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院侧门等了快二十分钟,才想起烟忘在车里了。

去停车场的路上,我踩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捡起来一看,是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缴费单。“心内科,林建国”。名字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妻子今天穿了那件我们结婚纪念日我送她的裙子,说是来看一个“生病的同事”。可她绕过的路不是往同事病房区的,那方向……是VIP住院部。

我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聊天记录。最近半年,她每周三下午都说“和同事逛街”,可今天明明是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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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末早上七点,我还在被窝里睡着,就听见厨房叮叮当当的。

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了杯温水。这是许艳红的老习惯,雷打不动。我端起来喝了口,水不烫不凉,刚好。

醒了?”她探进半个身子,“今天我想去趟医院,你开车送我吧。

“咋了?哪不舒服?”我一下坐起来。

“不是我。一个同事住院了,我去看看。”她说完又缩回厨房。

我看了眼手机,周六。好不容易盼个周末,还想睡个懒觉。但想想她难得开口让我当司机,也就没说什么。

起床洗漱完,她已经在吃早饭了。我走过去坐下,抬头看见她换了条裙子,紫色的,我没见过。

“新买的?”

“早买了,搁柜子里忘了穿。”她低头喝粥,没看我。

我又看了一眼。裙子的标签还挂着,从领口露出来半截。她一向节俭,买菜都挑打折的,什么时候舍得买这么贵的裙子了?

但我没再问。

她吃完早饭,又回卧室捣鼓了半天才出来。我扫了一眼,发现她化了妆,还喷了香水。结婚十五年,除了过年和同学聚会,她几乎不喷香水。

“什么同事啊?关系这么好。”我随口问了句。

“就……办公室的小曹,曹紫涵,你见过的。她舅舅住院了,我去看看。”她说得很随意,眼睛却盯着窗外。

曹紫涵,我想起来了。她们公司新来的小姑娘,二十出头,长得挺水灵。上次公司年会见过一面。她舅舅住院,我老婆去看?这关系拐了几道弯了?

我没接话,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

“走吧,早点去,人家还没吃午饭。”她已经拎起包站在门口了。

我放下碗,拿了车钥匙跟上。

下楼的时候她走前面,高跟鞋踩得噔噔响。我跟在后面,看着那条紫色裙子的裙摆一甩一甩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到了停车场,她没坐副驾驶,直接开了后车门坐进去。我愣了一下。

“后边宽敞,我拿的东西多。”她解释了一句。

我回头一看,后座放了两个超市购物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保温桶。

你熬了粥?

“嗯,病人脾胃弱,喝点小米粥好。”她说得很自然。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什么时候熬的粥?我起床那会儿她就在厨房忙活,我还以为在弄早饭。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看手机。等红灯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她在跟人发微信,聊得挺投入,嘴角还带着点笑。

我收回目光,盯着前面的车尾灯。

结婚这些年,她从来没这么上心过谁。

就算她亲妈住院那会儿,她也没熬粥送过去,都是下班后顺道带点水果。

那时候她说了句:“医院有食堂,买啥都一样。”

可今天,她又是买裙子,又是熬粥,又是喷香水。

我捏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02

车开到医院附近,许艳红让我靠边停。

“我去买点东西。”她说完就下了车,快步走进路边一家水果店。

我坐在车里等她。

隔着玻璃,看见她在店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挑了个最大的果篮,又指了两盒包装很精致的礼品。

老板娘帮她装袋,她掏出钱包刷卡。

我瞥见她输了密码,金额显示四百八十块。

四百八。

我每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她比我多点,也就六千。

上个月她说家里要省着点花,连我买包烟都要念叨两句。

现在一出手就是五百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拎着东西走出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我下车帮她开了后车门,把东西放好。

“买这么多啊?这得多少钱。”

“人家住院了嘛,总得买好点的。”她擦了把汗,“走吧,前面路口右拐就是医院。”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眯着眼看着窗外,嘴角还挂着点笑。

右拐进了医院大门,她在后边指挥:“开到住院部那边,从侧门进方便。”

我按她说的,绕到住院部后面的侧门。这边车不多,路边停了几辆车,都是来探病的。

“你在这等我,我把东西拿进去就行。”她说着就要下车。

“我陪你上去吧,反正也没事。”

“不用不用,你在这等着就好。”她连忙摆手,“病房里人多,你在外边待着也尴尬。”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我。

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了。但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她下了车,从后座拎起果篮和礼盒,又弯腰拿起那个保温桶,朝住院部侧门走去。

看背影,她走的不是正门口那条路,而是绕了两步,拐进了一条小路。

我没熄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坐了一会儿,我关掉发动机,也下了车。

穿过那条小路,我看见她走进的是一栋单独的楼。

抬头看了一眼楼体上的指示牌,写着:心内科住院部。

五个大字,红的。

我站在楼底下,点了根烟。

曹紫涵的舅舅,住心内科?

我不是医生,但我也知道,心内科住的都是心脏有毛病的人。一个年轻人她舅舅,年纪应该不大,怎么就严重到住心内科了?

而且她刚才走的路线,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来。从侧门绕小路,穿花坛,熟门熟路的。这地方,她肯定来过不止一次。

我掐灭烟头,掏出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手指按到拨号键,又停住了。

问她,她肯定有说辞。问也白问。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

刚走出几步,脚下踩到一张纸,踩得皱巴巴的。

我弯腰捡起来,是张医院缴费单。

上面写着:“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心内科,林建国,住院号:2024061503。”

林建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把缴费单折好,放进自己口袋。然后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等着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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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许艳红才从楼里出来。

她走路的时候不像进去时那么急了,步子慢悠悠的,脚上的高跟鞋也有点拖沓。脸色比进去的时候暗了些,眉心皱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走吧。”她拉开车门坐进来,重重叹了口气。

“咋了?你同事情况不好?”

“嗯,挺严重的。要做手术,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她声音很低,带着点哑。

我没搭话,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她又没说话,侧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发呆。我瞥了她好几眼,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到了家楼下,她下车后没等我,自己先上了楼。

我坐在车里没动。

从口袋掏出那张捡来的缴费单,又看了一遍。

“林建国”,心内科。

妻子的同事姓曹,叫曹紫涵。

她舅舅应该也姓曹才对。

为什么缴费单上写的是林建国?

除非,那个人不是曹紫涵的舅舅。

除非,她骗了我。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手心有点发汗。

上楼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卧室。我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听到动静,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盖在腿上。

晚上想吃啥?我去买菜。”我问她。

“随便,你看着买吧。”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菜。

我翻了翻,拿出一把青菜和半斤肉。

切菜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

十五年了,她从来不会这样。

就算撒谎,也能圆得天衣无缝。

但今天,她破绽百出。

衣服、香水、高跟鞋、保温桶,还有那五百块的果篮。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擦了擦手,走回客厅。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我瞟了一眼,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名字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林”字。

林。

我猛地想起点什么。

好像是很多年前,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有次参加一个朋友聚会,有个姓林的男生和许艳红走得挺近。

那天晚上她喝多了,还是那个男生送她回的宿舍。

我记得他长得挺精神,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许艳红也没提过。

直到今天。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乱按着频道。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走出来,看见我在看电视,过来坐下。

“下午还出去吗?”我问。

“不出了,有点累。”她说着,拿了个靠垫搂在怀里。

“那行。对了,你那个同事的舅舅,姓啥来着?”

她搂靠垫的手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姓曹啊,跟着他姐姓。

哦。”我点点头,“他姐嫁人了,孩子跟她老公姓?

“嗯,人家的事,我也没细问。”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04

晚上吃过饭,许艳红说她头疼,早早就睡了。

我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了两下,是她手机的消息提示音。

她忘在茶几上了。

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好一会儿。亮起的屏幕弹出一条微信通知:“姐,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带那个东西过来。林。”

我拿起她的手机。屏幕锁着,密码我知道,她的生日。输了进去,屏幕解开了。

微信挂在后台,是那个备注为“林”的对话框。我往上划了两下,最近几条消息都是今天发的。

“姐,检查结果出来了,明天下午三点。”

“收到。”

“药没了,帮我带点过来。”

“好。”

再往前翻,是更早的聊天记录。我手指往上滑,一条一条看过去。大多是些日常的对话,问他吃没吃饭、药按时吃了没有、今天感觉怎么样。

像照顾一个病人。

但也像……关心一个人。

我退出微信,翻了翻她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和“林”的通话,有长有短,多的是两三分钟,也有十几分钟的。

我截图了几张聊天记录,又把手机放回原处。

心里像堵了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第二天一早,她起床的时候脸色好了一些。煮了锅稀饭,又炒了两个小菜。

“今天还去医院吗?”我试探着问。

“去,下午还得过去一趟。”她说得很自然,“小曹那舅舅,下午要做个检查,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去搭把手。”

“行,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就行。你难得休息,在家待着吧。”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

我没坚持。点了点头,低头喝粥。

下午一点多,她换了件衣服,又拎着包出了门。走之前跟我说了句:“别等我吃晚饭,我可能晚点回来。”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转身回屋,拿了车钥匙。

开着车,往市中心医院的方向去。

到了医院门口,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里。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急诊大厅的入口。

等了十来分钟,我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快步穿过大厅,拐进了一条走廊。

我没跟上去,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缴费单照片。“林建国,心内科,509病房。

我把烟头掐灭在车窗外的烟灰缸里,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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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心内科住院部在五楼。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里很安静,几个护士推着车经过。我站在电梯口,往右看了一眼,509房在走廊尽头。

我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房门口挂着布帘子,我从帘子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病床上躺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嘴唇有点发紫。

许艳红坐在床边,正用小勺子喂他喝粥。

男人喝了两口,咳了起来。

她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慢点喝,不急。”她声音很轻,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男人抬起头,笑了笑:“还是你熬的粥好喝。”

两人都没注意到我。

我放下帘子,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冰凉冰凉的。

脑子里嗡嗡响。

不是同事。不是曹紫涵的舅舅。这个男人,是林建国。

我想转身走,脚却不听使唤。又站了一会儿,听见病房里传来笑声。是她笑的,很轻,很脆,像年轻时候那样。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最后,我没推门进去。转身走回电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镜面上的脸,灰白灰白的。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箱倒柜,从书架最底层翻出几个旧纸箱。这些都是许艳红嫁过来时带的东西,一直搁在这里,从来没动过。

打开第一个箱子,是些旧衣服和布鞋。第二个箱子里有几个笔记本和几本书。我翻了翻,都是她大学时的课本。

第三个箱子,最底层垫着一个小铁盒。锁着。

我找了把螺丝刀,把锁撬开。铁盒里是几封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老式T恤,站在学校门口。

女的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是年轻时的许艳红。

她旁边站着的两个男生,一个我认识,是林建国。

另一个有点眼生,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年轻时的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见林建国。

大学一年级,我一个朋友过生日,在饭馆摆了一桌。

许艳红也在,她跟林建国是高中同学。

那天晚上他们聊得很开心,我坐在旁边,有点插不上话。

后来,我追了许艳红。她答应了我。再后来,我们结了婚。

林建国这个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

许艳红从不提他。我问过一次,她说他跟她是高中同学,后来去了外地,就没联系了。我也没再追问。

现在想想,当初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和林建国……

我不敢往下想。

信我没拆。又把东西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去,铁盒锁上,箱子放好。

坐在书房地板上,窗外天已经黑了。

06

第二天是周一,我请了半天假。

许艳红出门上班后,我去了她公司。前台赵玲认识我,笑着打招呼:“姐夫,今天咋有空过来?”

“路过,给艳红送点东西。”我随口编了个理由,“她最近老加班,身子骨吃不消。”

“可不是嘛,”赵玲压低声音,“许姐这阵子老是请假,我们都说她是不是家里有啥事。不过她倒是常往医院跑,上周四下午还请假了。”

我心里一沉。上周四,她跟我说的是“公司培训”。

“她去哪个医院了?”

“好像是市中心医院吧。她那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药袋子,我瞅了一眼。”

我没再多问,道了谢就出来了。

站在公司楼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许艳红的通讯记录。最近两个月,她请假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周都有一两次。她跟我说的理由是“同事聚餐”

“同学聚会”

“逛街买东西”。但每一个理由,在赵玲的话里,都不成立。

她去的都是医院。

我拨了个电话给一个做医生的朋友,老刘。

简单说了几句,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建国的人。

他说不认识,但可以帮我在医院系统里查查。

下午回了电话,说林建国是两个月前住进心内科的,诊断是严重冠心病,需要做搭桥手术。

“那手术费贵不贵?”我问。

“搭桥手术,连住院带后期康复,少说也得十来万。”老刘说,“那人条件好像不太好,听说还欠着医院钱呢。”

十来万。欠着医院钱。

许艳红每个月工资六千,我的五千出头。家里有套小房子,还有辆老车,存款撑死了五万块。这笔钱,她从哪里来?

我回到家,翻了翻她的抽屉。找到一张银行卡,不是她平时用的那张。我记下卡号,去银行查了一下流水。

最近两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转到同一个账户。账户名是“林建国”。

三千块。两个月,六千块。

她每个月工资六千,除去日常开销和房贷,剩下的钱都花在这上面了。难怪她最近总说“钱不够花”,连买袋米都要我掏钱。

我把卡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她回来,带了份外卖。放在桌上,招呼我吃饭。

“今天不做了?”我盯着那盒炒饭。

“有点累,将就一顿吧。”她解开塑料袋,拿出筷子。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很硬,盐放多了,咸得发苦。

“你最近挺累啊。”我说。

“嗯,公司事多。”她低头吃面,没看我。

“那……医院那边,还去吗?”

她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盯着她。

她没说话,放下筷子,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许艳红,”我一字一句地说,“那个林建国,到底是你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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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看着她的脸,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比印象中深了些。她咬着下唇,眼眶开始泛红。

“他……”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