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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索尼影业卡尔弗城片场那排著名的柱廊式入口附近,今年夏天冒出了一个"不速之客"。这家名叫 Promise的新工作室,选址朴素得近乎挑衅,它的艺术家们抬眼就能望见《雨中曲》和《黑衣人》拍摄过的影棚,但对他们来说,那道高墙已经失去了意义。墙内的巨额融资、巨型摄影棚、庞大的工业流水线,似乎不再是"把脑海中的画面变成影像"的必要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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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索尼影业卡尔弗城片场著名的柱廊式入口

Promise 的"摄影棚"是什么样?一间办公室的角落,挂起几块白布。人类演员托里·托马斯在白布前奔跑,一台小摄影机跟随她的动作,然后 AI 接管了剩下的一切:她奔跑的身影被实时叠加进一片由 AI 生成的、摇曳生姿的草地——哪怕她做势拂过草穗,草穗真的会随之摆动。导演手持的监视器上,完整镜头即时呈现,仿佛剧组真的站在实景片场。导演说换个场景?白布不用动,草地上空下一秒就切换成一座令人不寒而栗的地下洞窟。

这部名叫《Touch Grass》的恐怖片,预算只有"数百万美元"级别,放在今天的标准里,这几乎是个零头。而生成那片草地的,不是美国模型,而是中国字节跳动旗下、7 月底刚刚发布的视频生成模型 Seedance 2.5(本月其 1080P 版本也已上线)。

这既不是某个实验室的 demo,也不是硅谷极客的自嗨。Promise 背后站着谷歌、迪士尼和硅谷的风险资本;Netflix 上周透露,其2026年的约1000部作品中已有300部使用了AI;《达·芬奇密码》的导演朗·霍华德与新的AI工作室 Obsidian 合作,正在制作一部 AI 赋能的越战战俘题材动画纪录片;布拉德·皮特本周公开表态,AI可能恰恰是让那些4000万到9000万美元预算的中等成本影片"做得出来"的救命稻草。

大模型改造好莱坞的进程,如期开始了。

01

摄影棚经济学:百年资产的贬值

好莱坞的百年根基,是一套围绕"稀缺资源"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片场、设备、特效团队、发行渠道。走进索尼、派拉蒙或华纳的片场,那些动辄数亿美元的摄影棚投资,构成了新玩家难以逾越的护城河:你想拍大片,就得租我的棚、用我的团队、走我的流程。

Promise的实践在物理层面拆掉了这道护城河。白布角落取代了巨型摄影棚;实时渲染取代了繁琐的实景匹配;AI生成背景、特效乃至"合成演员"取代了动辄上百人的特效外包链。曾参与1987年《铁血战士》手工特效制作、拿过奥斯卡奖的乔尔·海内克,把这次变革比作当年"从光学特效转向数字特效"的跃迁:"当年我们觉得仿佛到了天堂,现在又是这样,太多事情变得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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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Promise公司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概念图

这句话的潜台词值得注意:好莱坞历史上经历过的每一次技术革命,最终都从"威胁"变成了"基础设施"。但这一次不同的是速度与纵深——生成的内容已经不是某一个特效镜头,而是整场戏的背景、角色与表演逻辑。当"场景"变成提示词可以即时替换的参数,"选址""搭景""后期合成"这些横亘在创意与成片之间的工业环节,正在被压缩成一次运算。

有意思的细节是,Promise 的取景框恰好对准了索尼的片场。这种"隔墙对峙"的构图,几乎是一个隐喻:旧体系的核心资产是空间,新体系的核心资产是模型;旧体系靠融资规模取胜,新体系靠算力成本取胜。

02

成本账:从"做不起"到"做得起"

《Touch Grass》的"数百万美元"预算,放在好莱坞语境里近乎微不足道。但更值得注意的不是这部电影本身,而是业内人士给出的成本测算:

  • Promise 首席执行官乔治·斯特罗姆波洛斯估计,真人演员与 AI 技术结合的"混合电影",成本比传统制作低 20% 到 50%

  • Obsidian 的执行制片人 D·瑞安·里布估计,AI 技术带来 30% 到 40% 的成本节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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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布拉德·皮特的判断指向了最痛的一环: 4000 万到 9000 万美元预算的中等成本影片 ——这个区间在好莱坞被"超级英雄大片"与"流媒体小成本剧集"两头挤压,恰恰是最难获得融资的"死亡地带"。如果 AI 能把成本压下一个量级,这批电影就能"做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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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布还透露了一个行业潜规则:他已经与几十家顶级制片公司谈过这项技术,预计最终"所有人都会用"。但他同时把这种局面比作整容手术,"100%就像那样:人人都在做,但没人愿意谈论它。"

这组对照极其耐人寻味:公开场合,诺兰们在高声质疑;私下里,制片公司们在集体拥抱。好莱坞的"道德辩论"与"商业行动"之间,正在形成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而推动裂缝扩张的,恰恰是流媒体平台:Netflix的300/1000意味着,AI 已经不是"要不要用"的议题,而是"用了多少"的统计口径。

03

创作权力:被"算法化"的好莱坞,与被解放的作者

如果说前两部分是生产方式与成本结构的改造,那么第三部分触及的,是这场变革中最具颠覆性的部分:创作权力的大规模再分配。

37岁的卡万·"小子"·卡多扎给出了一个高浓度的判断:AI 原生创作者正在迎来一场"绕过制片厂巨头"的创作复兴,其规模是昆汀·塔伦蒂诺和斯派克·李们突破以来未曾见过的。他本人就是活证据,在普拉亚维斯塔家中的空闲卧室里,他制作了《骨之编年史》奇幻宇宙系列(罗宾汉、彼得·潘、亚瑟王、小叮当的暗黑版本),去年秋天上线 YouTube,累计观看量达到 2800 万,还拿下了与 Magnific AI 平台的合作协议。

卡多扎对传统好莱坞的批评犀利到近乎讽刺:他参加过制片厂的会议,对方要求"恐怖片必须有 X 次跳吓",他说"为什么不能就讲我的故事?如果有两次跳吓就是两次,有十次就是十次。为什么我们要去命中那些标记?那不是创造力,那是制造。"在他看来,如今影院里上映的电影"看起来都一样",而 AI 电影人之所以能吸引观众,恰恰是因为他们作品里有好莱坞已经丢失的东西:作者的声音。这个反讽堪称完美:被指责为"没有人味"的 AI,反而成了对抗"把人当算法用"的好莱坞公式的武器。

这种"作者论"的回归,与另一个信号同频共振:AI 正在把"一个人就是一家公司"变成现实。斯特罗姆波洛斯所称的"独立小型工作室、微型工作室的黄金时代",本质上是在说:内容生产的边际成本降到足够低之后,创意本身重新成为稀缺品,而组织规模变得不再重要。

当然,这里的"黄金时代"叙事也有另一面。乔安娜·波珀,一位制片人兼 AI 顾问,给出了冷静的警示:AI 的正面价值是"让任何一个有讲故事天赋和纪律的人,都能去做想做的作品";但风险在于,"如果五家科技公司吸走了行业的全部利润",那么创作者只是从制片厂的流水线上,换到了模型供应商的流水线上。权力的再分配,未必总是朝着创作者的方向。

04

中国 AI:躲在幕后的"顶梁柱"

这篇报道里最出人意料的伏笔,是中美 AI 在好莱坞现场的隐秘交锋。

Promise 的《Touch Grass》生成背景用的是 Seedance 2.5,字节跳动 7 月底发布的视频生成模型,支持单次生成 30 秒连贯视频、多轮延长,可同时输入最多 30 张图片、10 段视频、10 段音频作为参考素材。卫报的表述是"市场领先的中国 AI"(market-leading Chinese AI),而卡多扎的评价更直白:中国公司的模型"在各个方面碾压所有人——图像生成模型、视频生成模型都是"。

卡多扎给出的解释是:中国模型之所以如此强大,是因为它们"被(数据集)训练了天底下的一切",而美国模型由于知识产权限制,做不到这一点。这段话触及了这场技术竞赛最核心的悖论:大模型的能力上限,取决于训练数据的"自由流通"程度;而数据自由流通最充分的土壤,恰恰是版权约束更弱的一方。 好莱坞最引以为傲的 IP 保护体系,在美国本土保护了版权,却也间接地把模型能力的王座,让渡给了数据更"丰富"的彼岸。

接下来的情节走向耐人寻味:华盛顿正在考虑限制中国开源 AI 模型。卡多扎的态度是反对,"我会搬去中国,我没在开玩笑。"一个美国独立创作者,为了用上更强的模型,愿意迁居大洋彼岸。这句话或许有点夸张,但它精准地暴露了政策与产业之间的张力:当政策试图用围墙保护本国产业时,它可能先把本国创作者推向了墙外。

值得注意的是,Seedance 2.5 已通过火山引擎开放 API,本月 1080P 版本上线后还打出了首月折扣(图生视频价格从 3.7 元/秒降至约 2.7 元/秒)。这种"用性价比换生态位"的打法,正在悄悄改写全球视频生成市场的竞争格局,好莱坞可能只是它攻下的第一个标志性阵地。

05

反噬:一场尚未和解的信任危机

然而,"如期开始"的进程,并不意味着"平静地推进"。这场改造正在好莱坞内部制造剧烈的撕裂,反噬的烈度几乎与改造本身同步升级。

诺兰的批评一针见血:"我从未见过一项技术发展得如此迅速,却被公众如此彻底地拒绝——每个人的怀疑都如此极端,尤其是年轻人。"吉尔莫·德尔·托罗也公开批判生成式技术;演员艾米莉·布朗特面对 AI"演员"蒂莉·诺伍德和已故演员瓦尔·基尔默的 AI"复活"出演新片,直呼"真的、真的非常可怕",恳求"请停止夺走我们的人性联结";代表好莱坞演员、编剧和导演的民主党众议员劳拉·弗里德曼上月警告:"我们不能等到看到数万名美国工人流离失所才开始行动。"美国演员工会 SAG-AFTRA 的态度,则不需要额外注解。

这组反对声音值得仔细听,因为它们与以往的技术焦虑有本质区别。过往的技术革命(声音、彩色、CGI)冲击的是"岗位",而这一次冲击的是"人格":演员的肖像、声音、表演风格本身变成了可生成、可复制的数据资产。当"瓦尔·基尔默"可以被 AI 复活去演新片时,劳工谈判桌上"人"与"数据"的边界被彻底打碎。这已不是失业问题,而是身份问题。也正因如此,公众的抵触才如此"彻底",技术从业者看到的是效率,演员和观众看到的却是"死亡不再意味着告别"。

但历史经验同样提醒我们:技术革命的"道德辩论期"与"商业渗透期"往往是平行的,前者热闹,后者冷酷。就在诺兰们发声的同时,朗·霍华德——他本人就是"好莱坞体制内"的顶级导演——正带着 Imagine 旗下的 AI 工作室 Obsidian,把越战美军战俘在狱中画下的素描,变成一部 AI 驱动的动画长片《The Code》。布拉德·皮特说得很直白:抵制声浪很大,但"如果把它当作工具,AI 恰恰是能帮这些中等成本电影做出来的那个东西"。

05

结语:进程已经开始,争论尚未结束

把几个时点摆在一起看,会发现这次改造的推进速度远超多数人的预期:

  • 7 月 31 日

    字节跳动发布 Seedance 2.5,单次生成 30 秒、多模态参考,定位"电影级长叙事";

  • 8 月中旬

    它出现在好莱坞 AI 恐怖片的实时合成现场;

  • 同一周

    Netflix 确认其 2026 年近三分之一的作品已使用 AI;朗·霍华德、布拉德·皮特公开"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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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一个月,一项新技术完成了从"发布"到"产业级落地"的完整循环,堪称是一次基础设施级别的换轨。在这场换轨中,百年片场的围墙正在变成一种符号,融资门槛正在被重新标定,创作者与制片厂之间的权力天平正在晃动,而中美两大 AI 体系,以"模型供应商"的身份,悄然站到了好莱坞牌桌的两端。

没有人能预测终点——诺兰们担心的"人格商品化"、波珀担心的"五家公司吸走全部利润"、卡多扎期待的"作者声音的文艺复兴",都有可能成为现实。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大模型改造好莱坞的进程,如期开始了。接下来所有关于"该不该"的争论,都将发生在"已经在发生"的事实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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