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陌生的脸探出来,满头白发,皱纹堆在眼角。她眯着眼打量我,语气警惕:“你找谁?”
我张了张嘴,报了儿子的名字:“郑晨阳。”
老太太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他什么人?”
“他爸。”
她扶着门框的手抖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侧开身子,低低说了一句:“进来吧。”
我抬脚迈进门槛。
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蓝衬衫,冲我笑,嘴角那颗梨涡,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包,“咚”一声砸在地上。
01
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我走出郑家大门时,晨阳才十九岁。他追出来,雨很大,他站在院子里,喊着“爸,你别走”。
我头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
是回了又能怎样?
我在郑家当了二十三年上门女婿,从进门那天起,薛宝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我刚结婚那会儿,也想过好好过日子。
我在厂里上班,早出晚归,每个月的工资全交上去,自己只留几十块烟钱。
可薛宝珠嫌我赚得少。
她总说:“你一个上门女婿,连个房子都买不起,我们家娟儿跟你,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不敢顶嘴。
娟儿呢?
她站在旁边,也不吭声。有时候我觉得,她跟她妈是一个想法。她也觉得我没用。
刚结婚那几年,我还试着跟她说过心里话。那时候晨阳刚出生,我抱着儿子,想着再苦再累也得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把想法跟娟儿说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去给孩子换尿布。
我心里凉了半截。
后来,我就不说了。
晨阳慢慢长大了。这孩子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躲屋里画画。他画的画我还留着一些,有两张是一个房子,房前站着三个人。
那时候我问他:“这画的谁?”
他说:“爸爸、妈妈、我。”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我没告诉他,我偷偷把那张画折好,放在衣服口袋里好多年。直到后来离家出走,那张画也没丢。
晨阳上学的时候成绩不错。
可薛宝珠还是不满意。
她说:“上那么好的学校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跟你爸一样没出息?”
晨阳低着头,不说话。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我不敢顶撞薛宝珠。
我这一辈子,胆子小,怕事,什么都忍。
每次薛宝珠骂晨阳,我就在旁边坐着,脸涨得通红,嘴巴却像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让我难受的是,晨阳看我的眼神。
他不恨我。
他看我的眼神,是失望。
那种“爸爸你怎么不帮我”的失望,比恨我还让我难受。
有一次,晨阳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几个同学骂他是“上门女婿的种”,他回来哭了。
薛宝珠知道后,不但不安慰,还骂他:“丢人现眼的东西,人家骂你几句你就哭,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我当时真的想冲上去说一句“你别说了”。
可我没敢。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晨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他说:“爸,你以后能不能帮我一次?就一次。”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我假装没听到。
其实我听到了。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十二年前那个雨夜,我下决心走的时候,其实是知道自己这辈子窝囊够了。
我想,等我在外面混出个样子,再回来。
到时候,我就能挺直腰板面对儿子了。
可我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打工。最开始在建筑工地,后来到工厂流水线,再后来在一个小区当保安。干了几年,攒了点钱,开了家小五金店。
生意不好不坏,勉强糊口。
我给郑娟打过几次电话。
第一次打过去,她接了,问我是谁。
我说是郭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事吗?”我问晨阳在不在。
她说不在,出门了。
我说帮我带个话。
她说“行”,然后就挂了。
后来再打,电话换了号码。
我试过找老家的亲戚打听,可大家都说不知道。
有一回,我碰上一个从老家出来的老乡,喝了几杯酒,问他认不认识郑晨阳。他说认识,说这孩子大学毕业了,在城里找了份工作,好像干得不错。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我想着,他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不用像他爸一样,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再后来,我就不怎么打听了。
我想,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他恨我也好,不认我也好,只要他过得好,我就知足了。
可半年前,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晨阳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浑身是血,向我伸出手,喊“爸爸,救我”。我拼命跑,想抓住他,可怎么也够不着。
我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
那之后,我又梦到好几次。
我开始坐立不安。
我告诉自己,不能等了。我要去找他。就算他不认我,就算他骂我,我也要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我把自己那点积蓄清点了一下,把五金店盘了出去,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然后四处托人打听,终于找到郑娟现在的地址。
老乡把地址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儿子住那小区挺不错的,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当天晚上就上了火车。
坐了一天一夜,换了两趟车,下了车又打了半小时的士,才找到这个小区。
小区还不错,绿化挺好,楼下停着几辆车。我心里想着,晨阳混得挺不错的。
爬了六层楼,我站在那扇门前,举着手,心跳得像打鼓。
敲了三下。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
不是晨阳,不是郑娟,不是我认识的人。
老太太问:“你找谁?”
我报了晨阳的名字,然后看到她脸上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为难。
她把我让进屋里,对我说:“你等一下。”
我站在玄关处,四处张望。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旁边放着一双小孩的鞋子。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鞋柜上。
那里摆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蓝衬衫,笑得阳光灿烂。
是晨阳。
我的儿子。
我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转头看向那个老太太。我的声音在发抖:“他呢?晨阳呢?”
老太太抿着嘴,眼圈红了。
“他走了。”她说,“走了……七年了。”
02
老太太把我拉到沙发边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我握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七年了。
我离家十二年,他走了七年。
我们父子俩,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客厅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那女人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老太太指着那女人说:“这是你儿媳妇,叫于馨月。”又指了指小女孩,“那是晨阳的女儿,小名叫果果,七岁了。”
我愣住了。
晨阳有女儿了?
我看向那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长得跟晨阳小时候一个样。
她也正看着我,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爷爷?”
这一声“爷爷”,叫得我心都碎了。
于馨月走过来,把果果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好半天才开口:“爸,晨阳他……”
她喊了一声“爸”,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当年晨阳结婚,我没参加。那时候我还在外地,听老乡说他结婚了,可我不敢回来。我怕他不想见我,也怕自己给他丢人。
“他走的时候……”于馨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旁边的孩子,“他没什么痛苦。”
“怎么走的?”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从楼上……跳下去的。”
那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扎进我心里。
跳楼。
我儿子,是跳楼死的。
“为什么?”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为什么想不开?”
于馨月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旁边的小女孩抬起头,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去天堂了,奶奶说,爸爸是睡着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手指头都在发抖。
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说:“晨阳这孩子,心里苦。”
她告诉我,她是这栋楼的邻居,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奶奶。晨阳生前跟于馨月两口子住在这里,她经常帮他们带孩子。
晨阳出事后,于馨月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上班,实在忙不过来。孙奶奶就帮她接送孩子,有时候来做顿饭。
“那郑娟呢?”我问,“她人呢?”
孙奶奶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于馨月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妈她……搬走了。晨阳走后大概半年,她就搬走了。她说她待在这里,天天想起晨阳,受不了。”
“你给她打个电话。”我说,“告诉她我来了。”
于馨月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她可能……不想接电话。”于馨月低着头,声音很小,“这些年,她也很少跟我们联系。偶尔来看看果果,坐一会儿就走。”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郑娟躲着不见我。
她躲了十二年,儿子死了七年,她还是躲着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照片。
有好几张是晨阳的,有一张是他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笑得特别开心。
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是晨阳跟果果的合影,他抱着果果,冲镜头比了个“耶”。
我看着那些照片,突然觉得,我像一个外人。
这个家里,没有我。
儿子的婚礼我没参加,孙女出生我不在场,儿子去世我也毫不知情。
十二年,我错过了他所有的经历。
他生病的时候我在哪?
他难过的时候我在哪?
他站在楼顶的时候,我想过他会害怕吗?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我能多待一会儿吗?”我问。
于馨月点点头:“爸,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是你的家,你想待多久都行。”
她起身去厨房做饭,孙奶奶也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临走前,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声说:“你多保重。晨阳那孩子,活着的时候就常说,想他爸爸。”
我愣住。
“他……提过我?”
孙奶奶点点头:“提过。有一回,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你给他买过一个变形金刚,他喜欢得不得了,玩了整整一个暑假。”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那个变形金刚,是很便宜的那种,地摊上买的。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就几百块,给晨阳买完变形金刚,自己省了好几天烟钱。
可我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走了七年,他还记得那个变形金刚。
孙奶奶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照片发呆。
于馨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撞着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果果坐在我旁边,拿着彩笔在纸上乱画。
她画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爷爷,你也是爸爸的爸爸吗?”
我说:“是。”
“那你怎么不来我们家玩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果果又低下头,画了一会儿,说:“爸爸以前说,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等赚了钱就回来接他。爸爸还说,爷爷可厉害了。”
我鼻子一酸。
晨阳……
他跟我女儿说,我厉害。
我这一辈子,窝囊了一辈子,他居然说我厉害。
于馨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叫我们吃饭。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碟土豆丝,一碟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青菜汤。
于馨月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说:“爸,你多吃点。”
我低头扒着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放下筷子,问:“晨阳的……东西呢?”
于馨月抬起头:“什么东西?”
“他的遗物。”我说,“他生前用过的东西,还在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卧室,拖出一个纸箱子,放在我面前。
“他的遗物都在这儿了。”她低着头,“晨阳走后,我把东西收起来,一直没舍得扔。”
我打开纸箱。
里面有一些书、几件衣服、一个水杯,还有几个笔记本。
我拿起其中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是晨阳的字。
“今天爸爸走了。妈妈说是他不要我们了。我不信,我等他回来。”
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合上本子,眼泪砸在封面上。
03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宿。
于馨月给我铺了一套新被褥,枕头上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可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都是晨阳小时候的事。
他六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去医院。
路上下了大雨,我把外套脱了盖在他头上,自己淋得浑身湿透。
到了医院才发现,他也淋着了,回去又烧了两天。
他上小学那年,放学被几个大孩子堵在校门口打。
我去接他,看到那几个孩子跑了,他蹲在地上,鼻血直流。
我拉着他回家,路上问他:“他们为什么打你?”他说:“他们骂我上门女婿的种。”我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问我:“爸,什么叫上门女婿?”
我蹲下来,帮他擦了擦鼻血,说:“别听他们胡说。”
他没再问了。
可我知道,他回去之后问了他外婆。
薛宝珠那老太太,说话从来不过脑子。她跟晨阳说:“你爸是入赘到咱们家的,跟倒插门似的,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晨阳那时候才多大,七八岁吧。
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一直憋着那口气。
十岁那年,有一回他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找我画画。他画了一张很大很大的画,画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还有一栋特别高的楼。
他指着那栋楼说:“爸,以后我长大了,我要住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们。”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那样,他们就不会看不起你了。”
我当时没哭,说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能在孩子面前掉眼泪。可我心里翻江倒海,堵得慌。
我知道晨阳一直想证明什么。
他想证明给我看,证明给薛宝珠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郑晨阳不是窝囊废的儿子。
他努力读书,考了大学,毕业了找了份好工作,在城市里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
他什么都有了。
可他还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轮廓,一遍一遍地想:他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的时候,怕不怕?
他有没有后悔?
他有没有想到我?
最后那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他有没有想过我?
应该想过吧。
孙奶奶说,他生前还想过我。
可那又怎么样呢?
想有什么用?
我这个当爸爸的,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没有站出来,在他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场,在他最脆弱的时候,我连封信都没有给他写过。
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梦到晨阳小时候,站在院子里叫我:“爸,帮我拿一下风筝。”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可等我拿着风筝出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我惊醒过来,满头冷汗。
于馨月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煎鸡蛋。果果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瓶牛奶,看到我醒了,冲我笑了笑:“爷爷早。”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吃早饭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于馨月:“你知道晨阳为什么会……”
话没说完,我就说不下去了。
于馨月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压力太大。”
“什么压力?”
“工作上的,还有……”她顿了顿,“家里那些事。”
“家里?”我问,“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他外婆那事。”
薛宝珠。
又是她。
“他外婆说什么了?”
于馨月犹豫了一下:“那时候晨阳刚工作,攒了点钱,准备买房。他外婆打电话来说,让他别买在太远的地方,以后好照顾家里。后来他还真买了这边,离娘家不太远。可买了之后,他外婆又说风凉话,说……”她停住,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
“说上门女婿的儿子,能有这么大的出息,肯定是贪了公司的钱。”
我心里像被人揍了一拳。
晨阳那么努力,靠自己赚钱买房。可薛宝珠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努力说成了脏的。
“晨阳当时特别生气,”于馨月说,“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阳台坐了好几个小时。我劝他,他说没事。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擦了擦眼泪,“他说,他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可他又觉得,所有人都在背后笑话他。他说他不管怎么努力,都走不出那两个字——上门。”
我的碗搁在桌上,筷子搁在碗上,一口饭都咽不下去。
于馨月看了看我,又说:“他外婆那些话,不是他说给我听的。是我偷偷看他日记知道的。他日记里写了好多。他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在意。”
日记。
那个纸箱子里的日记。
我吃不下饭了,放下碗,走到纸箱边,把那几本日记拿出来。
每一本都翻开了。
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工整到潦草,记录了晨阳从十几岁到离开前的所有喜怒哀乐。
我蹲在沙发边,翻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不敢看得太仔细,怕自己承受不住。
可有些话,还是像刀子一样,刻进我脑子里。
有一页写着:“外婆又骂我了。她说我跟我爸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有一页写着:“爸走了。我恨他。可我又想你。”
有一页写着:“今天公司开会,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走后门进来的。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突然觉得,他说的可能是真的。我真的配不上这份工作吗?”
还有一页,写得很乱,像是情绪最差的时候写的:“不行的。我做不到。我太累了。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让他们看好了。反正……反正也没人会在乎的。”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爸,明天是你生日。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种酒,等了一整天,你也没有来。”
那是他去世前一个月的笔记。
那瓶酒,我猜,他一直放在柜子里,等着我去喝。
可我,永远没有机会了。
04
我把几本日记看了一个遍。
有些页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上面有明显的泪痕。那是晨阳的眼泪还是于馨月的,我已经分不清了。
看完之后,我把日记本放进纸箱里,重新盖上盖子。
心里头堵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想找点什么事做做,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的院子,有几个孩子在楼下玩,跑来跑去的,笑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看着那些孩子,突然觉得,晨阳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他也跑,也跳,也笑。
后来,慢慢地,就不怎么笑了。
于馨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爸,你别太难过。”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吃了午饭再去吧。我带你去看看他。”
我点点头。
午饭吃得简单,我没吃几口。果果倒是吃得挺开心,还给我夹了一块肉,说:“爷爷,这个好吃。”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吃完饭,于馨月把果果送到孙奶奶家,然后带我下楼。
她没有开车,而是带着我走到小区对面的一间花店。她买了一束白菊花,递到我手里:“晨阳生前喜欢这个花,说不张扬,好看。”
我接过花,捧在手里。
于馨月带着我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公墓的门口。
门口有几棵松树,风吹过来,沙沙响。
进了公墓的大门,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墓碑,有的前面摆着鲜花,有的落了一层灰。
于馨月带着我在一排墓碑前停下来。
我低下头,看到那块碑上刻着字:“先父郑晨阳之墓”
落款是:爱妻于馨月,孝女郑思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生于1988年,卒于2017年,享年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
我儿子,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
我蹲下身子,把那束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面,然后手指头摸着那块碑。
石头的温度是凉的。
我的手,也是凉的。
“晨阳,”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爸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
风吹过来,吹动了我手里的那束花。
我在墓前蹲了很久,腿都麻了,也没站起来。
于馨月站在旁边,不说话。
我知道她在偷偷抹眼泪。
我把额头靠在墓碑上,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晨阳小时候的样子。
“爸,你别走。”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在我脑子里响。
“我真的要走了,爸。”
我睁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墓碑上。
于馨月走过来,拉起我:“爸,你起来吧,地上凉。”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赶紧扶住我。
“没事,”我说,“没事。”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墓碑,说:“馨月,我能单独待一会儿吗?”
她点点头,退到远处的凉亭里。
我一个人站在晨阳墓前。
风吹得树叶飘下来,落在我肩膀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我随身带了好多年的那张画。
晨阳小时候画的,一家三口站在房子前面。
我把那张画折好,压在墓碑下面的石缝里。
“晨阳,”我说,“爸把这张画还给你。以前我舍不得还,现在我明白了,这东西是你的。爸欠你的,还不起了。”
我蹲着,哭了很久。
直到日头偏西,风变得冷起来,我才慢慢站起来,往外走。
于馨月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递给我一瓶水:“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问她:“他走的时候,有人陪着吗?”
“没有。”于馨月低着头,“那天他加班,到很晚。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后来公司那边打过来,说……”
她说不下去了。
我又喝了一口水,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我跟于馨月说:“我想见见郑娟。”
她看了我一眼:“她可能不想见你。”
“我知道。”我说,“可我还是想见见她。”
“那我试试。”
晚上,于馨月又打了几次郑娟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娟儿,我是郭林。我来看看晨阳。你要是方便,咱们见一面。”
没有回音。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个小时,除了屏保上那朵花,什么都没等来。
于馨月说:“要不明天我带你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大概知道。”她说,“她后来搬到城东那片老小区,妈跟我说过。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那儿。”
第二天,于馨月送我过去。
城东那片老小区,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掉了好几块,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有小孩涂鸦的印子。
于馨月说:“她住六楼。”
我爬到六楼,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我正准备转身下楼,门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条缝。
郑娟站在门缝后面。
她瘦了太多太多。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长满了皱纹,看人的眼神也没了当年的凌厉,只剩下一片疲惫。
她看到是我,愣在那里。
足足几秒钟,她说:“你怎么来了?”
语气平淡,没有惊讶,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
像在说一个邻居。
“我来看看你。”我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药瓶子,沙发上胡乱搭着几件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郑娟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地面。
我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阵。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开口了,“晨阳的事,你不该瞒着我。”
郑娟没有抬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回来吗?”
这话,把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就算她早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跑回来?抱着晨阳哭一场?
晚了。
什么都晚了。
“可你至少让我见他最后一面。”我的声音在抖。
“见了又能怎么样?”郑娟的声音冷冷的,“你又不是医生,能救得了他?”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
你说什么,她都能怼回来。
你觉得难受,她永远有理由让你更难受。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娟儿,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看看晨阳,也看看你。你身体……”
话没说完,郑娟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走吧。”她说,“以后别来了。”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哀。
我想再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只是站起来,走出那扇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门响。
门关了。
我跟郑娟之间那扇门,也关上了。
走在老小区的巷子里,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味。
我掏出手机,想给于馨月打个电话。可拿起来才看到,屏幕上有未读消息。
是郑娟发来的。
“明天上午,晨阳墓前,我等你。”
三个小时之后,我又收到第二条:“郭林,对不起。”
我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05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江倒海,全是郑娟那句“对不起”。她十二年前没说过的话,十二年后说了。
天蒙蒙亮,我爬起来洗了把脸,穿上那件带来的夹克。于馨月还在睡觉,我没吵醒她,轻轻带上门,一个人下了楼。
六点钟的街上,人少,车也不多。
我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包子皮厚馅少,嚼在嘴里有点干,但我还是咽下去了。
走到公墓时,天已经全亮了。
晨阳墓前,有人。
是郑娟。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比昨天还乱。她坐在墓边那块石头上,双手捧着一个保温杯,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来了?”她说。
“嗯。”
我蹲下身子,看着墓碑上晨阳的照片。
郑娟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久,郑娟开口了:“昨天晚上,我把晨阳小时候的东西翻出来。有他上小学时得的奖状,有他第一次写的作文,还有……”她顿了顿,“他给你画的那张画。”
“就是那张画,上面画着一家三口,站在房子前。他画完之后给我看,说‘妈妈,我把爸爸画进去了,这样他去哪儿我都看得到。’”郑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郑娟继续说:“他小时候特别黏你。你还记得吗?你下班回来,他远远看见你,就跑过来扑到你身上,搂着你的脖子不撒手。”
其实我不用点头,她也知道我记得。
“后来他大了,变了一个人。”郑娟的声音变得低沉,“不爱说话了,也不笑了。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我知道,他有事。”
“那时候他妈……”郑娟说到“妈”这个字时,语气变得复杂,“她总说晨阳没出息。说他跟你一个样,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有一回晨阳考了全班第一,拿奖状回来。妈看到了,说:‘一个破奖状有什么了不起的?又不是全国的,又不是全市的。’晨阳当时没说话。可我看到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好久。”
我握紧了拳头。
郑娟看了我的手一眼:“我知道你恨她。我也恨她。可她能怎么办?她一辈子都是那样的人。她那个年代过来的,思想就那么个水平,改不了的。”
“可她不该那么对晨阳。”我终于开口了,“他是我儿子。他是你的儿子。他是她外孙。”
“我知道。”郑娟低下头,“所以我不怪你。你恨她,也应该。”
她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以后,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可晨阳他……”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还是没撑住。”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她捧着保温杯的手背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吗,晨阳走的那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
我心里一震。
“那天我加班,手机调了静音。他打了三个,我都没接到。等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郑娟咬着嘴唇,“如果我接了,他说不定……能跟我多说说话。说不定……就不会……”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些年,她一直活在自责里。
她不是不想告诉我。
她是不敢面对。
她怕我怪她,也怕她自己撑不住。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娟儿,不是你的错。”
郑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我从来没说过“不是你的错”。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心里怪她。
可我刚刚突然明白了,我怪她,其实是在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当年没有站出来,没有保护晨阳。
郑娟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晨阳的照片。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墓碑上,晨阳的笑容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们两人在墓前坐了很久。
后来,郑娟说:“郭林,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晨阳走之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我抬起头:“什么东西?”
“他画了一张画,放在老房子的抽屉里。我收拾东西时发现的,一直放在身边。今天,我带过来了。”
郑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信封被反复折过,纸边都磨毛了。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画。
画的是一条路。
路边有树,有花,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爸爸的店。
画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爸爸了,就顺着这条路,走回去。”
我拿着那张画,眼前一片模糊。
晨阳说过。
他小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爸,以后你要是走丢了,我就画一条路,你顺着那条路就能回来。”
我当时笑他傻。
可我没想到,他没忘。
他一直记得。
直到他走的前一刻,他还记得。
我把那张画看了又看,折好,放到胸口的口袋里。
郑娟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完这一切。
她说:“郭林,对不起。”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这一次,我没有回应。
我只是站起来,朝晨阳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公墓外面走。
郑娟在我身后叫了我一声:“郭林!”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会再来吗?”
我想了想,说:“会。”
06
我没有直接回于馨月家。
我沿着公墓外面的路走,一直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张长椅,我坐了下来。
我把晨阳那张画拿出来,看了又看。
路的尽头,是“爸爸的店”。
我当年确实想过开一个小店,可一直没有开成。
我这一辈子,做什么都不成,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在工厂干过,在工地干过,在小店当过售货员,没有一样干长久的。
可晨阳记得。
他把“爸爸的店”画进了他的画里。
我坐在长椅上,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给于馨月打了个电话:“馨月,那个五金店,我还没完全盘出去。我想,先不盘了。”
于馨月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爸,你想做什么?”
“我想开个店。”我说,“开个小五金店,就在这边找店面,开起来。”
“可你不是……”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想再走了。”
我待在这个城市,离晨阳近一点。每天能来看看他,跟他说说话。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强。
于馨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我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公墓那边走。
走到大门口,我停下来。
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是孙奶奶。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看到我,也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不走了。”我说,“我打算在这边找个房子住下来。”
孙奶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画,说:“晨阳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有心的。他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我点了点头。
孙奶奶说:“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找找房子。我在这边住了几十年,谁家要出租,我门清。”
我赶紧说:“麻烦您了。”
“不麻烦。”孙奶奶叹了口气,“晨阳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回来了,他在地下,也算是安心了。”
我把晨阳那张画收进口袋里,跟着孙奶奶一起往回走。
路上,孙奶奶跟我说了很多晨阳的事。
说他下了班经常去她家坐坐,帮她修修电灯、换换水龙头,有时候还帮她带一袋子米上来。
说他有一回捡到一只流浪猫,带回来养了几个月,后来猫跑了,他还难受了好一阵。
说他每次发工资,都会给果果买点小东西。有时候是玩具,有时候是水果。有一回给他买了件新衣服,果果高兴得在屋里转圈圈。
孙奶奶说:“他其实特别想好好过日子。他真的努力了。”
我听着,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是啊,他努力了。他一直都在努力。努力不被别人看不起,努力活得好好的。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有些伤,是埋在骨头里的。表面上看着好好的,可一到下雨天,就隐隐作痛。
晨阳的伤,不知道疼了多少年。
到了小区门口,孙奶奶指着一栋楼,说:“那栋楼二楼有一间房空着,两室一厅,带个小阳台。你要是有意思,我帮你问问。”
我说:“行,麻烦您了。”
孙奶奶摆摆手,走进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栋楼。
楼不高,但采光不错。
我想,如果我真的租下来,每天早上我就去晨阳那里坐坐,跟他说说话。回来的时候,从菜市场带点菜,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挺好。
傍晚,于馨月下班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爸,我找到工作了。”
“什么工作?”
“我家附近那家超市,招收银员,我应聘上了。”她笑了笑,“这样上班近,能多陪陪果果。”
我点了点头:“好事。”
她看了看我:“爸,你真的打算在这边住下来了?”
“那你的店,什么时候开?”
“不着急。”我说,“先找到房子,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再看看店面。慢慢来。”
于馨月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扒着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我说:“爸,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
“晨阳走的那天,他从公司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于馨月放下筷子,两只手绞在一起:“他说——‘对不起’。”
我停下筷子。
“就三个字,”于馨月说,“对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于馨月低下头,眼泪掉在碗里。
我放下筷子:“他发给你的那条信息,还在吗?”
“在。”她说,“我一直没删。”
“能给我看看吗?”
她点了点头,起身走进卧室,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对不起。”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零七分。
那一天,是2017年10月17号。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
晨阳。
你在那个楼顶上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你恐惧吗?你后悔吗?你有过一秒钟犹豫吗?
可你再也没有机会告诉我了。
我把手机还给于馨月:“好好留着吧。”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出去散步。
走在小区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有点冷。
我缩了缩肩膀,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晨阳那张画。
画很软,边角已经起毛了。
可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爸爸的店。”
我站在路灯下,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突然笑了。
晨阳,爸这一辈子,没做成什么像样的事。可这一次,爸一定把这四个字变成真的。
你在上面看着。
爸不会让你失望的。
07
一周后,孙奶奶帮我把房子的事情搞定了。
二楼那间两室一厅的出租房,月租一千二。房东人挺好,听说我是来找儿子的,自己又降了一百块。
搬进去那天,于馨月带着果果过来帮忙。
果果在我那间小房子里跑来跑去,开心得不得了。
她说:“爷爷,你住这里了,我以后可以天天来找你玩。”
我笑着说:“好,天天来,爷爷给你买水果。”
茶几上,我摆上了晨阳的照片。旁边放了一个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朵白菊花。
每天出门前,我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声:“晨阳,爸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
每天回来,我也会说一句:“晨阳,爸回来了。”
我知道,这很傻。
可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我总觉得,他听得见。
五金店的店面也找好了,距离小区不太远,步行十几分钟。店面不大,二十几平米,以前是个小超市,里面空荡荡的,墙上还贴着一些促销广告。
我跟房东签了两年合同,然后开始一样一样置办东西。
货架是在二手市场买的,铁皮的,有点生锈,但擦一擦还能用。工具、螺丝、电线、水管……都是去批发市场进的货。
第一次进货,我推着一个小推车,从批发市场走到店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心里挺舒坦。
店名我还没想好。
于馨月给我提了几个建议,都被我否了。
我自己心里早就有主意了。
我想给这家店取名叫“晨阳五金店”。
那天晚上,我去了晨阳墓前,把这个想法告诉他。
“晨阳,爸用你的名字开个店,你不会怪爸吧?”
风轻轻地吹,树叶沙沙响。
我笑了笑:“你不说话,爸就当你是答应了。”
开张那天,我没折腾什么排场。
就是买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噼里啪啦一阵响,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于馨月带着果果来了,孙奶奶也来了,还带了一篮子鸡蛋。
果果问我:“爷爷,你这个店是干什么的呀?”
我说:“爷爷卖五金,就是那些螺丝、灯泡、水管什么的。”
果果歪着头,说:“那等我长大了,我来帮你卖。”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好,等你长大了,爷爷把这个店交给你。”
开业没几天,小店就接了不少活。
换灯泡的、修水龙头的、换插座的……都是些小活,赚不了多少钱,但我乐意干。
干这些活的时候,我心里踏实。
以前在工地、在工厂、在保安岗上,我都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像是临时凑个数。可这个小五金店不一样,它是我的。
哦不,是晨阳的。
我们爷俩的。
有一天,下着雨,没什么生意。我坐在店里,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翻着晨阳的日记。
翻到最后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晨阳抱着小时候的果果,站在一个公园里。果果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举着一朵花,晨阳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女儿一岁生日,许愿:希望爸爸身体健康,开开心心。”
那是果果的愿望。
却不是晨阳的结局。
我拿着那张照片,心里堵得厉害。
雨停之后,我关上门,去了一趟公墓。
路上买了两个苹果——晨阳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红富士。
到了墓前,我把苹果摆好,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墓碑前。
“晨阳,”我开口说,“爸找到一张你的照片,放在你这里了。你要是想爸了,可以看看。”
风把照片的一角吹得翘起来,我伸手按了按。
“爸现在什么都想开了。以前的事,不提了。你走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可爸这辈子,欠你的,慢慢还。”
我蹲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公墓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墓园在月光下安静极了,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
我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
我看到公墓门口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
她也看到了我,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了:“你开了个店?”
“叫……晨阳五金店?”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了一个头,仰着头看我。
“郭林,”她说,“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是红的。
“还有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
“还有晨阳。”我说,“你欠他的,比欠我的多。”
她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本来想说一句狠话。可看着她那个样子,我说不出口了。
“你来这儿,是看晨阳的?”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进去吧。”我说,“天黑前,得出来。”
她看了我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侧过身子,从我旁边走过去,走进了公墓。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我转身,往小区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走出了很远,在晨阳墓前停下来,蹲下了。
我转回头,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晨阳墓前,带了一瓶酒。
那酒,是晨阳日记里提到的那瓶。
他说过,他买了等我回来喝。
郑娟已经走了。墓前放着两个苹果,应该是她放的。
我拿出两个纸杯,一个放在晨阳墓碑前,一个放在我面前。
倒上酒。
“晨阳,爸陪你喝一杯。”
我端起纸杯,碰了碰墓碑。
“晚是晚了点,可爸总算来了。”
一口喝完,辣得眼泪直流。
我擦了擦眼泪,又倒了一杯。
那一夜,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酒喝完了,话说完了,天也亮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晨阳,爸明天还来。”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去了。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五金店的生意慢慢稳定了。周围的住户,换灯泡、修水管、买螺丝,都来找我。孙奶奶说我是“这一片最靠谱的师傅”。
其实哪是什么师傅,我就是个卖五金的。不过我干活仔细,价格公道,大家就愿意来找我。
有个老大爷来买灯泡,进门就喊我“老郭”。
我听着这称呼,挺亲切的。
在五金店门口,我放了一个纸箱子。
纸箱子上用记号笔写着“免费纸箱”。路过的人,有需要就拿去用。没什么成本,但大家觉得这家店不抠门,有好感。
果果放学后经常来店里。
她喜欢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本子画画。她画的东西,跟她爸以前画的差不多,都是房子、树、花,还有小人。
她画完之后,会把画贴在我柜台旁边的墙上。
我抬头一看,墙上贴了好几张了。
颜色艳艳的,看着挺热闹。
有一天,果果画了一幅画,上面有一条路,路旁边栽着两排树,树上有花。路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爸爸的店铺”。
她把那张画递给我:“爷爷,送给你。”
我拿着那张画,手抖了一下。
她画的那条路,跟晨阳画的一模一样。
“爷爷,你说,爸爸能看到这个店吗?”
我看着果果亮晶晶的眼睛,说:“能。”
“真的吗?”
“真的。你爸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她笑了,笑得像我记忆里的晨阳。
那天晚上,我回屋后,把晨阳画的那张画,和果果画的这张画,一起装进了一个相框里。
我把相框挂在店里的墙上。
来店里的顾客有人问:“这画的是你家?”
我说:“是的。”
“这店名字挺好听的,晨阳五金店。晨阳是你儿子?”
“是我儿子。”
“他现在干嘛呢?”
我想了想,说:“他在忙别的事。”
我没有再说下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
七月的一天,天热得要命。
店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穿着工装裤。他一进门,就盯着墙上的画看。
看了好半天,他转过来问我:“你是……郭林?”
我不认识他:“你是?”
“我是晨阳的同事。”他说,“我叫李健。以前跟晨阳一个部门的。”
我赶紧请他坐下,倒了一杯茶。
李健端着茶,看着墙上晨阳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晨阳走的那天,我跟他一起吃的午饭。”
“那天中午,他点了几个菜,其中有一道是他爸爱吃的回锅肉。”
我心里一紧。
“他吃饭的时候,跟他爸打电话了吗?”我问。
“没有。”李健说,“他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给我爸买了瓶酒,也不知道他喝没喝过。”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李健说,“说谢谢我这些年照顾他。”
“你回了没有?”
“我回了,我说‘你好好休息,明天继续改方案’。”李健低下头,“可第二天,再也没有明天了。”
我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没说话。
李健坐了没多久就走了。走之前,他在晨阳的照片前站了很久,鞠了一躬。
送走李健后,我坐在店里,盯着晨阳的照片发呆。
那瓶酒。
他为我买的酒。
我一直没有找到那瓶酒。
晨阳是不是还留着?
他留着放在哪儿了?
后来,我又给于馨月打了个电话,问她晨阳生前有没有一瓶没开封的酒。
她在电话那头想了好一会儿,说:“好像有。他柜子里有一瓶白酒,散装的那种,用玻璃瓶装的,上面还贴着红纸。我问过他一次,他说是个纪念,不能喝。”
我放下电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个傻孩子。
那是他在我生日那天买的酒啊。
那天晚上,于馨月把那瓶酒送过来了。
玻璃瓶,红纸,落了一层灰。
我拧开瓶盖,酒香扑面而来。
我倒了一小杯,放在晨阳的照片前。
“晨阳,爸把它找着了。”
“爸不喝,留着。”
“你回来,咱俩再喝。”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
可我还是说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瓶酒擦了又擦,放进柜子最里面。
等着吧。
等我有一天去找他,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09
入秋后,郑娟打了一次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问:“五金店,还开着呢?”
我说:“开着。”
“生意还行?”
“还行。”
“天冷了,多穿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说:“我能……来看看晨阳吗?”
我说:“墓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来看,不用问我。”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郭林,要是当年我……”
“别说当年了。”我打断她,“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咱俩都不对。”
电话那头,她哭了。
我没有安慰她。
有些事,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需要安慰了。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
想当年在郑家的日子。想薛宝珠怎么对我。想娟儿怎么沉默。想晨阳怎么看着我。
最后,我叹了口气。
算了。
两个人都老了。
老到吵架都没力气了,还争什么对错呢?
几天后,郑娟来了。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了一些,比上次看到时精神了一点。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店门口,透过玻璃看着我。
我看到了,起身去开门:“进来坐吧。”
她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来五金店。
她站在店里,四处看了看。看着货架上的螺丝、电线、灯泡,看着墙上挂的工具,看着柜台后面贴的画。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画着一条路的画上。
“这是……晨阳画的?”她问。
“另一张,是果果画的。”我说,“她画给她爸的。”
郑娟凑近,看着那张画,眼眶红了。
“路尽头有扇门。”她指着画的右下角,“那里写着‘爸爸的店铺’。晨阳走之前,一个人在屋里画了好几天,就是这张画。”
我看着她:“你早看到了?”
“早看到了。”她说,“可那时候,我没敢给你。”
“为什么?”
她低下头:“我怕你怪我。”
我在店里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娟儿,”我说,“咱们都五十多的人了。你跟我也离了。咱妈也没了。晨阳也没了。还能怎么怪?怪来怪去,图个啥呢?”
她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是真后悔。”她说,“以前我不懂事,觉得你跟晨阳拖累了我。觉得你们丢人,觉得你们让我抬不起头。可后来我才明白,我会看不起你,是因为我妈从小就教我这样。我学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我吸了一口烟,不出声。
“郭林,我想……”她抬起眼睛看我,“我想搬到这附近来住。离晨阳近一点,也离你近一点。行吗?”
我愣了一下。
“住这儿?”
“嗯。”她说,“我那边房子退了,也没什么牵挂。我来这儿,平时帮你看看店,带带果果。”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我说:“你想来,我不拦你。但别因为我。你为自己活一回。”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一滴滴往下淌。
后来她走了,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夜很深了,外面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我关上门,拉下卷帘门,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
柜台下面,压着晨阳那张画。
我拿出来,看了又看。
那条路,好长。
可路的尽头,是爸爸的店。
晨阳,谢谢你。
谢谢你还记得爸。
谢谢你给了爸一条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晨阳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T恤,手里拿着一张纸,跑过来,塞到我手里。
“爸,这条路,你顺着走,就能回家。”
我拿着那张纸,点了点头。
他冲我笑了笑,转身跑远了。
梦醒之后,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暖洋洋的。
那瓶酒。我要留着。
等几十年后,我见到晨阳了,我们爷俩,就着花生米,慢慢喝。
10
冬天来了。
这个城市的冬天,风很大,但雪不多。
五金店的生意越来越稳定。我早上开门,晚上关门,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一样。
郑娟真的搬过来了。
她在离我小区不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一室一厅,地方不大,但很干净。她把晨阳小时候的照片挂在墙上,还有果果画的画。
她来我店里帮忙,每天早上准时到,下午五点走。
她不怎么说话,但干活利索。整理货架、打扫卫生、接待顾客,比我一个人快多了。
有顾客问:“这是你老板娘吗?”
我说:“不是。是儿子他妈。”
顾客也不多问,“哦”一声,付了钱就走了。
果果周末经常来店里。她坐在柜台后面画画,或者帮我们摆货。她把螺丝按型号分类,一个一个摆在盒子里,摆得整整齐齐的。
有时候她会问:“爷爷,奶奶,你们以前认识吗?”
郑娟看了我一眼。
我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是谁先认识谁的呀?”
“你爸先认识的我。”
果果歪着头:“那你和奶奶是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娟蹲下来,看着果果的眼睛说:“我们是亲人。”
果果笑了笑,继续低头画画了。
那天晚上,收工后,我一个人去了晨阳墓前。
我坐在那块石头上,点了一根烟。
“晨阳,”我说,“你现在也当爸爸了。你姑娘跟你小时候一样,特别喜欢画画。画得比你好。”
风呼呼地吹,吹灭了打火机。
我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郑娟搬过来了。她变了不少,没以前那么冲了。我们俩现在能坐下来,说几句话。”
“你放心,她不会欺负我了。”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爸现在挺好的。有个店,有孙女,有事情干。”
“你在那边,好好的。想吃啥,想穿啥,自己买。爸不在身边,你照顾好自己。”
烟抽完了,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
月亮出来了,照亮了墓园的雪。
我对着墓碑,笑了一下。
“爸明天还来看你。”
然后转身,往回走。
从公墓回小区的路上,会经过一家菜市场。
我走了进去,买了几个苹果。
苹果是红富士,又大又圆,晨阳最爱吃。
回到家,我把苹果洗了,放在盘子里,摆在晨阳照片前面。
“晨阳,爸买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苹果。你要是能吃到,就好了。”
照片里的晨阳,还是那副笑模样。
嘴角那颗梨涡,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去店里。
一路上,看到好多人去菜市场买菜,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有人在路边喊:“老郭,早啊!”
我转头一看,是孙奶奶,她提着一袋子菜,冲我招招手。
“早,孙奶奶。”
“中午来我家吃饭吧,我今天包饺子。”
“好嘞。”
孙奶奶笑着走了,我继续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看到路边的树上,叶子都落光了。
可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却一点也不觉得凄凉。
因为树要休息了,等春天到了,它又会长出新叶子来。
就像我,老了,累了半辈子,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在晨阳的城市里,开一家以他名字命名的五金店。
每天早上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有人来了,就忙活一下。没人来了,就坐坐,听听收音机。
挺好的。
走到店门口,我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
店里的灯亮了,映在墙上那张画上。
那条路,还是那么长。
可我心里知道,路的尽头,有一扇门。
门上有四个字:爸爸的店。
我站在店里,看着墙上的画。
又看了看晨阳的照片。
“晨阳,爸今天也要开工了。”
“你在上面,看着爸。”
“爸不会让你失望的。”
然后我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
外面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有人在门口喊:“老板,有5号螺丝吗?”
“有,等一下。”
我转身,从货架上拿起那盒螺丝,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多少钱?”
“八块。”
他掏出钱,递过来。
我接过钱,塞进抽屉里。
又一个人来了。又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上。
可我心里,是实的。
爸在这边,等着你。
等你哪天有空了,回来看看爸。
哪怕是在梦里。
我关了抽屉,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
“晨阳五金店”
阳光底下,那几个字亮闪闪的。
我笑了。
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地上的灰,一点点扫干净。
就跟心里的疤一样,慢慢,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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