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昨晚就没停过,这会儿又大了些。
我站在新厂房的二楼窗前往下看,雨帘里跪着两个女人。
头发黏在脸上,衣服贴紧身上,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前头那个我认出来了,是赵思雨,六年前逼我离婚的那个小姨子。
后面那个跪得靠后一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是丁丽娟,我前妻。
保安老李打了伞跑过去,回头冲二楼喊:“丁老板,这……要不要赶?”
我放下茶杯,手指头在窗台上敲了好几下。
薛瑰从背后走过来,递了条干毛巾:“想好了?”
我没说话。楼下的雨哗哗地下,丁丽娟突然抬起头,正对上我的目光。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雨盖住,但那嘴型我看得清楚。
她说的是:对不起。
我把窗户关上了。
01
六年前那个晚上,比现在热得多。
七月底的天,我下班回来,后背的汗衫能拧出水。
先在厂门口的小卖部给儿子买了包酸奶,又顺带捎了两根火腿肠。
儿子刚会走路,奶粉钱、尿不湿、早教班,哪样都得花钱。
前脚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
赵思雨盘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本汽车杂志。
她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车对丁丽娟说:“姐,你看这款,白色,全景天窗,座椅加热,落地才三十四万八。”
丁丽娟坐在旁边嗑瓜子,伸头看了一眼:“是挺好看的。”
“好看吧?”赵思雨把杂志合上,“姐,我跟你说,这车我试驾过了,方向盘轻,视野好,特别适合我这种新手。”
“那挺好。”
“可我哪买得起啊。”
丁丽娟嗑瓜子的手停了。
赵思雨拿眼睛瞟了一下门口的我,声音软了三分:“姐,你说姐夫一个月挣多少钱?加上加班费,少说也有一万二吧。他又不抽烟不喝酒,钱都存哪去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住了。
丁丽娟没回答,继续嗑瓜子。
赵思雨凑过去,声音压低了半拍:“姐,你跟姐夫说说呗。我一个做业务的,没辆车怎么跑客户?你们帮帮我,等我赚了钱,肯定还。”
我走进客厅,把酸奶放桌上。
赵思雨看见我,立刻换了一副笑脸:“姐夫回来了?”
“嗯。”
“姐夫你瘦了。”她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加班累吧?姐,你给姐夫炖个汤啊,男人在外面拼,回家得吃好。”
这姑娘变脸比翻书快。刚才还在说买车,现在就开始关心我身体。
我接过水杯坐下,丁丽娟递过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吃块瓜,冰镇的。”
我咬了一口,赵思雨在旁边撑着下巴看我吃。
那种眼神,跟猫盯着老鼠似的。
“姐夫。”她开口了,“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买辆车。”
我没接话,继续吃瓜。
“你看啊,我跑业务,天天挤公交,夏天一身汗,冬天冻成冰,怎么见客户?”她掰着手指头算,“公司给的交通补贴是两千,每个月打车都不够。我要是有辆车,一年下来能省好几万块。”
“嗯。”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买呗。”
“可我钱不够。”
“差多少?”
“全款的话,差三十万。”
我愣住了。
“不是差三十万,”她补充了一句,“是差三十四万八。”
“什么意思?”
“我看中了一款,落地价,全款,三十四万八。”她说得理直气壮,“姐夫人好,要不你跟姐帮我垫上?我分期还你们,三年,每个月还一万,多出来的算利息。”
我扭过头看丁丽娟。
丁丽娟还是在嗑瓜子,头都没抬。
“娟儿。”
“嗯?”
“你妹说的这个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她吐出瓜子皮,“不就三十几万嘛,又不急着用。”
那语气,好像三十四万八跟三十四块八差不多。
我放下手里的西瓜,问了一句:“她买车,跟我们有多大关系?”
赵思雨的脸立刻冷下来。
丁丽娟终于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一阵:“你这是不愿意?”
“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三十四万八,我跟你说买台车,你会同意?”
丁丽娟沉默了。
赵思雨的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眶红了:“姐夫,我知道你嫌我穷。”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就一个要求,想买台车好好跑业务,我这要求过分吗?姐跟着你这么多年,吃多少苦?住这破房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舍得买。我不过是想让姐好过一点。”
话说到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补了一句:“姐夫,你不是没这个钱。”
这话说得特别轻,但比直接骂我还难听。
丁丽娟站起来,拿走我的西瓜盘子:“我妹说的也没错,咱们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你帮她一把怎么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开玩笑的成分。
但她很认真。
当天晚上我没再说话,吃完饭,洗了澡,抱着儿子躺在小房间里。儿子睡着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句“姐夫,你不是没这个钱。”
我是有这些钱。这两年拼命加班,一个月能挣到一万三。省吃俭用,存了快八年的存款,卡上有四十万挂零。
但这笔钱是我的血汗钱,是给儿子准备的上学钱,是留着应急的钱。
凭什么给她买车?
02
第二天一早,赵思雨就发了条朋友圈。
发了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了六个字:人心啊,看不透。
我刷到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丁丽娟在旁边喂儿子喝粥。我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想问她看没看见她妹发的这条朋友圈,最后还是没问出口。
没必要。
可事情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到了那周周末,赵苗来了。
赵苗是丁丽娟的亲妈,我这岳母。
以前我来她们家上门的时候,对我还挺客气。
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她就变了个人。
动不动就跟我提“谁家女婿给岳母买了个金镯子”、“谁家女婿给岳母家装修花了十几万”,话里话外都嫌我给的不够。
她进门的时候板着脸,手里拎着个装满菜的袋子。往厨房一放,自己倒了杯茶,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丁平呢?”
“在。”我从房间出来,“妈来了。”
“别叫我妈。”她摆了一下手,“我问你,你妹买车那个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就知道是来问这个的。
“妈,不是我不答应。三十几万不是小数目。”
“谁说让你掏三十几万了?”赵苗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思雨说了,她分期还你们,三年还清。这跟借给你们钱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一个男人,帮老婆娘家人点忙,不是天经地义?”
赵苗的声音很大,儿子被吵醒了,开始在房间里哭。
丁丽娟站起来想去抱,赵苗抬手拦住她:“你别动,让他自己哭。我看他爸怎么说。”
“妈,孩子哭了。”
“哭怕什么?哭不坏。”赵苗盯着我,“丁平,你是男人,要有担当。思雨是你小姨子,你帮她一把,她还能忘了你的好?”
“我不是不帮。”
“那你是嫌她没钱还?”
“我没这么说。”
“那你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妈,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跟娟儿还要养孩子,以后孩子上学、买房,都得花钱。那些钱是留着应急的,不能随便动。”
“什么叫随便动?”赵苗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小姨子的事,你说是随便动?你有没有良心?思雨对你不好?你结婚那会儿,谁帮你收拾婚房?谁忙前忙后给你端茶倒水?你儿子满月酒,谁给你包了两千的红包?你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了?”
赵苗越说越大声,儿子在房间哭得更凶了。
丁丽娟终于站起来,小跑进房间抱孩子。
客厅里只剩我和赵苗,面对面站着。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我就跟你直说吧,这车,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我闺女嫁给你,你给不了她好日子,总得给她妹一个前程吧?”
“妈,您这话……”
“我这话怎么的?我说错了?”她把手一摊,“你看看你们家,住这破两室一厅,家具都是结婚时候的旧货,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我闺女跟着你,都过成什么样了?”
我被她说得胸口堵得慌,但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她有样说样,句句在理,句句诛心。
赵苗看看我的表情,以为我软了,语气缓和了一点:“丁平,听妈一句劝。男人嘛,大气一点。钱花了还能挣,情分没了就没了。你帮了思雨,她永远记你的好。以后她发达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夫?”
她说到这,丁丽娟抱着哭闹的儿子出来了。
赵苗朝她使了个眼色:“丽娟,你来说。”
丁丽娟抱着孩子坐下,拍着孩子的背,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过了好一阵,她才开口:“丁平,要不……咱就帮一把?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
赵思雨要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一次”这个说法。
从最早的两千块的包,到后来的名牌化妆品、苹果手机、笔记本电脑,她哪次不是“就这一次”?哪次还过钱?
可我没能说出口。
看着丁丽娟抱着儿子,儿子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再想想。”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
03
拒绝赵思雨买车的第三天,我正在厂里赶一批急活。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
工服上全是油渍,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的时候,听见有个人在车间门口喊我名字。
抬头一看,刘秀蓉站在门口。
刘秀蓉是丁丽娟的二姨,赵苗的亲妹妹。这人平时跟我们不怎么走动,一年也碰不上两回面。她忽然出现在这里,让我觉得很不对劲。
“二姨。”我站起来,扯下脏手套,“您怎么来了?”
刘秀蓉没搭话,走进车间,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一个工具箱上坐下。
“丁平,你这工作挺辛苦的啊。”
“还行,习惯了。”
“一个月能挣多少?”
“加上加班,万把块吧。”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万把块,也就这样了。”
我没接话。
“我问你件事。”她看着我,“思雨买车的事,你听说了吧?”
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到这上面。
“听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打算怎么办,”我说,“三十几万太多了,我拿不出来。”
“你拿不出来?”刘秀蓉笑了一声,“你都在这里干这么多年了,存点钱是有的吧?”
“是有一些,但不是给思雨买车的。”
“那你是打算自己留着?”
“留着给儿子上学。”
刘秀蓉放下二郎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丁平,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工人,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你儿子以后上不上学,跟你有关系?你现在帮了思雨,思雨以后混得好,还能不拉你儿子一把?”
这话听得我心里烦。
“二姨,我跟您直说吧。我不是不帮,是帮不起。”
刘秀蓉的笑容收了。
“行,这是你说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丁平,做人莫要太死心眼。你老婆的娘家人,你不帮,以后你出了事,谁帮你?”
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我靠在机器上,半天没缓过劲。
当天晚上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我感觉气氛不对劲。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赵思雨坐在沙发的角落里抽抽搭搭,眼睛红得像核桃。丁丽娟坐在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直盯着手机。
赵苗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双手抱胸,脸黑得像锅底。
我一进门,四个人同时看向我。
不对,是三个人。丁丽娟侧着头,拿余光瞟了我一眼。
“回来了?”丁丽娟的语气不像是在迎接我。
“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坐下。
赵思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擦了一下眼泪。赵苗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火气:“丁平,你本事不小啊。”
“妈,什么事?”
“什么事?你让我在全家人面前丢脸了!”赵苗站起来,俯视着我,“今天你二姨来了,说你去厂里跟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帮不起’,什么‘三十几万太多了’。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是打算让我们家思雨跪下来求你是吧?”
“妈,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想?”赵苗提高声音,“你就八百个心眼,我还不懂?谁还不知道你那套?有钱不借,有钱不给,你是打算把钱带到坟里去是吧?”
赵思雨在旁边“哇”一声哭出来,声音特别大。
“妈,你别说了,”她边哭边说,“是我不对,我不该找姐夫开口。姐夫觉得我穷,他看不起我,我知道的。我以后不开口了,我自己想办法,就是多打几份工的事。”
这话一出来,赵苗更火了。
“你看看你的好男人!”她指着丁丽娟,“你看看你嫁了个什么货色!”
丁丽娟始终没说话。
“娟儿,”赵苗转向女儿,“你倒是说句话啊!”
丁丽娟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带着委屈,带着不满,还带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恨意。
“丁平,”她说,“你到底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买车的事。”
“我不同意。”我终于把话说直白了,“三十四万八,不是小数目。你妹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赚,自己买。我是她姐夫,不是她爹。”
话一出口,整个客厅安静了。
赵思雨猛地站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姐夫!我算看透你了!”
她抓起包就要往外走。
赵苗拦住了她:“思雨,你站住。”
她转过身,看着丁丽娟:“姐,你看看你嫁的好男人,自私自利,小气抠门,连个忙都不肯帮。这样的男人,你跟着他还有什么意思?”
丁丽娟终于抬起头,看着赵思雨:“思雨,你想让我怎么?”
“你别跟他过!”赵思雨的话音不大,但很清晰,“离了!”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碎得满地都是。
丁丽娟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离了!”赵思雨红着眼,“他配不上你!你条件这么好,离婚了再找一个,肯定比这个强一万倍!”
“思雨,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赵思雨哭着说,“姐,你就甘心一辈子跟这种男人过?连个忙都不肯帮,你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他能管你吗?”
赵苗在旁边帮腔:“你妹说得对。”
丁丽娟看看她们,又看看我。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看着她们母女三个演这场戏。
“丁平,你说句话。”丁丽娟看着我。
我说了一句,把所有人噎住了。
“离就离吧。”
04
丁丽娟用了两天时间拟好离婚协议书。
协议书是赵思雨帮忙在网上找的模板,打印了三份。
赵苗、刘秀蓉都来了,坐在沙发上做见证人。
儿子被送到我妈那边去了,客厅里坐着一屋子人,气氛跟开批斗会似的。
丁丽娟把协议书放在茶几上,让我签字。
我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房子归女方,存款归女方,孩子抚养权归男方,每月抚养费一千二百元。
我没什么异议,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就要签。
“等等。”赵苗开口了,“还有一条。”
“什么?”
“你以后不能再回这个家。”
我看着她。
“我说,你签了字就不能再回来了。”赵苗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语气跟下命令似的,“房子是丽娟的,存款也是丽娟的。你净身出户,以后跟这个家再没关系。你要是哪天想孩子了,可以到外面见,不能进门。”
“妈!”丁丽娟喊了一声。
“你别说话!”赵苗瞪了女儿一眼,“这男人什么德性你还看不明白?跟他客气什么?”
丁丽娟低下头,没再出声。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也没抬过头。
赵思雨在旁边帮我拧开笔盖:“姐夫,签字吧。”
那语气,跟让我签一份普通文件似的。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了名字。字迹有点歪,笔最后差点脱了手。但我还是签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放。
赵思雨立刻拿起来看了看,确认我没签错,然后递给赵苗。赵苗也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行了。
当天晚上我就搬出了那个家。
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
衣服、鞋子、几本工具书,收拾完就一个编织袋加一个旅行箱。
我把房门钥匙搁在鞋柜上,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六年的房子。
儿子不在,家里空荡荡的。墙上的结婚照还在,照片里丁丽娟穿着婚纱,我穿着粉色衬衫,笑得像个傻子。
赵思雨站在房门口,倚着门框,抱着手机,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走出来,她也没让开。
“麻烦让一下。”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没抬头,好像我这个人跟她一点关系没有。
那天晚上,我拖着编织袋和旅行箱,走了三站公交才到了我妈家。敲开门的时候,我妈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咋回事啊?咋回事啊?”
我没回答,接过儿子,进了房间。
儿子睡得很沉,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我坐在床边,把这个小人抱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厂里上班。
刚进车间,组长就通知我:“丁平,厂里要合并调整,你被优化了。”
“优化?我干了十二年,你跟我说优化?”
“上面说的,名单上有你。”组长也不好多说,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补偿金,你签字领走吧。”
我站在车间门口,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写着:一万五千元。
十二年工龄,补偿一万五。
我站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手里攥着这张支票,感觉我前面这十二年的人生,好像就这么翻过去了。
跟翻一本旧书似的,一下翻到底,什么都没留下。
05
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在老家镇子上租了个修车棚。
说是修车棚,其实就是以前别人放农机的小铁皮房,十来平方,没窗,铁皮一晒就发烫,下雨天四处漏雨。
我把修车工具摆好,在门口挂了块自己手写的牌子:农机维修、配件加工。
第一天,一个人也没有。
第二天,一个人也没有。
第三天,有个老农开着拖拉机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往我的棚子里探头探脑:“小伙子,你手艺行不行?”
“我行不行,您试试不就知道了?”
老农把拖拉机的毛病描述了一遍,又说这个毛病其他修车铺修了个把月也没彻底解决。
我先蹲下去检查,又拿扳手拆了底盘。
钻在车底下干了两个半小时,浑身湿透,终于把问题找出来了。
是发动机里的一个垫片老化了,不值几个钱,但全拆开来换太麻烦,其他修车铺不愿意干。
我把垫片换好,又把其他地方顺便检查了一遍,全部收拾利索,才从车底下钻出来。
“大爷,修好了。您试试。”
老农发动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很顺,不像以前一样突突地喘不过气。
他连着加了好几脚油门,又前后走了一遍,下了车,竖起大拇指:“小伙子,行!真行!”
“修车费六十。”
老农愣了一下:“多少?”
“六十。”
“我在别地方换这个垫片,人工都不止这个数!”他递过来一张一百块,“不用找了。”
我把五十块塞回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
老农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开车走了。
从那以后,老农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客户。一传十,十传百,慢慢有了活。修拖拉机的、修微耕机的、修水泵的,都来找我。
镇上这家店的斜对面,有个小面馆。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四张折叠桌,招牌上写着六个字:薛姐手工面馆。
老板叫薛瑰,三十出头,离了婚,独自带个女儿。
听人说她以前在城里开了几年饭馆,后来离婚了回老家开了这个小面馆。
人长得挺顺眼,说话利索,做事麻利。
头两个月,我每天中午过去吃一碗面。
吃得最多的是肉丝面,七块钱一碗,加个荷包蛋两块钱。
早上没空吃早饭的时候,就过去买两个包子,一块五一个。
薛瑰看我每次都是一个人吃面,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有次我在她店里吃面吃到一半,儿子的幼儿园打电话来,说孩子发烧了,让我赶紧去接。
我挂了电话,碗里的面还吃了一半,急得满头大汗。
薛瑰探头出来:“老丁,怎么了?”
“孩子发烧。”
“那你快去啊!”她把围裙一解,“面我给你留着,等会儿来吃。”
我跑出去,她又追出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给孩子的。”
那天下午,我抱着儿子从医院回来,又累又饿。
薛瑰的面馆已经关门了,但门口的小桌上放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着一大碗鸡汤面,面上搁着的荷包蛋还是热乎的。
面碗下压了一张纸条:面热一下再吃,别凉了。
06
修车棚开了四个月,生意慢慢好起来了。
但我很快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我修农机时用的那些配件,去镇上五金店买,价钱贵了一倍不止。
有回帮人修一台手扶拖拉机,要换根传动轴。
我问五金店老板价格,他开口就说一百二。
我说你这价钱哪里进的货?
他白了我一眼,说嫌贵你去城里买。
后来我跟我爸打听到,五金店老板是从城里机械配件市场拿的货。批发价也就五十到六十,他转手卖一百二,赚的都是辛苦农家的血汗钱。
我想了整整两晚,最后做了一个决定:绕过五金店,直接去城里机械配件市场拿货,低价卖给农户,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趴在修车棚里的折叠床上算账:一根传动轴批发价五十五,我卖六十五,比五金店便宜一半。
一天出十根轴,赚一百。
加上维修费、加工费,一个月下来大几千块。
但这需要一笔周转资金。
我从银行贷了两万块,又跟薛瑰商量,想跟她借两万,三个月还清,利息按银行走。
薛瑰正在煮面条,听我说完,把火关了,转过头看我:“你要借钱?”
“嗯,周转用。”
“多少?”
“两万。”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欠我的饭钱是多少了?”
我算了一下:“加今天的话,差不多一千块。”
“之前还过不少?”
“还过。”
“每次都还准时?”
“准时。”
她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里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是两万三。两万借给你,三千是我这个月的店租,不急。”她递到我手里,“利息就不要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修农机的时候,那些配件,算我一份。”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出本钱,你出技术,利润对半分。”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快了,“算了,我自己都不懂这一行,你别听我的。”
但她的这句话在我心里炸开了。
当晚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站在薛瑰面馆门口。
“薛姐。”
“你的主意,我觉得能干。”
她又愣住了,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你说真的?”
“真的。你出钱,我出技术,利润对半分。”
薛瑰把锅铲放下来:“老丁,我可跟你说清楚了。我存了八万块钱,是我所有的家当。要是亏了,我和我闺女就得喝西北风。”
我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放心,”我说,“我不会让你亏。”
两个月后,我们租下了一间小厂房。
没有工人,只有我们两个。
我负责修机器、加工配件、去城里拿货。
她负责管账、接电话、帮我整理配件清单。
她女儿放学了就来厂里写作业,我儿子也常常过来,两个小孩趴在铁皮桌上写字,我跟薛瑰在旁边的机器上干活。
那段时间真的累。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二点才能躺下。手上全是油,衣服没一件干净的,肩膀和腰天天疼得睡不着。
但薛瑰从没喊过一句累。
每回我干到半夜从车间出来,她都在办公室等我。
有时候在炒菜,有时候在整理单据。
看到我出来,就递过来一杯热水,说一句:“澡洗了没?先吃饭。”
07
第四年的春天,我们拿下了第一笔大单。
镇上农机站要统购一批配件,量很大,好几家厂在竞争。
我跟薛瑰熬了三个通宵,做了最详细的报价和方案。
最后不但比别家便宜,质量也比别家好。
签合同那天,农机站的站长亲自来找我。
他看了我的产品,又看了我的车间,最后问了句:“小伙子,你这几年接活,有出过问题没有?”
“没有。”
“质量一直稳定?”
“稳定。”
他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先试合作一年,行的话以后长期供。”
那批单子做完,我们净赚了二十万。
拿到尾款那天晚上,我和薛瑰坐在车间的台子上,一人喝了一瓶啤酒。
她女儿和我儿子在旁边追着玩。
铁皮厂房的灯昏黄昏黄的,但看起来却比什么都亮。
“老丁。”
“你说我们是不是快要熬出来了?”
“快了。”
她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没再说话。
到了第六年,厂里已经有三十多个工人了。
产值摸到了一千万的门槛。
我在市里最好的小区买了房子,给儿子转了学。
薛瑰也把面馆重新装修了一次,生意更火了。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薛瑰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今天听说了个事。”
“什么事?”
“你前妻她妹,赵思雨,闹出事了。”
我坐下来。
薛瑰说得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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