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陕西文旅辟谣了“认为唐朝不存在的伪史论者,打电话要求拆除唐朝古迹”的假消息,将“伪史论”这个话题再次推到了大众面前,让人们看到歪曲历史已经离谱到了何种程度。
对历史的真伪之辨由来已久,比如西周也是经常被怀疑的朝代之一,因为西周有不少历史记载带有“玄幻”色彩: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褒姒的来历、周穆王西行见到了西王母、杜伯冤魂射杀周宣王等等。
关于我们小时候都听过的烽火戏诸侯,历史学家钱穆就曾在《国史大纲》中提出过质疑。2008年在清华大学校友捐赠给母校的一批战国竹简中,告诉了我们一个关于西周灭亡的新故事:周幽王主动进攻正宫王后的父亲,后来对方联合少数民族打败了周幽王。这个新版本的故事并非第一次出现,古本《竹书纪年》中就有过零星记载,但都没有提到“烽火戏诸侯”这个戏剧性情节。
除了烽火戏诸侯,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西周历史故事当属“周穆王西行,会见西王母”了。周穆王是西周第五代天子,是这个朝代最具传奇色彩的帝王:在位时间最长(长达55年),走过的路最远。在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出现前,周穆王就已经浩浩荡荡西行数万里,虽然关于路线的说法不一,有的研究认为他抵达了中亚,有的研究认为他到了更西的地区,但周穆王西行这一史实经过多源印证、同期文物支持,是大概率可信的。
那西王母是谁?西王母本是《山海经》中人头兽身的凶神,后来演变成各种形象,包括《西游记》中的“王母娘娘”。难道周穆王会见的是女神?《史记》中对此只有“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的寥寥记录,目前关于“西王母”的部分在史学上尚无定论。
在小说《起初·竹书》中,王朔就发挥了极致的想象力,用极具个人特色的风格演绎了“周穆王西行,会见西王母”的传奇。从镐京到巴比伦,从弱水到波罗的海,从昆仑山到乌拉尔山,在东欧草原上驰骋,在希腊遭遇腓尼基绑匪,在圣殿山和所罗门王对歌……以汲冢书(战国成文、西晋出土的竹简文献)《穆天子传》中“天子三月舍于旷原”这八个字作为灵感,王朔写就了一场横绝古今的超级漫游,一次重走文明根脉之旅。
在《起初·竹书》的序言中王朔表示,《穆天子传》这本书就该让它重见天日,使我们知道周人曾经的豪迈和极具世界性的视野。该书行文开阔,至少作者有过一次非凡旅行,而且正是这种空有历史轮廓的舒朗,为小说创作留出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比如,小说安排时年二十七岁的守藏史李耳老师与周穆王同行,负责记录起居。李耳在这一路上经常和周穆王谈天说地,受到路人启发,奠定了《道德经》的基本思路;周穆王跟犹太历史上以智慧著称的所罗门王(在位时间约公元前970年—公元前931年)处于同一时期,在书中他们东西方友好见面,李耳还和所罗门王馇了歌。
梭罗孟达低头拨弄起琴弦,自我愣了会儿,开口唱起来:
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我见日光之下所作的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我得大智慧,胜过之前在叶路萨兰姆的众人,我又察明智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李耳一双细眼暗淡下来,失神望向廊院,右手揪住大襟扣袢,伸出瘦嶙嶙的左手,够着,小波浪一般抚弄着空气,胡乱吟道: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就这样,梭罗孟达高歌,李耳鸮吟,接龙唱了两天两夜,穆天子也扛了两天两夜。
在《起初》系列中,王朔秉持的原则向来是史实“巨细无一无出处,没瞎编”,而在历史的缝隙之处,他用极具个人特色的风格进行了演绎。将高高在上的帝王写得如邻人般亲切鲜活,让李耳、所罗门王这些人物活色生香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再现了那段历史故事背后的冒险与浪漫色彩。
小说中,李耳记载周穆王一行人在这趟横跨欧亚大陆的旅程中,走了“亿有九万”步。起初,穆天子接见了留昆氏女族长,在热络的聊天中才知道大家祖先同源,然后听女族长介绍,昆仑山老家还有西王母,于是决定去见她老人家一面。就这样一行人启程,两个赤乌氏姑娘女听、女列当向导,开始了西行之路。
到了昆仑,在云杉冷湖边上,穆天子见到了身裹一张虎皮,花白发辫垂到脚边的西王母。西王母给他编辫子,念念叨叨,临别时还给他唱了一首歌,盼望能够下次重逢。
两年后,穆天子了解到黄帝也曾到昆仑追寻先人足迹,作为都拥有天下的顶流,他想要体会黄帝的心情。
黄帝晚年常讲,一个人最悲灰的就是不知来历,为石马成了这么个人,将来要去哪里,这样的人最可怜,即使有天下又有石马快乐可言呢?
黄帝觉得自己生来无知,已身为帝王所以没人指引,于是就采用了笨办法,寻着先人来路,一步步蹚回去,去寻摸中途的所知所见。
黄帝……只是年老气衰,一生征伐身上留下无数隐疾暗创,走到昆仑,旧创发作,倒下了,临终留下遗言:告我子孙,求知路不可起步太晚。说完大吼三声:不甘!不甘!不甘!就陟了。是死不瞑目的。
穆天子被黄帝拼死求知的精神感动,说:我欲走遍西土之路,穷尽世间所知。于是一路见山见水,宿营扎寨,吃盐水鸭啃羊腿,穿越盆地戈壁、红色胡杨林的田野,了解各地历史风情,然后在西行的一个站点阿拉山口再次见到了西王母——西方女帝黑母娃一百零九世。
带着旺盛的求知欲,穆天子拉着黑母娃的曾孙女阿塔尔公主狂聊:打听当地一种身上长着豹子斑纹,头上长着牛角,得到它就会使国家粮食丰收的狗;向她求证西边的长留山,是不是山里野兽都是花尾巴,鸟是花脑袋,山里有主管水中倒影和海市蜃楼的鬼。
阿塔尔公主也好奇地问穆天子此番西行周游列国目的是什么,天子只说了句:我认为真正的生活在别处。
2022年,沉默十五年的王朔陆续推出了他的最新作品《起初》,此系列共四卷,一百四十万字,他坦称《起初·竹书》是写得最愉快的一本。
我喜欢那种特别意外的东西,有一点旁逸斜出、自个长出那么一枝来,我觉得比我原来整个想的都好。我写了一年《竹书》,别提心情多愉快了。每天坐着什么都不想,文字自动就流出去了。
王朔曾说他的代表作是《起初》,他有一种过时的文学观,关于宏篇巨制和短篇,巨制是建造一座城市,短篇是手饰。他在《起初·竹书》中建造了一座文学之城,同时打破了语言的壁垒、想象力的边界,借着古人的嘴率性言说,让历史有笑声、有温度、有人情味,也让读者经历了一次周人的灵魂壮游。历史上周穆王有没有见到“王母娘娘”不得而知,但小说里的穆天子和翻开书的我们都真切地见到了。
8月23日是王朔的生日,让我们祝朔老师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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