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老宅的租户老刘家厨房里飘出饺子馅的香气。

李国强揣着五本房产证推开院门,嗓门比鞭炮还响:“老刘,这月房租该交了吧?

老刘从茶几底下抽出几张纸,慢悠悠递过来:“老李啊,这房子你儿子年前已经卖给我了。白纸黑字,全款都付清了。”

李国强手一抖,房产证啪嗒掉在地上。

他翻开合同,卖房日期清清楚楚——两个月前。

手机那头传来冷冰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蹲在门口,浑身抖得筛糠一样。屋里飘出来的饺子香,他只觉得腥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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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得从两个月前说起。

那天李国强给李建国打电话,语气硬邦邦的:“这周末你回来一趟,家里有事要商量。”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了句:“妈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

“行,我周六回去。”

李秀梅在旁边听着,心里就不踏实。

她了解父亲,平时没事绝不主动叫哥哥回来,每次叫回来准没好事。

上次叫回来,是让哥哥掏钱给弟弟买辆车。

上上次叫回来,是让哥哥帮忙还弟弟欠的赌债。

这次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周六上午,李建国从省城开了三个小时车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李秀梅正帮着母亲赵霞包饺子。赵霞的手艺好,擀皮儿薄得透光,包出来的饺子像元宝。

李建华也在,窝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哥哥进门,懒洋洋喊了一声:“哥来了。”

李建国点点头,把手里拎的茶叶放在茶几上。

李国强坐在八仙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他清了清嗓子,说:“都到齐了,我跟你们说个事。”

李秀梅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饺子皮。

李国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沓文件。李秀梅认得,那是老家五套拆迁房的产权证复印件。

“这五套房,”李国强看着李建国说,“我打算全给你弟弟。”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赵霞手里的擀面杖停住了。

李秀梅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爸,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全给建华。你在旁边听着就行。”

凭什么?”李秀梅声音拔高了,“哥才是长子,凭什么都给弟弟?

李建华从沙发上坐直了,笑了一声:“姐,爸说了算。

李秀梅气得脸发白:“这些年哥往家里拿的钱少了吗?你问问他,你买车他出了多少,你开店他填了多少窟窿!”

李建华被戳到痛处,脸色变了。

李国强一巴掌拍在桌上:“够了!我还没死呢,你们就惦记上家产了?这房子我说了算!”

赵霞缩了缩肩膀。

李秀梅还要说话,李建国按住了她的手腕。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国强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推到李建国面前:“你在这上面签个字。”

是一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

李秀梅凑过去看,上面写着,李建国自愿放弃对李家五套拆迁房的继承权,全部归李建华所有。白纸黑字,连律师见证的条文都在上面。

李国强的意思很明白——他早就准备好了。

李建国看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

李建华在旁边催促:“哥,签吧,爸都安排好了。”

李国强盯着李建国的手,那眼神就像在等着看一个犯人签字画押。他大概觉得,李建国会争,会闹,会拍桌子骂他不公平。

他就等着李建国闹,这样他就能理直气壮地说——你看,你果然惦记家里的房子。

可李建国什么都没说。

他从李秀梅手里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李国强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儿子这么配合。他转而高兴起来,声音都亮堂了:“好!老赵,去切盘卤肉,我要喝两盅!”

赵霞低着头去了厨房。

李秀梅看着她哥,想从他脸上找到点什么,愤怒也好,委屈也好。可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哥!”李秀梅追出去。

院子里风大,吹得梧桐树哗啦啦响。李建国站在车旁边,低头点了一根烟。

“你为什么不争?”李秀梅眼里泛红,“那是五套房啊!凭什么都给那个败家子?”

李建国吐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说:“争什么?争来争去,最后伤心的还是咱妈。”

“可你……”

“没事。”他把烟掐灭了,拉开车门,“我回去了,妈那边你多照看着。”

车开出去老远,李秀梅还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

屋里传来李国强的笑声:“建华,你哥签了,以后这五套房都是你的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李建华的声音听着很乖巧:“爸,你放心吧。”

02

李秀梅回到屋里的时候,李国强已经喝上了。

一杯白酒下肚,脸红得跟关公似的。

他拍着李建华的肩膀,声音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你哥懂事,知道让着你。以后这五套房租出去,光租金就够你吃穿不愁了。”

李建华给父亲倒了杯酒,笑着说:“爸,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李秀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赵霞在灶台前忙活着,低着头不看人。她把切好的卤肉装盘,又把饺子下到锅里,水汽腾腾往上冒。

“妈。”李秀梅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就不能劝劝爸?那五套房……”

赵霞手里的漏勺抖了一下,饺子差点滑出去。声音压得比李秀梅还低:“你爸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我说了有用吗?

“可那是五套房啊,凭什么全都给……”

“秀梅。”赵霞打断她,眼睛没看她,声音小心翼翼的,“别说了,你爸听见又要发火。”

李秀梅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那头白发比去年多了不少。

这么多年了,母亲一直都是这样,父亲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争,从来不闹,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她争什么呢?她争过,被打过,骂过,后来就不争了。

李秀梅回到院子里,掏出手机给李建国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哥,到家了没?”

“上了高速,还有两个多小时。”李建国的声音挺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你就不难受吗?”李秀梅忍不住问,“那可是五套房啊,爸凭什么……”

“秀梅。”李建国打断她,沉默了几秒,才说,“你还记得当年我上大学的事吗?”

李秀梅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

十年前,李建国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通知书都寄到家了。李国强看了通知书,第一句话不是高兴,而是皱了皱眉:“上大学要多少钱?”

那时候李建华还在读高中,成绩不好,整天游手好闲。李国强的意思是,让李建国别读了,出去打工,攒钱供弟弟上学。

李建国跪在父亲面前求过,说学费可以借,毕业了一定还。

李国强就是不答应,把通知书扔在地上,说:“咱家供不起两个读书的,你弟弟学习不好总得有个出路,你大的让着小的。”

最后是赵霞偷偷拿出了嫁妆——一对祖传的银镯子,让李秀梅拿去当了。当了两千块钱,刚好够李建国第一学期的学费。

李秀梅记得,她拿着当票去找李建国的时候,她哥蹲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哥哥哭。

后来李建国上了大学,勤工俭学,拿奖学金,自己挣生活费。

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公司,从底层干起,一步步爬到了中层。

在外面吃了多少苦,他从没跟家里人说过。

那时候我就知道,”李建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点自嘲,“这个家我争不过建华。

没事,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李建国顿了顿,“秀梅,这些年你在家照顾爸妈,辛苦了。我欠你的,有机会一定还。

“你说这些干嘛……”

“行了,我开车呢,挂了。”

电话挂断,李秀梅站在院子里,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当年当镯子的事。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手里也没几个钱。

当了镯子后,她额外又拿了三千块钱塞给李建国,说:“哥,你拿着,别省着。”

李建国不要,说你自己也要过日子。

她把钱硬塞到他口袋里,说:“我在这儿上班,能挣。你在外面,难。”

后来李建国真的发达了,年薪到了四十万。每年过年他都包两万块钱的红包给李国强,李国强接过来看都不看,转头就塞给李建华:“省着点花。”

李秀梅看着这一幕,心里替哥哥委屈。可她又能说什么呢?说了,父亲也不会听。

客厅里,李建华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酒气:“爸,那五套房的房产证,啥时候过户给我?”

李国强喝得晕乎乎的,摆摆手说:“过两天就办,你急什么?”

“不急不急。”李建华给父亲倒了杯茶,笑得很温顺,“我就是问问,心里踏实。”

李秀梅从门外走进来,听见这句话,心里起了个疙瘩。

她看着李建华,总觉得弟弟的眼神不太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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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过户的事情办得很快。

李国强带着李建华去了房管局,签字、按手印,五套房的产权人全换成了小儿子的名字。

房产证拿回来那天,李建华表现得特别孝顺。他买了李国强最爱吃的酱肘子,又去超市拎了两瓶好酒,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

“爸,以后你的养老我全包了。”李建华给父亲夹了一块肘子,肉炖得烂,油亮亮的,“这五套房租出去,光租金一年也有十几万,够咱爷俩过好日子了。”

李国强笑得合不拢嘴,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咱村拆迁的时候,还有几家分得比咱多,可没咱家团结。你哥懂事,你孝顺,我这辈子知足了。”

李建华点着头,又给父亲满上。

李秀梅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她看着弟弟的殷勤样,心里莫名地不安。

李建华这个人,她了解。

惯于见人下菜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在父亲面前一个样,背地里另一个样。

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被抓住,愣是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装可怜装得人家都不好意思骂他。

可李国强吃这一套。他就喜欢小儿子这嘴甜的劲儿,觉得是孝顺。

过户之后的第三周,李秀梅去老宅看看租户的情况。

五套房都在县城,位置不差,租金收入一直稳定。

李建华说想收回来重新装修,租个更高的价钱。

李秀梅觉得不对劲,装修要钱,李建华哪来的钱?

整天游手好闲,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她走到第三套房的时候,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已售”两个字。

李秀梅心里咯噔一下。

她赶紧掏出手机给李建华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再打,关机了。

她又打给李国强,没敢直接说售房的事,只是问:“爸,建华最近干嘛呢?”

“忙着装修呢,说是要把房子重新弄一下。”李国强的语气挺高兴,“这孩子终于知道上进了。”

李秀梅挂了电话,站在那扇贴着“已售”的门口,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决定查一查。

找到中介公司的熟人打听,对方翻了翻记录,压低声音说:“你那几套房子,好像都挂牌了。价格比市价低了不少。”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月前吧。签的是一个姓李的男的,你弟弟。”

李秀梅手都在发抖。

她回到自己家,翻出之前偷拍的李建华手机上的那条短信——催债两百三十万逾期,日息千分之一。

两百三十万。

利息每天都在涨。

她忽然明白了——弟弟急着卖房,是为了还债。

可她又想不通,就算要还债,五套房全卖了也太狠了。就算市价低一些,五套房怎么也值个三百万以上,够还债还有剩的。至于全卖了吗?

除非……欠的债不止两百三十万。

李秀梅越想越心慌,当天晚上就跑回了娘家。

李建华不在家。李国强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花生米和半瓶酒。赵霞在旁边织毛衣,看见女儿回来,眼睛亮了一下。

“爸,”李秀梅坐下,斟酌着措辞,“建华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李国强抓了一把花生米,“挺好的,天天在外面忙装修,回来得晚。”

“我听说……”李秀梅咬了咬嘴唇,“他把房子挂牌了。”

李国强手里的花生米掉了几颗:“挂牌?什么挂牌?”

“卖房的挂牌。”

“不可能!”李国强嗓门大起来,“房产证都在我这儿呢,他怎么卖?”

“早就过户给他了,爸。”李秀梅的声音发紧,“你忘了?白纸黑字签的。”

李国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霞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抬头看着女儿,眼神又惊又怕。

李秀梅把手机递过去,翻到那张催债短信的照片:“爸,你看看这个。

李国强接过去,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早就发现了,可你不信我。”

李国强手抖得厉害,手机都拿不稳。他站起来,又坐下去,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建华不可能欠这么多钱……”他低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跟我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

什么生意能欠两百多万?

李国强不说话了。

他盯着茶几上那半瓶酒,眼神是空的。

那天晚上,李建华一夜没回来。

04

李建国是腊月二十六那天接到李秀梅电话的。

他在公司忙了一整天,刚准备下班,手机就亮了。接起来,妹妹的声音又急又慌:“哥,建华跑了。”

李建国愣了几秒:“跑了?什么意思?”

“他把五套房全卖了!我今天去房管局查了,都过户了!我爸还不知道,我都不敢跟他说!”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靠在办公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上个月,你签字那天之后。”李秀梅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李建国没接话。

他脑海里闪过李建华签字那天,弟弟坐在沙发上,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那时候他以为弟弟只是没心没肺,现在想想,恐怕那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

“哥,你回来一趟吧。”李秀梅说,“我一个人扛不住了。”

“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李建国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

窗外霓虹灯亮起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李建华还是个小不点,跟在屁股后面喊哥。

那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李建华总会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说“哥你多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弟弟变了。

可能是父亲偏心得太明显,把所有好东西都往他怀里塞,把他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也可能是自己太懂事,从来不在父亲面前争,让弟弟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李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拿起外套往外走。

腊月二十七凌晨,他到了县城。没有回家,先在李秀梅家住了一夜。兄妹两个坐到半夜,把所有事情捋了一遍。

我查过了,”李秀梅把手机里的照片翻给他看,“五套房卖了三百万出头,比市价低了很多。

“钱呢?”

“不知道。听中介说,是现金交易的,买家是一次性付的全款。”

李建国盯着那些转账记录的照片,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李建华只是欠了两百三十万,卖完房还有七十多万的余钱,不至于跑路。

除非他欠的债根本不止两百三十万,或者他把卖房的钱又拿去填别的窟窿了。

“明天去一趟派出所。”李建国说。

李秀梅愣住了:“报案?”

他卖房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房子是父亲的?”李建国看着她,“如果父亲不同意卖,那就是偷。

李秀梅咬了咬牙,点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派出所。

民警听完情况,翻了翻资料,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房子已经过户到你弟弟名下,产权是他的,他卖自己名下的房子,从法律上讲是合法的。除非你能证明他卖房的时候精神不正常或者受到了胁迫。”

李秀梅傻眼了:“那我爸被骗了怎么办?”

“建议你们先找到你弟弟问清楚情况。”

出了派出所的门,李秀梅气得想骂人。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老宅看看。”

通往老宅的路他已经很久没走过了。巷子里的梧桐树又粗了一圈,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院子里传来狗叫声,是邻居家养的。

推开院门,李国强正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一壶冷茶。看见大儿子进来,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你……你怎么回来了?”

李建国在父亲对面坐下:“建华的事,你知道了?”

李国强的脸色变了一下:“你妹跟你说了?

“说了。”

“那小子……不可能做那种事!”李国强嗓门硬起来,“肯定是别人骗了他,他……”

“爸。”李建国打断他,语气平静,“五套房已经被他卖出去了三套,两套还在挂牌。他拿了钱跑了。”

李国强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的?”

“派出所查的。”

屋子里安静下来。

李国强的手在茶杯上不停地摩挲,杯子里的凉茶晃了一圈又一圈。他的侧影被窗外的光打在墙上,显得又老又瘦。

李建国突然有点不忍心,但有些话还是要说:“爸,我不是回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想说,如果能找到建华,我来跟他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李国强抬眼看着大儿子,眼神里混着愧疚和后怕,但嘴上还是硬:“他能去哪?过两天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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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二十九那天,李建华依然联系不上。

李国强坐不住了,他翻出小儿子的手机号,一遍一遍地拨。提示音永远是同一个:“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打给李建华的朋友,对方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好久没联系了”。他打给李建华以前的女朋友,对方不耐烦地说“早分了,别烦我”。

李国强站在院子里,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手都在抖。

赵霞端着饭菜出来,轻声说:“先吃饭吧。”

他摆了摆手,说不饿。

晚上,他又给李建华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腊月三十凌晨,李国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霞在旁边睡得很轻,被他翻身的声音吵醒了一次,问:“怎么了?

“没事,你睡你的。”

他索性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摆着李建华的照片——去年过年拍的,小儿子笑得阳光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跟个阳光男孩似的。

李国强盯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李建华小时候,瘦瘦小小的,三天两头生病,半夜发烧,他背着跑了五里路去医院。

医生说这孩子体弱,得好好养着。

从那以后,他对小儿子就格外上心,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

后来建华长大了,不上进,整天游手好闲。他心里气,又舍不得打骂,总觉得是小时候亏欠了他。

可谁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步?

李国强把照片扣在桌上,倒了一杯酒,一口干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老宅最后一间租户的门已经被敲开了。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他揣着五本房产证出了门。他想过了,既然建华把房子卖了,那他就上门跟租户说说,告诉人家这是个误会,房子不卖了。

可他从没想到,推开老刘家的院门后,会看到一张购房合同。

“老李啊,”老刘把合同推到面前,语气和善得很,“这房子你儿子年前卖给我的,全款已经付清了。你看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李国强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合同,卖方的名字写着他小儿子的名字。日期是两个多月前的,正是他逼大儿子签放弃书那天。

“这……这不可能……”他的手抖得厉害,“建华没跟我说过要卖房……”

“合同是经过律师见证的,房管局也备案了。老李,你儿子不是把房产证都拿来给我看了吗?”

李国强瘫坐在门口的板凳上。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想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想打电话,手指头不听使唤,按了几次都按错了号码。

喂,建华……你给老子接电话……

空号。

他又拨了一遍。

李国强愣愣地坐在那,听着手机里重复的忙音。旁边老刘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饺子香,他只觉得腥得受不了。

他努力站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往回走。走到第三套房的门口,看见门锁已经换了新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已售”两个大字。

第四套,换了锁。

第五套,也换了锁。

五套房,除了老刘那一套还有人住,其他的全是新房东。

李国强蹲在小区花坛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路过的邻居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老李,过年好啊!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邻居凑过来问:“咋了,你脸色不好啊?”

“没……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五本房产证。上面印着李建华的名字,刺得眼睛疼。

原来自己亲手把一辈子的家底,填进了最不该填的坑里。

06

李秀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包饺子。

她妈赵霞在旁边擀皮儿,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干活。李秀梅的手机响了,接起来,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又哑又抖:“你……你回来一趟……”

“爸,你怎么了?”

“房子……房子没了……”

李秀梅扔下手里的饺子皮,拎起外套就往外跑。赵霞在后面喊她,她顾不上回,蹬上自行车就往老宅赶。

老宅的大门敞开着。李国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背靠着梧桐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手里攥着五本房产证,手指甲掐得发白。

“爸!”李秀梅冲过去,蹲在他面前,“什么房子没了?”

李国强没说话,只是把房产证递给她。

李秀梅翻开看了看,扉页上印着李建华的名字。日期是两个月前——正是父亲逼哥哥签字那天。

“全部……卖给别人的。”李国强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五套,一套都没剩。”

李秀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过建华拿了房子会卖几套还债,可从没想过他会全卖了,一分钱不留给父亲。

“爸打电话给他了没?”

“打不通。关机。”李国强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秀梅,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李秀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我早就跟你说过”,想说“当初让你别全给他你不听”,但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蹲在父亲面前,沉默了好久,才说:“我打电话给哥。

李建国在两个小时后就到了。

他从省城开车过来,路上只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进院子的时候,裤腿上都溅着泥点子,看样子是踩着水坑就下车了。

李国强还是坐在石凳上,姿势跟李秀梅离开时一模一样。

“爸。”李建国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李国强抬起眼睛,看着大儿子,嘴角动了好几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错了。”

“先不说这个。”李建国站起来,“房子卖给谁了?中介公司有没有备案?”

李秀梅把合同复印件递过去:“老刘那套卖了四十万,剩余的几套也卖得便宜。中介是县里的明远中介。”

李建国接过去,看了一遍,抬头对李秀梅说:“我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找到买家。也许可以协商退房。”

“退房?”李国强猛地抬起头,“房子还能退?”

“要看合同怎么签的。”李建国把他扶起来,领着他往屋里走,“建华卖的价格低于市价,如果他收了钱没给别人过户,或许能商量。但已经办完过户的,就不好说了。”

李国强站在门口,看着大儿子忙前忙后,给赵霞倒水,安抚母亲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长了一双眼睛,却一辈子没看清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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