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开始看《牛来》,和很多人的心态差不多,凑个热闹。
画面粗糙,建模简陋,动作僵硬。
只是看下来,又觉得这个东西没有网上说得那么不堪。至少故事是完整的:梦境、成长、出发、醒来。表达也很朴素。
戏里是一头牛的成长,戏外同样是一个人花了五年时间,把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做完。
但真正让我对《牛来》改观的,是后来看到一些博主的抽帧和美学解读。
突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
视觉艺术也是很不错的。
这件事挺奇妙。
放在电影院里连续播放的时候,大家讨论的是建模,是毛发,是动作,是穿模,是“这东西怎么能上院线”。
可一旦这些画面被抽出来,它们又开始被当成另一种东西观看。
有人开始讨论色彩。
有人给那些笨拙的牛赋予完全不同的含义。
有人从里面看出了荒诞,看出了孤独,看出了某种原始的生命力,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各种解读开始自己生长。
而更有意思的是,《牛来》突然大火以后,导演信雨萌反而几乎消失了。
至少到现在,我没有看到他趁着热度密集上节目,没有不断解释“这里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站出来告诉观众“你们应该怎样理解《牛来》”。
目前能找到的完整采访,反而主要是电影还没火的时候留下来的。
这就让整件事变得更有意思了。
作品被扔进了公共空间。
然后作者消失了。
大家开始自己解释它。
至此,艺术已成。
我甚至觉得,这比导演自己出来讲一万遍“我的美学理念是什么”,要有意思得多。
因为一件作品真正开始拥有生命,往往发生在作者失去解释权之后。
它到底是不是“故意画成这样的”,突然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加索、梵高当然是玩笑,《牛来》也没有必要靠碰瓷任何艺术大师来获得价值。
真正有趣的是,一个本来被所有人当成技术缺陷的东西,在观看的人越来越多以后,竟然慢慢获得了风格。
技术未必成熟。
但是艺术这件事,本来也从来不完全由技术认证。
知道它背后的制作过程以后,这种感觉就更强了。
信雨萌原本学艺术景观设计,转型前做过室内外装修和BIM。
2021年初,看了大量动画电影之后,他动了自己做一部电影的念头。当年,他还把名下的大连璟园装饰工程有限公司,更名为文化影视传媒公司。
此后五年,他没有组建成熟的动画制作团队。
建模、绑定、动画、灯光渲染、剪辑乃至男主角配音等技术工作,基本都由自己完成。
钱不够,高端设备买不起,就去闲鱼之类的平台淘二手硬件。机器坏过,连主板都烧过。
整部电影从头到尾,也没有使用AI。
不过,说《牛来》完完全全是“一个人的电影”也不准确。
母亲孙丽芳实际上是另一个重要主创。
母子两个人一起磨剧本,她承担女性角色配音;原本没有音乐专业背景的她后来自己学习作曲,电影里的乐谱由她谱写,信雨萌再负责合成,片尾曲也是她创作并演唱。
父母后期还帮助处理文件、公司事务和对外沟通。
所以,与其说这是一个人的电影,不如说:
这是一个人承担了几乎整套动画技术流程,再由一个普通家庭把他托到了终点。
这件事本身就很动人。
信雨萌把一条以前普通人几乎无法想象的路,真的跑通了。
一个人产生念头。
自己制作,备案,拿到龙标,进入院线,卖票。
最后被市场反向发行。
这里面最值得注意的,过去中国电影行业里一个默认存在的东西,被它碰了一下:
电影一定要由一个电影工业组织生产吗?
电影为什么长期以来是一种高度工业化的艺术?
并不是因为只有专业电影人才配讲故事。
摄影、演员、灯光、录音、美术、后期、特效、发行……
想法距离银幕之间,隔着一整套复杂组织。
所以过去一个人说“我要拍电影”,听上去往往有一点可笑。
因为人们接下来问的是:你的钱呢?团队呢?制片人呢?发行呢?
而《牛来》以一种非常不标准,甚至有些荒诞的方式告诉大家:
一个人真的可以把一部长片拖到终点。
这件事情的价值,远远大于“个人动画赚了多少钱”。
它证明的是:电影生产的最小组织单位,正在缩小。
当然,《牛来》的爆火根本无法复制。
它今天的传播,本身就是互联网共同创作的结果。
吐槽它的人,二创它的人,把它做成表情包的人,认真分析它的人,讨论“牛市来了”的人,甚至那些抱着猎奇心理买票进电影院的人,全都参与完成了今天的《牛来》。
某种意义上,电影在信雨萌那里其实早就制作完成了。
但作为一个文化事件的《牛来》,可能直到上映以后才真正开始制作。
而且这一次,制作人员变成了所有观众。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导演不出来解释,反而是这件事最妙的一笔。
因为《牛来》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
而如果再往前看一步,这件事发生在2026年,就显得更有意思。
生成式AI正在迅速重写影视工业。
再早5年,一个普通人几乎没有条件独立完成一部长篇3D动画。
但再晚5年,一个人制作一部长篇电影,可能已经根本不值得上新闻。
剧本、分镜、角色、配音、配乐、特效、剪辑,都可以让AI完成。
所以《牛来》出现的时间,恰好卡在两个时代之间。
前一个时代,是电影仍然需要大量人力、硬件和组织的工业时代。
后一个时代,是创作者只需要表达意图,大量生产工作就可以交给机器的生成时代。
而信雨萌刚好赶在那扇门被AI彻底撞开之前,
用最笨的办法,自己钻了过去。
所以我才想感叹一句,牛来才是手搓黄昏时代的吟游诗人。
接下来,我们可能会看到大量比《牛来》漂亮一百倍的个人电影。
模型更精细。动作更自然。镜头更漂亮。视觉奇观更廉价。
Prompt、Skills输入进去,一些今天需要几年才能完成的东西就出来了。
但是也正因为如此,《牛来》会越来越像一个奇怪的时代标本。
它记录的是纯手搓电影的黄昏。
而且它甚至没有以一个悲壮的方式告别。
它是以一头建模歪歪扭扭的牛,突然爆火的方式告别。
当然,并不需要过度吹捧《牛来》。
它充满了肉眼可见的问题。
但这不妨碍它成为中国电影史里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坐标。
不是所有花都符合学院里的标准。
而是先让它们长出来。
然后交给观众,让观众自己选。
牛来已经开始自己生长。
至此,
艺术已成。
@吴怼怼
左手AI互联网、右手文创与消费
钛媒体2021影响力创作者,领英2020年度行家
人人都是产品经理2017年度作者,新榜2018年度商业观察者
腾讯全媒派荣誉导师,虎嗅、36氪、钛媒体、数英等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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