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和苏婉结婚的消息传出时,周围人的眼神里夹杂着太多复杂的东西。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揣测。在他们看来,我一个刚过三十、出身普通、在设计院里熬夜画图的穷建筑师,娶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岁、身价数亿的女企业家,图的无非是那条可以少奋斗三十年的捷径。
对于这些闲言碎语,我从未辩解过,苏婉也不屑于理会。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段婚姻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认识苏婉那年,我刚经历了一场惨痛的失恋,前女友因为我不具备在这个一线城市买房的能力,决绝地转身离开。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连轴转的疲惫来麻痹自己。恰好,苏婉的公司准备建一个新的总部大楼,我所在的设计团队负责竞标。
我至今记得她第一次看我图纸时的样子,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装,没有女强人那种咄咄逼人的傲慢,反而透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疲惫与温和。
她指出了图纸里几处不切实际的华而不实,却精准地肯定了我隐藏在角落里那些关于人文关怀的小设计。那是一次极其愉快的合作,随着项目的推进,我们接触的次数越来越多,后来我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但在决定结婚的前夕,苏婉却罕见地退缩了。
那个周末的晚上,她把我叫到她的公寓。没开主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她倒了两杯红酒,却没有喝,只是长时间地盯着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哀伤。
“林辰,有件事我必须坦白,在你有权做出最终决定之前。”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艰难,“我今年四十二岁了。年轻的时候为了创业,我透支了身体,流过两次产,后来又因为严重的子宫内膜异位症做过手术。医生早就给我下过结论,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她说完这番话,眼眶红了,但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看着我,等待着我可能出现的犹豫、挣扎甚至退缩。
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父母虽然开明,但骨子里依然有着传统的含饴弄孙的渴望。苏婉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把最残忍的现实剖开给我看。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那个快被她捏碎的酒杯,然后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我感受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心里的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苏婉,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一个生育机器。”我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没有孩子,我们就养两只狗,每年去一个不同的国家旅行。等老了,我们就去住最好的养老院。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晚她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没过多久,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媒体,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最亲近的亲友。我父母虽然对没有孙辈这件事感到遗憾,但看到苏婉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及她为人处世的真诚,最终也释然地接纳了她。
婚后的头几个月,我们的生活平静而幸福。我依然在设计院上班,她依然忙她的公司。每天晚上,无论多晚,我们都会留出半个小时在阳台上聊天。我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安稳、踏实、充满爱意。
大概是从第四个月开始,苏婉变得非常奇怪。她开始频繁地出差,去邻省的一个城市,有时候一去就是三四天。我问起时,她总是闪烁其词,说是那边有个新项目需要亲自盯。不仅如此,她的精神状态也变得很差。以前她是一个精力极其充沛的人,但那段时间,她总是显得异常疲惫,脸色苍白,有时候甚至会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最让我不解的是,她开始抗拒我的拥抱。有一次她刚出差回来,我心疼地想抱抱她,手刚碰到她的腰,她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躲开了。我问她怎么了,她眼神躲闪,说是扭到了腰,贴了膏药怕弄脏我的衣服。
那些日子,她甚至开始和我分房睡,理由是她最近睡眠浅,怕我晚上翻身吵到她。
作为一个男人,面对妻子突然的疏离和神秘,说心里没有芥蒂是假的,我的脑海里也曾闪过一些不堪的猜测。但每当我看到她疲倦的面容,和看向我时依然充满爱意的眼神,我又把那些阴暗的想法强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可能是公司遇到了大麻烦,她不想让我跟着操心。
直到那个周日的傍晚,所有的谜团在一瞬间炸开,将我彻底击溃。那天我难得没有加班,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她平时最爱吃的菜,其中有一道清蒸鲈鱼。苏婉从书房里走出来,刚在餐桌旁坐下,还没拿起筷子,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她死死地捂住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力压抑的干呕声。下一秒,她猛地推开椅子,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冲进了卫生间。
我愣了一下,立刻跟了过去。卫生间的门半掩着,苏婉趴在马桶边,剧烈地呕吐着。她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单薄的背脊随着呕吐的动作剧烈地起伏着。
我吓坏了,赶紧走过去拍她的后背,心急如焚。“婉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胃病犯了?”
她摇着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断地干呕。
“不行,这太严重了,我带你去医院!”我拉住她的胳膊,试图把她扶起来。
“别……不去医院……”她挣扎着,声音沙哑得可怕,“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都吐成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我的脾气也上来了,那段时间积压的担忧和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瞒着我什么?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苏婉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有惊恐,有犹豫,但最终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辰,去我卧室的床头柜,把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的文件袋拿过来。”她虚弱地说。
我僵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但我还是照做了。当我拿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回到卫生间门口时,苏婉已经洗了一把脸,坐在了马桶盖上。
“打开看看吧。”她轻声说。
我的手有些发抖。绕开文件袋上的白线,我抽出了里面的一沓资料。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张B超单。我虽然不是医生,但也能看懂上面的字:宫内早孕,可见胎心胎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怀孕?孕吐?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苏婉,她曾亲口告诉我,她不可能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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