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徐妍斐
如今上海的夏日，天气有些极端。 从7月唱主角的高温热浪，到8月带来狂风暴雨的台风，极端天气轮番上阵，给市民的户外出行拉满了难度。 然而，在维持这座特大城市日常运转的庞大系统里，始终需要许多平凡岗位的人待在户外。这其中，既有我们能一想而知的行当，也有一些易被忽略的小众职业。 于是我们在高温和台风季里两度走上街头，来找找看——谁在上海夏日户外工作？
陆家嘴观光巴士售票员衡先生
7 月中旬的酷暑天里，我们在陆家嘴附近的观光巴士站台上，看见了正在忙碌的售票员衡先生。
“来上海旅游的话，乘坐观光车可以游览浦东、浦西两岸各大旅游景点，对小朋友或年长的游客更加友好，不仅能节约时间方便地抵达各个景点，而且车内有空调，炎热的天气能提高游玩的舒适度。”
“一年四季我们主要的任务就是在站点，为游客进行线路讲解，并帮助他们购买车票。”
除了本职工作，他实际上还担当着景点咨询台的角色。“一般游客刚到上海，对这里很陌生，哪里有超市、哪里卖纸巾之类的都不太清楚。”衡先生记得曾经有一位游客老太太，可能天气太热有点中暑，想买冰水却买不到，见他身穿制服马甲就问过来。“我就告诉她哪里的楼底下负几层有超市，可以去买瓶冰水降降温。”
除了指路，他还为游客推荐本地景点和美食：“一般会推荐到豫园，有很多老字号和上海本地的名小吃，比如蟹黄汤包，南翔小笼馒头，以及蝴蝶酥等甜点。”
衡先生在日常工作中也会遇到不少“老外”。“西班牙、韩国、日本、美国、俄罗斯的都有，相对来说，俄罗斯的游客会稍微多一点。”
在这个动辄37℃、38℃的夏日里，一直在户外工作，有什么特别的装备？
衡先生向我们展示了他的行头：“主要是带个包，除了放我们售票的POS机之外，再装一点水，有时也会带小风扇。如果天气特别热的话，我们会通过冰水来降温。”
豫园汉服妆造地推马小姐
38℃ ，烈日当头，我们在豫园商城外的旧校场路遇到了穿着飘飘纱裙的马小姐。
与其他穿着古代华服，在亭台楼阁间拍照留念的游客不同，她独自站在一个路口，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正在工作。
“汉服妆造地推，属于销售类的工作。”马小姐并没有入行很久，“从三伏天之前开始，到现在大概有一个月。”
这只是她的兼职。“我是写小说的，网络小说写手。”
事实上，她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番茄小说作者，“最长的一篇是100多万字，短的是20-25万字，成绩最好的一本书，跟读最多时有200多万。”她告诉我们，平日里光是写小说，收入就已经足够覆盖她的日常开销了。
之所以大热天里跑来做汉服妆造地推，一方面是因为上一部作品在5月时已完结，但暂时还没有开新书的想法；另一方面，当时被父母批评说昼夜颠倒，建议她出来找个工作，换一换心情，然后就找了一个工资相对比较高的兼职。
她分享了这份工作的收入：“每天只要能拉到一单‘开了单’，底薪加提成就会在200元以上。”
马小姐也遇到了不少对汉服妆造感兴趣的国际游客，他们希望在这个城市留下一部分记忆。“俄罗斯和美国人比较多一些，还遇见过一个柬埔寨的。”她用不算太精通的英语和他们沟通，有时候连比带划，有时候借助翻译器。
马小姐向我们介绍了汉服妆造的整套流程：“顾客先挑衣服、换衣服，化妆、做头发，然后由摄影师陪同出来外景拍摄。顾客的妆发需要1个小时左右，因为妆容会更精致。”
据她在街头的观察，最受欢迎的造型服装就是她身上穿的这种：“因为更华丽一些。其实它已经不属于汉服类，因为这种宽袖的纱裙基本上在古代没有，比较现代审美了。”
汉服妆造地推是一桩考验体力与耐力的差事，马小姐透露，她一天要在户外站着工作9-10小时，当然，中途也可以休息。
应对高温热浪，这位网文写手的解暑办法新奇又简单：“那我就回去泡两杯咖啡，很喜欢拿铁。”
陆家嘴天桥摄影师买先生
陆家嘴是上海游客最集中的地点之一，在网红 “ 上海三件套 ” 打卡点 —— 一个镜头能将上海中心大厦、环球金融中心和金茂大厦三栋摩天大楼纳入画面的黄金点位，从早到晚都人气爆表。
不过，如果想要从空中的视角来拍摄上海最高天际线，就得走上陆家嘴天桥。
我们在天桥上遇到了一个撑着遮阳伞的摊位，工作日的白天，前来光顾的游客依然络绎不绝，两位穿着工作马甲的摄影小哥在一台显示器前忙碌着，随时为顾客“P照片”。
面对镜头，摄影师买先生显得有些羞赧。“主要是给外地来的游客拍照，刚刚就接待了新疆来这里游玩的客人。”
他们拍的照片，和游客自己用手机拍的有什么不同？“我们会用广角镜头给他们拍，比较侧写一点的照片。我们一般给他们多拍几张，他们可以自己选一下。”除了现场拍摄，他们还包揽后期，帮顾客修图，可以将皮肤颜色修得更白皙，甚至将身材修得更为苗条。而且速度比较快，立等可取：“修一张需要两三分钟吧。”
买先生告诉我们，这里最受欢迎的背景画面，还得是东方明珠和“三件套”，以及外滩的一些场景。”
夏日的气温高低，也直接左右着他们的生意。“这个感觉挺明显的。一般白天热的话客人相对少一点，晚上天气不太热了，客人比较多。”
买先生自己战高温的方式是：“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遮阳伞下，只有给顾客拍照的时候才会出去，我平时会戴袖套之类的。”
让人意料之外的是他消耗防晒霜的速度：“一瓶100毫升的大概能用一个星期吧，一个月在防晒霜上要花两三百块钱的。”
BFC水乐园店长陈军飞
在休闲娱乐方式极为多样化的上海，还有一些户外职业是过去没有、如今新增的。
在外滩BFC的“顽心水乐园”，我们遇到了正在巡视泳池的陈军飞。“00后”的她已经是这里的店长，管理着一个十多人的工作团队。
“我们水乐园里面有两个区域：这边的泳池，另一边是闯关区。我们有专人负责巡视区域内的安全，以及检票等工作。因为我是这边的店长，主要负责门店运营和员工培训。”
和安全员一样，大部分时间，陈军飞也在户外工作。“因为夏天大家都喜欢玩水，在户外温度会稍微高一点，小朋友玩水的体验也会更好。周一到周五，我是12点半过来，然后到晚上9点半下班。到了周末，我是10点钟过来。”
如今，越来越多商场引入了这种可以随时铺设也可以撤走的夏季限定水乐园。
“今年开得比较早，是6月份就开了，从今年6月17日要开到8月31日。”陈军飞介绍，3-12岁的小朋友和他们的家长是水乐园最主要的顾客群体，当然其他年龄段的顾客也有。下午2点到下午5点左右是客流高峰。
水乐园坐落于商场建筑环绕的露天空地上，若想避开阳光暴晒，可以挑选专门的时段。“因为两边都有高楼遮挡，下午1点到4点，日照遮挡的区域会越来越大，下午4点之后就彻底晒不到太阳了。”
陈军飞告诉我们，这仅是她的一份暑假兼职，去年夏天她就在这里当店长了。“主要是当时门店比较缺人，老板跟我说了这个事情，我觉得自己有能力胜任。”
徐家汇外卖员雷师傅
高温热浪过去后，台风季紧跟而来，超大型洒水机 “ 白海豚 ” 让上海前前后后下了一个多星期的雨。
采访当天“白海豚”残余云系杀了个回马枪，上海依然预报有暴雨。下午三点多，50岁的外卖员雷师傅在徐家汇的一处天桥下躲雨兼休息。
他告诉我们：“刚吃了饭，现在坐一会儿。”雷师傅每天的中饭，基本都在下午一点半以后吃。
台风“白海豚”肆虐最厉害的两天——8月9日和8月10日，雷师傅给自己放了假。“因为台风太厉害了，不安全。我是众包，众包比较自由，不是必须出勤的，想跑就跑，不想跑就不跑。”
然而，当台风最危险的时段一过去，8月11日，他就又出门跑单了。
下雨天对雷师傅来说，最大的烦恼不是不方便，而是效率低和危险。
“一个是速度慢，一个是不安全。车速不敢起得太快，因为路面比较滑。其他的没什么影响，穿好雨衣，东西也基本上都放在外卖箱里面，淋不着。”
比起台风这种可以提前预知的风雨，雷师傅表示更怕突如其来的天气变化。“7月初吧，有天临时下起大雨，大概十几分钟，路上就差不多积了十几公分水。”
夏日的高温和暴雨，哪个更麻烦？“那肯定是下雨不方便。高温的话能克服，我戴防晒袖套，还有藿香正气水，还要多备一点水。”
中午气温最高的时候，恰恰是午高峰外卖员最忙碌的时候。“中午肯定要跑，十一点到一点，这两个小时是最忙的时候，相对来说单子多一点，价格高一点。”
广元路环卫工李师傅
也有高温里特意避开午后最热时段的户外工作。
“平时我们是1点上班，35℃以上是2点上班，高温38℃都是3点上班。”
我们在广元路遇到了正在为马路做清扫的环卫工李师傅。他干这个工作已经12年了，起先负责建国西路一带，后来换了个区域，从华山路到天平路，再转到衡山路。”
谈到上海的夏季高温，他朴实笑道：“还可以吧，因为我们都是农村来的，干活都习惯了。”此外，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地点也不错：“这里两边树大，树荫多，一般看不到太阳。”
有时候，李师傅也会借用一些公共场所防暑降温。“前面有个超市，还有个中国移动，里面都可以小歇一下。天平路137号社区食堂提供开水，有时候烧绿豆汤或者菊花茶。”
下雨和高温比起来，更不喜欢哪种？他笑了起来：“还是不下雨好，哈哈哈。”
“白海豚”扫过上海时，武康大楼下出现积水，一度在网上引起关注。李师傅负责的清扫区域，距离武康大楼仅一两公里。李师傅目睹了这一带的排水过程。“昭平路那边有积水，因为那边很低。宛平路靠近康平路积水了，好多水泵都在抽。”
水退后的马路，会不会留下一地难清理的垃圾？
李师傅连连摆手：“不会的，冲得很干净。好多环卫工人，还有市政、城管，都协助一起搞，水下去就干干净净的。”
兼职代驾陈师傅
下午在街头遇到陈师傅的时候，他刚好接到了一单代驾，正准备骑着可折叠的小电瓶车出发。
“平时做一下代驾，然后帮朋友送送车。”陈师傅基本上都是在晚上跑代驾，但这天情况特殊。“今天白天我把老板送到后，现在空下来，我就赶快先抽点时间再跑一跑，多赚一点收入补贴家用，小孩子在读书。”
台风“白海豚”影响最大的那两天，陈师傅也试图出来接单，但没跑成。不纯是因为风雨太大，主要是因为他租住的小区积水严重。“我住在松江的一个小区，路面下沉的地方水深得很，车也跑不过去，人也跑不过去。底楼都进水了，几个人都轮番地把水往外舀。”
好在，水退得挺快。“第二天下午水就少多了，到处都是工作人员在泵水、抽水，到了第三天基本上就没事了，我又赶快出来跑了。”
采访过程中，我们还遇到了一些其他的户外职业。
比如，徐汇园林的园艺工人们正在一处绿化带中翻土、浇水；斜土路上的房产中介，有的在路口发传单，有的刚领客户看完房，有的干脆在电瓶车踏板上放一块写满房价的白板，骑着车化身移动广告牌……
当然，还有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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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稿子：徐妍斐/
编稿子：小泥巴/
拍照片：姚祖鸿/
拍视频：姚祖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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