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作为农村的孩子,长大后,偶尔遗憾没有在农村度过完整的童年,也庆幸记忆里还是留下了很多关于老家那片平原的记忆。
有个记忆碎片,一直神奇地支撑我走过了很多自弃的瞬间。
暖黄色的灯光从低低的门楣透出来,爷爷坐在小椅子上,时不时给灶炉里添一两个树枝。灶台周围的黄土脱落了一些,看不见锅,只有锅盖亮得发光。
奶奶就站在一旁,时不时翻搅一下锅里的炖菜,可能是冬瓜炖猪肉,也可是土豆炖鸡,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
然后,借着厨房暖光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我,突然被叫过去,奶奶夹给我一口菜。
我说,不甜,好吃。
爷爷把桌子搬到大门口,我搬好椅子,奶奶端碗,晚饭就开始了。
不甜在我们北方老家是不淡的意思,咸淡刚好一般说不咸或者不甜。
后来,不管是学习、工作还是感情不顺利,我都会在心里给自己说:“爷爷奶奶都让我吃第一口饭,我有什么做不到的。爷爷奶奶那么爱我,我凭什么让别人欺负。”
2/
老家的院子拆了好多年,我忘记了大门的样子,爷爷奶奶也走了十来年。
但炊烟,虫鸣,夏夜,泥泞的小路,爷爷的笑眼,奶奶的白发会以各种方式在我的脑海里闪现。
再回老家,村口的树越来越少,人也是。
田埂还在那,但爷爷不会再拔一把青麦,烧点麦芒搓给我甜甜的麦仁。小时候总在想,爷爷的手怎么那么大,手里的麦仁吃一下午都吃不完。但现在,再没有去田里的理由,也就很少去了。
过年也是一样,村子偶尔有烟火却显得更安静了,像小时候的我穿着爷爷的大衣,明明知道这应该是温暖的地方,还是觉得空荡荡的。
很久之前,我们村子过年会在村里的主干道装一个大大的秋千,还在树上挂上糖葫芦和糖果,小孩蹦着去够树上的东西。
我从小就矮矮的,秋千坐上害怕,糖葫芦够不着。我只记得,我一直在蹦,吃不吃到糖好像没那么重要,就是蹦。
后来在广东过年,热闹是热闹,压岁钱很多,伯父爸爸的朋友都会给“派利是”,怎么都花不完的钱。但城市里太亮了,我总会怀念爷爷奶奶厨房昏暗的灯光。
广东过年有很多好吃的,广东什么时间都有很多好吃的,唯独没有爷爷奶奶和我们家灶火里的饭。
3/
我的弟弟比我小十岁,他没有吃过爷爷奶奶用灶火、煤炉煮出来的饭。
没见过麦子怎么割,玉米怎么一棒子一棒子掰下来。
我现在喜欢中医。也是因为对中医的初始记忆是麦收时,妈妈的手被镰刀割到,带着我去找一种有刺的草,把刺掐掉,叶子碾碎放在手上,很快就能止血。
那时候小也蠢,觉得好神奇反倒多过担心妈妈疼不疼。
弟弟也没吃过爷爷搓的青麦,奶奶用指甲剥皮的脆桃。
我的很多回忆,他都只是听说过。
比如去河沿摘“毛芽儿”,摘到手起水泡也不舍得回家,毛芽儿其实就是刚发芽的芦苇,嫩嫩甜甜的,可以吃。
堂弟跟我同龄,我们俩有共度的回忆。
爷爷把馒头掰开放到罐头瓶子里,再把瓶子用绳子绑着扔到门口的河中,半下午去拿瓶子的时候里面就会有很多小鱼。
夏天,奶奶带着我俩去摘槐花、榆钱,回家的路上一人一袋子,奶奶在后面跟着我们,手里还拿着路边顺手摘的“二花”,也就是金银花。二花放茶壶里煮了,放点白糖甚是好喝。
雨天,我总爱在路边捡一把蚯蚓回家,也不是喜欢它们,是因为堂姐害怕。我对把手伸她面前,一张开全是蚯蚓,她就开始尖叫这件事十分热衷。
大雨初晴后,邻居奶奶总喜欢来我家院子里摘生菜,她说凉拌很好吃。雨后的生菜脆嫩、鲜绿,不会难吃的。就像妈妈在她家门口摘得菜籽叶一样,冒着热气从锅里盛出来的时候,还觉得清爽。
4/
最近几年,再没见过菜园子。明明很多邻居爷爷奶奶都在,但总见不到。
我才意识到,和爷爷奶奶一起故去的,还有那份特殊的乡土记忆。
姑姑和堂姐的孩子已经不会说方言了,弟弟没见过庄稼的生长。我的下一代是否存在,或者要过什么样的童年还不知道。
可以确定的是,乡土中国所代表的生活,在我的老家已经部分结束了。
不过,平原还是那片平原,麦子还会生长。
我早已经离开爷爷奶奶赖以生存的故乡,父母也不再靠土地谋生。但文化是有惯性的,遗忘有,但总会有些东西留下来,再以另一种形式新生。
5/
乡土中国的结束,换种角度想,并不是完全的消失。
可能是换了种方式在其他的土壤生根发芽。
正如记忆里的童年时不时出来滋养我。
和爷爷奶奶生活过的小小的我,也没有消失,她偶尔会教大大的我怎么生活,怎么去爱。
童年夏夜的微风、月光、蝉鸣都还很清晰。
当下,在离家很远的夏天,我还是能闻到初冬老家特有的风的锈味,甚至觉得下个转角遇见的老人就是我爷爷。
故土还在,家门口的河已经枯了。
但从那个河边流过的时间和人,都在。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空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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