝完,我给你再添点。”

我就在她家门口坐着,把那碗绿豆汤喝完。天色慢慢暗下来,镇上的路灯依次亮起,远远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我突然想起老伴在时,每年端午她都会包粽子。陆江小时候爱吃甜的,老伴就往糯米里塞红枣,煮好了剥开,晾凉,递到他嘴边。那时陆江一根手指上绕着粽绳,坐在门槛上咬一口,说:“妈,真甜。”老伴就笑,说:“甜就好。年年都甜。”

老伴走后的端午,我再也没有包过粽子。儿子也没回来吃过一口。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回家。周婶在屋里说:“老陆,你别老一个人坐着,该出去走动走动。”

我说:“好。”

回到自己屋里,我在沙发上坐下,手机亮了。是陆江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陆凌捧着奖状站在学校门口,笑起来眉眼像她妈。下面跟着一行字:“爸,凌凌拿了个区里的数学奖。今年春节我们尽量回来。”

我盯着“尽量”两个字看了很久。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去杂物间把那堆没拆的箱子一个个搬出来,清点了一遍。足浴盆两个,按摩仪三台,颈椎枕一个,养生茶两箱,还有一个叫“磁场理疗垫”的东西,薄薄的,看起来像一张凉席。我翻到最底下一个箱子,那箱比别的都小,上面印着“深海鱼油,成年人每日两粒”。我打开那箱,取出一瓶来,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我把这些东西全堆在客厅中央,像垒了一段短墙。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穿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去了镇上那家中介。

中介的小伙子姓冯,二十多岁,平时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转,见了我还挺热络:“陆大爷,您来了?买房还是看房?”

“卖房。”

冯小伙一愣:“卖房?您那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我说:“住久了,想换个地方。”

他忙让我坐下,倒了杯水,问我打算卖多少钱。我说:“你看着挂。我这房子在镇上,地段不大好,但院子大,后头带个小园子,能种菜。”

他翻了翻手机,说:“大爷,咱们镇上现在房子不好卖。您那个地段,估计能挂二十七八万,但成交得看行情,年轻人都不往镇上回。”

“那行,你挂着吧。”我把房产证放在桌上,“钥匙给你一把。有人看房,你就带人去看。”

冯小伙看着我:“大爷,您这也不像缺钱的样子,怎么突然卖房子?”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说:“我不缺钱。我缺的是有人来看我。”

他没听懂,我也没多解释。签了委托协议,我把那把钥匙留在他那儿,自己拿着房产证往家走。走到半路,我在路边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上干干净净的,一片云也没有。我掏出手机,给陆江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开会:“爸,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跟你讲一声,家里的房子,我打算卖。”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卖?你住得好好的,卖它干什么?”

“一个人住太大了,换个小的。”

“那也不用卖。房子放在那儿保值。你缺钱跟我说,我给你打。”

“我不缺钱。我就是觉得,这房子该处理了。”

陆江的声音压低了,像一个被捂住的咳嗽:“爸,那房子是我妈留给咱们的,你不能卖。”

我站在公交站的雨棚下,看着对面街角那棵新发芽的梧桐树。我说:“你妈留给咱们的,不是房子,是家。你不回,这就不是家。”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忍耐什么,随后说:“这件事我不同意。你要真把房卖了,我回来也没地方住。”

“你回来,住酒店。我给你订。”

“陆安!”他叫了我的全名,声音哑了,“你非要这样?”

我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麻,但语气平静:“我不非要怎样。我这辈子没逼过你念书,没逼过你结婚,没逼你回来看我。我就想逼一回。”

他吸了一口气,像还想说什么,那边传来同事叫他的声音。陆江说了一声“我回头再打给你”,电话就断了。

我站在雨棚下,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时长显示一分二十八秒。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慢慢走回家。

到家以后,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客厅里那堆保健品箱子像一座小小的坟。我端起茶杯,对那堆箱子举了举,说:“你们倒是回来一个啊。”

当天晚上,苏叶打了电话来。她很少直接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都是陆江出面,她在旁边“爸、爸”地叫几声。这次她单独打来,一开口就说:“爸,我听陆江说,您要卖房子?”

“嗯,挂了。”

“爸,那房子不能卖。你知道现在小孩子上学都看户籍。陆凌以后要是想回来读高中,还得落在老家这边。房子卖了,户口往哪儿落?”

我笑了笑:“凌凌在那边念书念得好好的,还回来做什么?”

苏叶顿了顿,声音软下来:“爸,我们也不是不让您卖。您想换房子,我们可以帮您看,找个离医院近的,您一个人住,安全第一。”

“不用你们操心。我自己会看。”

“爸,”她的声音带出一点急,“您是不是生我们的气?我们知道这几年回来少了,可我们也难,两个人上班带孩子,实在腾不出空……”

我说:“我不生你们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气我自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她大概没听懂我这句话,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最后她说:“那,爸,您再想想,别急着办手续。房子的事,等我们春节回去再商量,行不行?”

我说:“好。春节再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知道她不信,她以为我说“好”就是答应了。我没有。我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堆保健品。屋外起了风,穿过后窗,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声叹气。

我从衣柜里翻出老伴留下的那件旧毛衣,搭在膝盖上。羊绒线有些起球了,可依旧暖和。老伴走前那阵子,她老坐在窗边织毛衣,说:“等我好了,给凌凌织一件,再给你织一件。”她走了,毛衣只织了一半,线团还在抽屉里。我没动那些线团。它们和我一样,都停在她的一个“等”字上。

周六那天,中介冯小伙打电话来,说有人想看房,问我方便不方便。我说方便,就把院子扫了一遍,把客厅里那堆保健品箱子挪到墙边,腾出一条走道来。

到了时间,冯小伙带了个中年男人来看房。男人在镇上的园区里做事,又高又壮,进门四下张望,看了客厅看厨房,又到院子里转了两圈。他在那堆保健品箱子前面站住了:“陆大爷,你这家里东西还挺齐。”

我坐在椅子上说:“齐。我那儿子年年寄。”

男人点点头:“你这儿子孝顺。”

我说:“嗯,挺孝顺的。就是人没回来。”

男人大概有点尴尬,没接话茬,又看了看卫生间,回头对冯小伙说:“房子还行,就是年头久了点。我回去和我媳妇商量商量。”说完就走了。冯小伙留到最后,低声问我:“大爷,您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把人吓着了?”

我说:“我实话实说的。他要是因为一句实话就不买了,那也不怨我。”

冯小伙挠挠头,没再多说。我送他到门口,对他说:“小伙子,你帮我在网上那备注里写句话。”

“写什么?”

“写:房子随缘。有人愿意买,就来看;要是有人只想来看看我也行。”

他把我的话记下来,笑了一声:“大爷,您可真有意思。”

那天傍晚,我站在门口,看着冯小伙的电瓶车拐出巷口。天色暗下去,几只麻雀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啄食。我转身回屋,把灯开了。灯光把整个家照亮,那堆保健品箱子在灯下显得格外结实。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陆江:房子我挂了。你妈的东西我一直留在衣柜里。你们要是不回,我就带着你妈的东西一起搬。”

我没寄出去,把纸条折好,放回抽屉里。我知道有些话不该寄,寄出去就成了要挟。可它放在抽屉里,就像一根扎在心上的钉子。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把那个足浴盆拆开了。按着说明书,放进水,插上电,调到四十度。水很快热起来。我把脚放进去,盆底的小滚珠一下一下地转着,温度刚好。我坐在灯下,看着水面微微晃动。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些。我忽然想起老伴睡在病床上最后一个夜晚。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安啊,人这一辈子,不能老等着别人。你得自己去。”

我当时问她:“去哪儿?”

她说:“去哪儿都行。别一直在家等我。”

我一直没听懂这句话。现在坐在这盏灯下,脚泡在温热的水里,身旁是一整个屋子的保健品,我终于懂了。

我把灯关了,摸黑站到窗前。脚底踩在木地板上,凉凉的。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见空荡荡的巷子。远处传来两声狗叫,又安静下去。

我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行。不等了。”

“陆大爷,您儿子刚来过电话了。”

我在门廊那儿给一盆吊兰浇水,听到这句话,手停了停。中介冯小伙的电瓶车停在我门口,他半边身子还歪在车上,没有下车,低头看手机。

我直起腰:“他说什么?”

“他让我跟您说一声,房子先别卖。他说他下周就订票回来,让您等他。”

我把水壶放回窗台,擦了擦手上的水:“那你跟他说了吗?”

“我说了,我说您已经签了委托协议,房子挂网上两个星期了。他又说……”冯小伙顿了顿,抬起头,“他说您年纪大了,脑子有点糊涂,让我帮忙劝劝您,别让您做糊涂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看我糊涂吗?”

冯小伙被我这一问问住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不大出来。就是……”他声音低下去,“大爷,我也是替您想,您一个人在这镇上,真把房子卖了,以后你儿子那边……”

“他就是那么跟你说的?”

“差不多。”

我从门口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电瓶车旁边,说:“小冯,你帮我回个电话给他,就说房子是我自己卖的,不是被人骗了。让他别操这个心。”

冯小伙犹豫了一下:“大爷,这一家子的事,我夹在中间不好办啊。”

“你觉得不好办,那你就什么都不用办。他再打电话来,你让他直接找我,不用通过你。”

他没有立刻答应,坐在车上拧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说:“行吧,我听你的。不过大爷,等会儿还有个买家要看房,就约在下午三点,您方便吧?”

“方便。你带来就是。”

他发动电瓶车,骑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我说:“大爷,下回他再打电话来,您也跟他好好说两句。父子俩,别把关系得罪了。”

我没答话,看着他拐出巷口。我把窗台上的水壶拿起来,想了想又放回去。其实我不大生气。我活了七十多年,被自己儿子说“脑子糊涂”,是头一回。但这话我不放在心上。我知道他不是真以为我糊涂,他是没办法了,只能用这话来拦我。

下午三点,冯小伙带了个女人来看房。女人三十多岁,短发,穿着一件浅灰色风衣,站在门口先朝院子里头张望了一下,没急着进门。

“大爷好,我是安萍。听过您这房子要卖。”

我打量了她一眼:“来看房的?一个人来?”

“嗯,我先生出差,让我先来看看。”

我推开院门让她进来。她在院子里站定,目光先落在墙角那棵老柿子树上,又落到水泥地上那几盆花上。她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在屋檐下停住,抬头看了看瓦片:“瓦是新的?去年换的?”

“前年。雨季之前换的。”

她点点头,走进屋里。看了客厅,看了卧室,又去厨房站了几秒,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水压,关掉,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她在客厅站定,目光落在那堆保健品箱子上,说:“这些东西挺多的。”

“我儿子寄的。”

她没再多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说:“大爷,房子不错。我能再看看后头那个小园子吗?”

“能。从后门出去就是。”

她推开后门,站在小园子里。园子不大,我这些年没怎么打理,种了几垄菜,靠墙有一棵石榴树,叶子正绿,挂着几个青红的小果子。安萍站在石榴树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棵树结的果子甜吗?”

“甜。就是籽大。”

她笑了笑,转身对我说:“大爷,这房子我想买。”

我没想到她这么痛快:“你不回去跟你先生商量一下?”

“商量过了。他就一个要求,带院子的房,给闺女跑一跑。”她弯腰摘了一片石榴叶,在指间捻着,“我闺女六岁,在城里住楼房,整天看电视,连泥巴都没怎么玩过。我一直想给她找个带院子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说话,在园子里那棵石榴树旁边站了站,又走回屋里,把那堆保健品箱子往墙角里推了推,腾出一点空来:“那你看看,要买,怎么买?”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我出二十二万。这个价在镇上买这个大小的院房,算公道。”

我点了点头:“行。我不还价。你看啥时候方便,把合同签了。”

她说:“明天就签。”

她临走时,在门口台阶上回头看我一眼:“大爷,这房子我买下来,是想长住的。你那些花花草草,我要是不懂,邻居能教我。”

我说:“邻居周婶懂。她家就在旁边。”

“那我什么时候搬来,去跟她打个招呼。”

她骑了一辆灰色的电动车走,车尾绑着两个画板。我在门口站着,目送那辆电动车消失在巷尾。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是手机在口袋里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陆江。

我没接。

他打第二遍,我也没接。他发来一条微信:“爸,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我已经跟公司请假了,下周回来看你。”

我看完这条消息,没有回复。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进了屋。那堆保健品箱子还堆在墙角。我蹲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台按摩仪,拆开包装,插上电,按了一下开关。机器嗡嗡地转起来。

晚上,中介冯小伙发来微信:“大爷,安姐说明天上午九点过户中心见。”我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上午,我在过户中心门口见到了安萍。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见到我先笑了笑:“大爷,您来了。”

我点了点头,跟她走进去。手续办得比我想象中快。签了几个字,按了几个手印,安萍把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定金三万,其余的钱,下个月房子交割的时候再打给您。”

我接过卡,在手心里握了握,没看。出过户中心大门时,阳光正大,照在台阶上有些晃眼。安萍站在门口,问我要不要搭她的车回去,我摇摇头:“不远,我走回去。”

她也没坚持,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那张卡,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这是六年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干的这件事,到底还是落定了。

我沿着马路慢慢往回走。走到半路,在路边那家小超市门口碰上李老六。他正坐在门口躺椅上喝啤酒,看见我,举起瓶子:“老陆,听说你那房卖了?”

“卖了。”

“卖了多少钱?”

“二十二。”

他嗤笑一声:“你那院子才二十二?我看你亏了。前年东头王三那房,还没你这院子大,卖了三十一万。”

“我卖的不是价钱,是落个心安。”

他没听懂,又灌了一口啤酒:“反正,你那儿子知道了没?”

我边走边答:“他会知道的。”

我还没走远,背后传来李老六的喊声:“老陆,别光说不练,你儿子要是回来闹,你可别怪我讲话不中听。”

我没回头。

回到家,我刚把鞋换了,手机就响了。这次是苏叶。

我接起来,她声音听起来有点急,但语气还是压着的:“爸,我刚听陆江说了,您把合同签了?您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等我们回来再商量吗?”

“苏叶,我商量了。我跟你们商量了六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些:“爸,我知道这几年我们做得不好。可您也不能拿房子吓我们。房子是您和我妈的根,凌凌长大以后想回来看看,也得有个地方落脚。”

“凌凌回来,你们家就是他的落脚处。这房子空了六年,只有我一个人守着,你看它像个家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想说辞。最后她说:“爸,您要是非要卖,我们也不拦您了。但您得答应我一个事,钱您留着,养老用,别的咱们都好说。”

“放心吧,我不糟蹋。”

她说:“那您让陆江跟您好好谈谈,别把话说死了,行吗?”

我没答话。她等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挂断。

我放下手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堆保健品箱子上,箱子的包装彩色而明艳。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二叔,我来看您来了。”

我认得他。他是我堂侄陆川,陆江的表哥,在隔壁县城做工程,平时往来不多,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问候。他叫我二叔,叫我老伴二婶。

我把他让进来,他先去厨房看了看,又看了看窗户:“二叔,房子您真卖了?”

“卖了。你怎么知道的?”

“陆江给我打的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个纸袋放在茶几上,“他让我过来劝劝你。”

我没说话。陆川搓了搓手,像有点不自在:“二叔,我知道陆江这几年回得少,不像样。可他也难,孩子上学,公司忙,房贷也没还完……他当初不是不想回来,是真腾不开身。”

“他腾不开身,寄东西倒是腾得开。”

陆川笑了一下:“他寄的东西,不也是惦记你吗?”

“惦记我,就寄个包裹回来,连视频也少打。你婶婶在的时候,他三天两头还打个电话。你婶婶走了以后,他倒是不忙了,连电话也变成一个月一个。”

陆川低头沉默了。他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可他小时候常来我家吃饭,和我老伴关系也亲。他再抬起头时,声音有点哑:“二叔,那您也总得给他留个余地。您这一卖房,他怎么说也是个没根的人了。人没了妈,爸再把这房卖了,他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你替他过不去那道坎,他替我想过吗?”

这话把陆川堵住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从纸袋里掏出一盒茶叶:“二叔,这是我前阵子出差带回来的,您留着喝。”

我接过来,放茶几上:“你替我谢他一声,就说我记住了。但房子的事,不用再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陆川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坐着坐着,天就暗了。我从那堆保健品箱子里拿了一盒茶,拆开,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是茉莉花的香气,屋子一下就暖起来。我端到窗前,喝着茶看院子里。夜里的院子静得很,月光照在水泥地上,像洒了一层薄霜。我忽然想到老伴。她生前爱喝茉莉花茶,每年夏天,她都会在院子里晾晒茉莉花瓣。陆江小时候放学回来,总喜欢抓一把泡在水杯里,喝一口说,真凉快。老伴笑着跟他说,别糟蹋茶。

我站在窗前,把杯里的茶喝完了。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我用袖子擦了擦,没再坐下,走出去把那堆保健品的箱子一个一个打开,将里面的东西重新摆好,药盒里说明书抽出来,看了一下。看了没几行,我看不下去,把所有东西原样塞回去,关上灯。

半夜两点,手机又亮了。是陆江发来的一条长消息。我眯起眼看:

“爸,我想了很久。这房子是你和我妈一辈子的心血,我卖不了这个狠心。我妈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你会看着这房子,等我们回来。你现在卖了,我妈怎么办?她的东西呢?你要带去哪儿?你要是真卖,我以后没脸回老家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这句话的每个字都认识,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是在怪我,还是在怕什么?他怕的是没脸回老家,不是没地方住。

我没有回复。我把手机按灭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屋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我伸手把窗户关上,指尖碰到了窗台上那只老伴用过的陶壶,摆了好几年了,壶口还残着一小片干掉的茶渍。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中介冯小伙的电话:“大爷,安姐那边说下礼拜六来量房,她打算下个月就住进来。”

我说:“好。”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棵老柿子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头的柿子。青皮鼓鼓的,挂着一层绒毛,再过两三个月就该红了。我想了想,从屋里找了把剪子,修了修枝叶。绕着树转了一圈,我决定给安萍留张条子。我进屋拿了张纸,想了想,写了两行字:

“柿子霜降以后再摘,甜。石榴熟了,子红,籽大,别嫌。”

我把纸条折好,塞在院子角落那个陶罐下面。做完这些,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明天的车票已经买好了,后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还没想好去哪儿,先买票再说。

我回到屋里,把那堆保健品箱子一个个抱起来,放到后门的走廊上。它们挡着路,也碍着人,我得在安萍量房之前把它们清走。我把它们摞好,回到客厅,空荡荡的。沙发靠垫歪了,我把它摆正。茶几上的茶叶还在,我没动。

这时,我听见巷口外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在我门口停下。我走到窗前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牌是外地牌照。车门开了,陆江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见了窗后的我,隔着窗户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我们在门口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进屋,我也没说话。院子里的风撩动他外套的下摆,他身后那辆车上,苏叶也下了车,站在车门边望着我,手搭在车顶。

我过去开了门。陆江走进院子,看了看那棵柿子树,又看了看后门的走廊上那些保健品箱子:“你把这些都搬出来了?”

“要清地方。”

他脸色沉了一下,走进屋里。苏叶在我身后轻声叫了一声“爸”,我没有应声,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我让他们坐。陆江没坐,站在客厅中央,四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房顶,好像第一次见这房子一样。过了好一阵,他转过头来:“爸,房子你真的签了?”

“签了。”

“合同在哪儿?”

“在过户中心。钱在他们账上,下个月交割。”

他猛地拍了一下墙壁:“你一点都不跟我们商量!”

那一下声音很响,苏叶被吓得动了动,没敢说话。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和涨红的脸,没有后退。我平静地说:“我跟你商量了六年,你哪回回来过?”

他说:“我不是回来了吗?我请假回来的!你非要闹成这样,你逼我回来的!”

“我没逼你回来。我让你别回来。”

他愣住了。屋子安静了几秒钟,外面巷子里有过路人的脚步声。苏叶走过来,拉了拉他的手臂:“陆江,你跟爸好好说话。”

他喘了几口气,压着声音,说:“爸,你这样,我跟我妈交代不过去。我妈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爸一个人,你得照顾他。我答应她的。你现在这样,我……”他说着说着,声音哑了,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忽然觉得什么也说不出来。老伴走的时候,他确实拉着她的手,答应了那句话。可这句话,他说了,也忘在哪里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你妈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给我寄按摩仪。”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他张了张嘴,没接话。苏叶也低下了头。

那天下午,陆江和苏叶没走,住在镇上的酒店里。陆江说,明天要陪我去过户中心,把合同撤销了,说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把行李提进后备箱,又看了看自家屋顶。我忽然想起老伴那半截毛衣,她织了一半,还没织完,一直藏在抽屉里。我站起来,进屋,把抽屉拉开,把那个线团和织了一半的织物拿出来,递到陆江面前:“你妈这衣服,织到一半走了。你说要照顾我,你把这半件衣服拿回去,替你妈织完。你什么时候织完,什么时候再回来。”

他看着我手里的半截毛衣,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苏叶在一旁轻声说:“爸,这……”她话没说完,就被陆江拉住了胳膊。他站在院门口,沉默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爸,你赢了。”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倒出巷口,驶向镇外。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在路口时消失在路的尽头。我手里的半件毛衣还在,微风拂过,羊毛线轻轻晃动。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那堆保健品箱子已经被我清到了后门外,等着收拾。我打开一个纸箱,里面是那台按摩仪,我又拿出来插上电,放在膝上。滚筒开始转动,发出马达转动的声音。我合上眼睛,听着那声音,像听一个人慢慢远去的脚步声。

第二天上午,冯小伙打电话来:“大爷,安姐说,下周六早上九点过来量房。下个月十号正式办交割,您看行吗?”

我说:“行。正好。十号,我出远门。”

十号那天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我在行李箱里装了四件换洗衣服、一把雨伞,还有老伴那半件毛衣。我把毛衣叠好放进箱底,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写好的纸条,一并塞了进去。

安萍九点整到的,骑着她那辆灰色电动车,车座后面绑着一卷皮尺。她进门先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说了句:“今天天气好。”然后才进屋。

她量卧室的时候我站在门口,说:“床头那面墙有点返潮,南面那扇窗我换了双层玻璃,冬天暖和。”她点点头,把皮尺压到墙角,记了个数:“行,我记住了。”

量到客厅,她蹲下来,看了看地板缝隙:“大爷,这地板保养得不错。”

“我木匠出身。”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量完客厅她去后院量那小园子,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车声。不是电动车,是汽车。我走到门口,看见一辆银色的小轿车停在巷口,车牌是本地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熟人。是陆江的表嫂周敏,陆川的媳妇。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声:“二叔,我来看看您。”

我过去接了水果,在门口站着没动。她说:“二叔,我正好路过镇上,听说您房子要卖了,过来看看您。陆江还好吗?”

“他前天回来过。”

“我知道。他给我打了电话。”她顿了顿,往屋里瞟了一眼,“这房子真卖了啊?”

“卖定了。”

她看了一眼,没多问,跟着我进了院子。安萍还在后院量地,看见有人来,直起身朝这边点了点头。周敏看见她,表情顿了一下,低声问我:“就是她买的?”

“嗯。”

她没再说什么,帮我坐在客厅里喝了口水,聊了几句家常。临走时她在门口站住,回头对我说:“二叔,陆江昨天半夜又给我打电话,说他哭了一宿。他说他真没想过,你会把房子卖给别人。”

我站在门槛里,没有接话。周敏又说:“二叔,我不是来给他说情的。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他那天那话,他自己也后悔了。”

我送她到巷口,看她的车开走,然后回屋。安萍已经量完了,在院子那棵柿子树下站着,手摸着树干上一道旧疤:“大爷,这棵树挺有年头了吧?”

“三十多年了。我种的时候,还是个枝。”

她看着那道疤,问:“这道疤是怎么回事?”

“有一年台风,刮断了一根主枝,我给它锯平了。后来伤口自己合上了,就留下这道疤。”

她没再问,把皮尺收好,对我说:“大爷,下个月十五号,我搬过来。您到时候把钥匙留给我就行。”我说好。

她走了之后,我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床单换下来洗了,厨房的灶台擦干净,锅碗瓢盆都用热水烫过。从柜子里翻出老伴生前用的那套白瓷茶具,用软布一个个擦干净,摆在她生前的梳妆台上。我又把她那半件毛衣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傍晚,陆川来了。这次没有开车,是走路来的,手里提着一兜菜。他进门把菜放在厨房:“二叔,您还没吃饭吧?我来给您做一顿。”

我没拦他。他在厨房里切菜洗锅,水声响了一阵,香味慢慢飘出来。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放在我面前:“二叔,您尝尝,我放了点淮山,您以前爱喝这个。”

我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舌尖有点麻。我放下碗,看着他说:“陆川,你跟我说句实话。陆江跟你说什么了?”

他坐在对面,搓了搓手:“也没说什么。昨天他给我打了俩电话,第一回说他不知道怎么办,第二回说他想通了,说你不容易。”

“那他怎么不来?”

陆川低头夹了一口菜,嚼了一会儿才说:“他怕来了,你又跟他吵。”

“我不吵。我不跟谁吵了。”

他看着我,像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二叔,有一句话我憋着没说。我这回来,不是陆江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的。”

“你说。”

他舔了舔嘴唇:“二叔,您真的不知道陆江为什么这六年回不来?”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了头,像在组织措辞。最后他说:“二叔,陆江不是不想回来,他是不敢回来。”

“不敢?”

“他前年做生意亏了一笔,欠了不少钱。他怕回来,被你看出来。”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又说:“他跟您打电话,说忙,说请不了假,都是托词。他是不敢面对您。他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没脸回来。”

我放下碗,看着他:“他欠多少?”

“具体多少他没说。但从他跟我借钱那次来看,数目不小。”陆川停了停,“去年他妈生日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喝多了,在电话里哭,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您跟他妈。”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他一直没告诉我这些?”

“他没敢。”

我坐在那里,看着碗里那碗汤,热气慢慢变薄。我忽然想起那些保健品,那些按摩仪和足浴盆,那些包装精美的箱子,它们从来不是什么孝心,它们是他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对自己说“我还在顾着家”的证据。他寄东西回来,是为了骗我,也是为了骗自己。他越是不敢回来,东西就寄得越多。

我抬起头,对陆川说:“碗我留着。你先回去吧。”

陆川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走出去,我听见院门关上。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躺在床上,老伴那半件毛衣搁在枕边,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没织完的线圈。她在病床上织这半件毛衣的时候,手已经不大听使唤了,可还是一针一针地织着。她说要织给陆江,织一件穿在里面的,冬天贴身暖和。她没织完就走了。那以后我一直没让陆江知道这半件毛衣的事。我想他不用知道,等他回来,看到的是织完的样子。可我这六年一件也没织。

第二天早上,我给中介打电话,让冯小伙把安萍的电话给我。冯小伙愣了一下:“大爷,怎么了?有事要改期?”

“不是,我有点事找她。”

我把电话打过去,安萍接起来:“大爷,怎么了?”

“安萍,你能不能晚一个月再搬?”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有点私事没办完。一个月,够了。”

她说:“一个月可以。但定金不退不补,合同还是按原来的日期算。”

“行。”

挂了电话,我拿着银行卡出门,去了镇上那家银行。取了三千块现金,装在信封里,又去超市买了两条好烟,一箱牛奶,往陆川家走。

陆川媳妇开的门,看见我一愣:“二叔,您怎么来了?”

“陆川呢?”

“在工地上。您等会儿,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等了十来分钟,陆川骑着一辆摩托车回来了。他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二叔,您这是干什么?”

“你告诉我,陆江到底欠了多少。”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说:“我听他说,去年连本带息,大概二十来万。”

我点了点头,把那个信封和烟放在桌上:“这是三千。你先拿着,回头我再想办法。你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回一趟家,我和他当面谈。”

陆川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接:“二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告诉您这些,不是让您给钱的。”

“我知道。我不是给他钱。我是想让他回家来,跟我说真话。”

他犹豫着,最后拿起手机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通了,他按了免提。电话那头陆江的声音传出来,有点疲惫:“哥,怎么了?”

“你来我家一趟吧。二叔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陆江的声音:“爸在你那?”

“你过来吧。你爸说要跟你当面聊。”

电话里又安静了很久。最后陆江说:“好。我现在就去。”

陆江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穿着前一天那件深蓝夹克,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没睡够。他进门看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叫了一声:“爸。”

我坐在陆川家的客厅里,没有起身。他走进来,在茶几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信封上。

“你欠了多少钱?”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陆川,又低下头:“二十几万。”

“什么时候欠的?”

“前年。接了一个工程,垫了钱,对方跑了。”

“为什么不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怕你担心。”

“那你自己扛得住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还着还着,快还完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张脸比六年前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我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仔细看过他的脸了。

“你妈走得早。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你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寄那些东西回来,我只当你是惦记我。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东西是你自己给自己买的安宁。”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点发红,嘴张了张,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里面有二十万。我卖房子的定金。你先拿去把账填了。剩下的钱,交割之后我再给你一半。”

他愣愣地看着那张卡,没有接。半天他才开口:“爸,你这是干什么?你把房子卖了,钱给我还账,那你以后住哪儿?”

“我住哪儿,你操什么心。”我看着他说,“我想好了。你去把账还了,剩下的债清了,然后你要回来看我,就回来看我。你要是不想回,我也不强求。我不需要用房子来拴你。你妈也不需要用房子来拴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话,又像不知道说什么。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过了许久,陆江伸出手,慢慢捏住那张银行卡,又停住了。

“爸,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垂下头,鼻尖红了,肩膀动了一下,像在忍耐什么。我没有催他,坐着等他。终于,他把那张卡收进了外套内袋,声音很轻:“爸,对不起。”

我看着他,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只要你记住,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不敢回这个家。房子卖是卖定了,但家还在。”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转过身来,声音有点哑:“爸,那房子明天就交割了。安萍几号搬?”

“下个月十五。”

他说:“那我等搬完了,再回来。”

他走出去,我坐在陆川家的客厅里,看着他骑电瓶车拐出巷口的背影。陆川媳妇从里屋端出两杯茶,放在桌上,轻声说:“二叔,喝口茶吧。”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咽下去以后,又慢慢回出一点甜。

那天傍晚我回到家,太阳已经落到屋后,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光。我推开院门,却听见屋里有动静。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客厅墙角,正在拆那堆还没清走的保健品箱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安萍。

“大爷,我过来看看,顺便想跟您说个事。”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包装盒,“我今早接到一个电话,是您儿子打的。”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

“他说,他欠您的钱,不能要。他说他要我拦着您,别把房子卖了。他说,他宁愿扛着债,也不想看您把家底掏光了。”

安萍看着我,把手里的包装盒放回箱子里:“大爷,您这房子我不买了。”

我站在门口,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定住一样。光线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她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不买了。定金我退给你。”她把那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又补了一句,“他说,他明天就到。他来当面跟您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