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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燕志华

郭德纲不久前在武汉的周年演出中,在舞台上即兴改编红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因改编内容未经报备涉嫌违规,武汉市文旅局进行了正式立案调查。

由于郭德纲是较有影响的相声演员,调查事件引发了较大关注。有的网民认为属于“小题大做”,有的认为郭德纲近年来“飘了”,经此事件吸取教训,未必不是好事。

娱乐领域的事情,其实反倒常常引发严肃的思考。我对这个事件有三个看法。

一、郭德纲要感谢姜昆的“托举”之功

回看郭德纲的成名过程,是一个草根借助网络时代而平步青云的故事。是一段中国民间人物的成长史。

今天网民热捧“草台三杰”,其实郭德纲和德云社是更早的“草台班子”。

“草台三杰”指的是机车制造者张雪、《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带领中国青少年足球拿到世界冠军的董路。他们三人都是草根出身,没有名校和资本加持,而是凭着专业热情和持续努力,最终在各自赛道取得巨大成功。

草台班子”完美验证一个现象,也即很多个体和群体得以走红,其成名的标签,一开始是对手出于污名之需而给出的。但是由于这个标签已经传播出名,或者深合自己的本质特征,反倒被前者顺势“拿来主义”,当作自己行走江湖的招摇旗帜,反倒越加出名。“草台班子”就是如此,它一开始是解构主义话语,是将名人拉下马的一种戏谑之词,告诉人们不要过于仰视那些高大上的人物,他们的创业出身未必如传记写得那么惊艳,更多是“土法上马”,不过后来成功罢了。再后来,那些草根创业者就被冠以“草台班子”称号,指其起点低微,土法炼钢,但是到今天,网民已经大方借用这个词来用在自己的身上了,赋予了它积极的意义了,那就是“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网民未用“草根三杰”而用“草台三杰”,并且也被官媒认可并使用了,背后是一种实用哲学,是一个积极的群众心理学。它的含义是,既然草台班子能成,为何我不能组建个草台班子?世界这么潦草,何妨多我一个潦草者?

但是“草台三杰”出世的更大背景,也是我认为的本质根源,在于今天网民群体对于传统名人的不满,由此寻找草根成功者做自己的群体代言人。这种群体行为本身,依然是符合网络舆情的逻辑的。

去年到今年以来,多位传统名人已经被质疑、被“推翻”,如年轻一代的蒋方舟、贾浅浅,上一代的如冯小刚等。而这个“弑神”的网络行动仍在进行中。放在今天宏大的时代社会背景中来看,这个网民群体的行动,是网络舆情的一部分,它不值得鼓励,但也无力阻挡,它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而且还将持续。正如我在前文提醒的,当年的微博名人是风险最大的一群人。

我们由此考察郭德纲的出现,会发现最大的德云社其实是网络。

德云社最初名为“北京相声大会”,由郭德纲等人于1995年在北京创立。当时中国相声正处于低谷期,受小品和多样化娱乐方式冲击,传统相声濒临式微。郭德纲坚持在茶馆、戏楼等场所演出,并整理了600多段濒临失传的曲艺节目。

一方面,郭德纲摸索到了一个正确的市场方向,另一方面,1995年正是中国刚刚接入国际互联网的第二年,整个国家和社会正处于借助网络弯道超越、即将快速开启伟大征程的躁动期。很多个体也在蓄势着,蠢蠢欲动,跃跃欲试。郭德纲和德云社,堪称恰逢其时,天时地利人和诸因素都具备了。

但是更大的“人和”因素,是“姜昆们”送来的机遇。从网络舆情的原理看,一个草根个体的腾飞,往往需要借势,而那些体制内的、掌握一定权力的老名人往往成为踏板。如果没有姜昆的衬托、没有二者的冲突,郭德纲不会如此之快地火速走红。就是说,郭德纲的走红,更多的因素在于,传统名人如“姜昆们”等在网络舆情的时代,成为网民的抗争对象,由此为草根创业者提供了一个上升的天梯、一个巨大的人生演出舞台。郭德纲接到了这个泼天的时代流量。

网民经由网络,数十年来已经制造了一个又一个名人。这个制造名人的原理,和传统的央视等舞台的焦点关注的原理不同。前者往往是权力认证的结果,而后者是经由网民海选并且众力推到网络舞台上的。

这方面的名人在郭德纲之外,还有后面的刀郎、司马南、张雪峰等。

二、压力最大的不是郭德纲,而是文旅部门

但是郭德纲、司马南、张雪峰等网络名人,深陷一个人生困境。进退两难,进退维谷。

这个困境是由他们赖以出名的网络原理决定的。

一方面, 从网络舆情原理来说,网民具有一定的挑战性和抗争性。他们将你看做群体代言人,并且将你捧红,网络名人就要以消解、解构、戏谑、讽刺、冒犯、“擦边”等方式获得轰动效果,但是这恰恰可能冒犯传统秩序 ;

另一方面,传统秩序强大而稳定,一旦触及红线和底线,必将遭到秩序的强烈反弹,乃至反制。这里的传统秩序除了公序良俗、世道人心,还包括各种规章制度、法制法规,以及各种日常行为规范和一些意识形态的“雷区”。

这意味着,流量法则和官方秩序常常是有冲突的,而这种冲突的交织点和火山口,正是上述网络名人。

网络名人的困境,在此暴露无遗。一方面,需要以网络话语取悦网民,获得流量;另一方面,网络治理严防死守,严密关注热点动态。一旦言行僭越,随即就遭遇“雷击”。他们被众多网民热烈关注,也被一些举报者密切监督。

从这个角度说,郭德纲触雷,是迟早的事,这是由他和德云社的流量逻辑早就决定了的。再看其他类似网络名人,不时被约谈、时而擦枪走火;既想上热搜,又怕上热搜,已成常态。

再从现实看,很多人仅仅看到了郭德纲和德云社的巨大压力,因为正逢其周年巡回演出,据说还有环球演出计划,经此事件,是否增加变数,都在未知。此前德云社已经有过停业整顿的经历。

但是我所看到的,反倒是演出所在地的文旅部门压力最大。

近年来,随着网络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绪愈加浓厚,涉及意识形态的热点争议呈现多发态势,一些投诉和举报也出现了。但是对于相关主管部门来说,各种投诉和举报,如同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

你作为主管部门,网民向你投诉相关风险事件,接受投诉进行处理是你的职责,如果不接受投诉或者立案,网民会反过来投诉你。但是一旦接下,问题反而更大。一些投诉常常类于捕风捉影,是在观念中“抓特务”,是根据自己的主观观念来甄别敌人和坏人,甚至有夹带私心,公报私仇。但是更多的时候,囿于投诉者的认知水平和教育水平,一些被投诉事件不过是一种社会争议现象,乃至文化争鸣现象,是健康社会的复杂生活的折射而已,但是在投诉者眼中,事件强烈地冲击了自己的道德良知和政治观念,必须要投诉,甚至认为可能危及国家安全,爱国主义情感促使他们必须要行动起来等。

主管部门一旦接受投诉,就要拿出认真调查姿态,因为网民在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在考核你的履职行为,为此你需要成立调查组、拿出人力物力,进行严肃调查。但是很多事件在折腾得人困马乏之后,不过证明是子虚乌有,查无此事。这个证伪的过程,社会隐形成本巨大,但是网民认为是值得的,毫不顾及代价几何。

就以郭德纲被举报这个事件来说,虽然此次算是查有实据,比如改编歌词没有事先报备等,但是如何进一步通报、如何处理,轻重如何,就颇费思量。既要有法可依,又要满足举报者诉求;既要依法办理,又要结合舆论审判和舆情审判的结果,进行权衡处理。接受了举报,往往就是接下了一个大型的乱码文件包。

三、娱乐是当下社会的刚需

当下的经济社会发展状态,反倒凸显了娱乐是刚需的现实。娱乐不是治理工具,然而客观上它起到了辅助治理的作用。

但是一个冲突性的现实也是不容忽视的:一方面,娱乐是刚需,但是另一方面,娱乐领域也是乱象迭出,由此各种投诉举报层出不穷。

就以此前的脱口秀来说,在国内异军突起,深受网民喜爱。但是由于脱口秀常常带有讽刺和冒犯性,甚至冒犯性就是脱口秀的一种本质特征,在有限的剧场内的冒犯言辞和场景,在观众哈哈一笑之后,组织者往往期待大家一笑置之了。但是由于组织者对于网络围观场景的风险意识不够,一些段子和冒犯言辞一旦出圈,就会产生风险溢出效应,就会被举报、被解读,可能演化为严重的事件。脱口秀在国内遭遇挫折,本身对于网民生活来说,也算是一种损失。

再以相声来说,本来大家听听德云社的相声,在笑声中接触生活烦恼,不失为一种生活乐趣,但是经由此事之后,或许郭德纲和德云社需要认真反思,甚至可能要整顿。

百姓工作之外的娱乐生活,常常是由电影、电视剧、相声、脱口秀、抖音等方面构成。人们所追求的,常常不过是开怀一笑,然后消除压力,生活继续。虽说娱乐的尽头,也常常是政治,但是对于普通百姓和网民来说,相信他们有足够的辨识力,将娱乐和生活、和政治进行隔离,尤其在今天中西意识形态对峙博弈的时代,网民本已经提高了警惕。在这个刚需面前,如何处理一些投诉举报,反倒对于相关部门是个考验。

作者简介:

燕志华 博士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具体参阅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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