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华山的风带着湿气,裹着山脚的桂花香迎面扑来。

贾沛玲举起手机对准父亲,镜头还没稳住,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斜刺里插到镜头前,咧着一口黄牙,说自己看她面熟,像失散多年的老同学,非要拉着合影。

她往左躲,他跟到左,往右避,他又贴上来。

周围游客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上前。

贾沛玲的眉头越皱越紧,父亲的脸却越涨越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她忽然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凑近那男人耳边,轻轻说了几个字。

男人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什么活活掐断了。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地瘫了下去,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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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贾沛玲是在父亲退休后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他。

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

母亲在她七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贾建国在厂里当了大半辈子工人,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她拉扯大。

日子过得紧巴,但没让她饿过一顿,没让她少穿一件衣裳。

可她一直觉得,母亲走,多半是因为父亲这个人太闷了。

一辈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受了委屈也得往肚子里咽。

她小时候考了满分拿回家,父亲就“嗯”一声,转身去厨房给她煮一碗放两个鸡蛋的面。

隔壁小孩欺负她,他也不会去找人家家长理论,只会蹲在门口抽一根闷烟。

她以为,这辈子跟父亲就是这样了,平平淡淡,隔着点什么说不清的距离。

父亲退休后,厂里的老同事组织过几趟旅游,他一概没去。

这回突然主动跟她开口,说想出去走走。

贾沛玲愣了一下,问他想去哪儿。

他想了半天,说,玉华山吧,听说那山上有个老厂子,想去看看。

沛玲没多想,觉得他大概是年纪大了,念旧,想看看老地方。她请了三天假,在网上订了间山脚下的民宿,背上包就带他出了门。

到了玉华山才知道,这座山早就开发成了景区。

山腰往上修了栈道,沿路开了不少卖山货和土特产的小店。

山脚下那片旧厂房倒是还在,木牌子上写着“国营红旗机械厂旧址”,门口摆了两尊锈迹斑斑的铁家伙当雕塑。

父亲在那块木牌子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排字,像在认一张旧面孔。

贾沛玲站在旁边等,忍不住问了一句:“爸,你来过这儿?”

父亲没接话,转身慢慢往前走。

沛玲也不追,从小到大她习惯了,问也白问。

那天下午,他们沿着景区栈道转了转。

父亲走路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还是坚持往山上走。

沛玲在一旁跟着,也没催他,只是偶尔递过去一瓶水。

晚饭后,两人回了民宿。

贾沛玲在整理行李的时候,从父亲那件旧外套的内袋里掉出一张东西。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几个年轻人站在一栋车间厂房前,看穿戴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的工装。

她一眼就认出,站在最右边那个个子最高、板着一张脸的是父亲,看着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不止。

她刚要细看,父亲推门进来。看到照片在女儿手里,他的脸一下子绷紧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几乎是从她手里夺过去的。

“爸,这谁啊?”贾沛玲问他。

“老同事。”

他把照片塞回口袋,转身出去了,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解释。

贾沛玲站在屋里,听着门外父亲拖鞋一步步踩过走廊,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一张老同事的照片,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那个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不是因为床太硬,是因为父亲站在这座老厂门前的样子,跟她从小到大认识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

后来她回想起来,一切的不对劲,其实从那天就已经开始了。

02

第二天一早,天阴了,山风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雨。贾沛玲本来说在房间里歇一歇,父亲却坚持要去山上走走。

“来都来了,不转转可惜。”

沛玲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稀罕。以前他从来不主动出门,连楼下小卖部都懒得再去。今天倒来了精神。

她把相机挂上脖子,锁好房门,跟了上去。

栈道绕在半山腰,铺着新换的防腐木,走起来咯吱响。

两边林深树密,偶尔能看到一些老厂子遗留下来的水泥基座,歪歪扭扭地埋在杂草里。

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快,目光一直往山上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走到一处观景平台的时候,贾沛玲叫住他:“爸,您站这儿,我给您拍张照。”

父亲扭过头,不自然地站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贾沛玲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脖子上一根金链子,肚皮微微凸起,一口白牙笑得跟电视里的主持人一样。

他大步走到贾沛玲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留个影呗?”

贾沛玲放下相机,眉头皱了一下:“您认错人了吧?”

那男人摆摆手,一脸自来熟:“怎么,不认识了?咱们是老同学,初中那会儿你坐我前边,老找我借橡皮。你叫那个……那个……哎,你看我这记性!”

他装作努力回想的样子,眼神却直直地盯着贾沛玲的脸,在她眉眼间打量来打量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贾沛玲对这种搭讪方式见得多了,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认识你。”

“哎,别走啊!”那男人又往前凑了一步,张开手臂拦住她的去路,“老同学见面,这缘分可不浅,怎么也得加个微信再走。来,笑一个。”

贾沛玲的耐性耗得差不多了。正想开口撵人,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沛玲,回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三步开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花衬衫男人,瞳孔收缩得厉害,像是见了鬼一样。

那个男人听到动静,往父亲看了一眼,脸上笑意也没了,但随即又堆了回来:“哟,这您父亲?看着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贾沛玲明显感觉到父亲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下变重了。他的声音很稳,但稳得有点过分:“走,我们下山。

那男人还在后头喊:“哎,别走啊,老乡见老乡,喝一杯嘛!”

贾沛玲被父亲拽着,几乎是拖着她快步往回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原地没动,正盯着父亲的背影,嘴里还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指节却绷得笔直。

贾沛玲心里咯噔一下。他认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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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贾沛玲以为父亲会跟她说点什么。

结果他只说了一句“累了”,就早早洗漱上了床。沛玲蹲在外屋的木板凳上,听着里间传来翻身的声音,一趟又一趟,没有一下是睡着的。

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问清楚,手机忽然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民宿前台发来的消息:“您好,请问您和同行家属今晚方便吗?有客人说想约你们喝茶。”

贾沛玲愣住了,回了一句:“哪位客人?”

对方没有文字回复,只发来一张截图,是花衬衫男人的微信头像和简介,名字叫“赵总”。备注一行小字:玉华山景区土特产商会会长。

她正在琢磨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外面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敲门声,两重一轻,一看就是熟人的敲门方式。

她听到里间的门开了。

“贾工,好久不见啊。”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大,却像一把刀从门缝里插进来。

贾沛玲屏住呼吸,没动。

她把耳朵贴到木门上,外面另一个声音更低了,低的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字:“……你那个闺女……二十年前的事……掂量着办……”

贾沛玲的手指紧紧扣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门外的对话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她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那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步步走远了。过了很久,她听到父亲关上门,走进里间。

贾沛玲站在黑暗中,浑身僵硬。

她等了几分钟,推门出去,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窗台上,屋里没开灯,只有他指尖那只烟头的光一亮一灭。

烟雾不散,像是被人压在了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没有问。她想问,但话到嘴边,看到父亲那种表情,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后来她回想起来,才知道那表情叫恐惧。是忍了太久,把恐惧的脸都磨圆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跟她说,回去吧。

贾沛玲坐在桌边剥鸡蛋,没抬头,问了一句:“那昨天那个人呢?”

父亲的手指顿了一下:“不认识。”

“昨晚有人敲门。”

“没有的事。”

“我听见了。”

父亲没再说话。

他把碗里的稀饭喝干净,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贾沛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养她大的人,在她面前竖了一堵墙,墙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石灰,她连墙皮都扒不下来。

她没有再追问。但她也没有收拾东西。

她把父亲送上回程的大巴,看着车窗里他那张侧脸,隔着玻璃,像隔了一条河。

车开远了,她转身,掏出手机,搜了一下“玉华山赵总”,点了搜索键。

04

贾沛玲请了三天假,第三天,她是用来回家的。

她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而是回了父亲住的老房子。

钥匙还是很久以前配的,门轴有些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

屋子里一股旧味,窗户关着,沙发上罩了一层灰布,父亲走之前没有打扫。

她径直走进父亲的卧室,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些旧发票、螺丝刀、几副老花镜。

她挨个翻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蹲下来,摸了摸书桌底板,指腹碰到一处不太平整的地方,仔细一摸,像是有一条缝。

她用力抠了一下,那块木板竟然松了。

底板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贾沛玲的手指有点抖,费了好大劲才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本老式的红色塑皮笔记本,和一本相册。

笔记本的封皮上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字迹是父亲的,一笔一划,像是刻进纸里去的。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春天。

开头几页写着一些流水账,值班记录、开会纪要。

翻到大约第十页的时候,笔迹忽然变了,变得潦草起来,像是写的人在发抖。

“三月十七日。晚上值班。赵成功值班后没走,去了后山灰窑方向。跟过去看了一眼,他从灰窑里搬出来一个麻袋,很沉,没敢惊动他。”

“三月十九日。在废料堆捡到一把裁纸刀,刀刃上挂着铁锈一样的碎屑,不知道是不是前天那个麻袋里漏出来的。”

“三月二十四日。工厂仓库丢了东西,车间主任带人清点,丢了一台进口仪表,型号写得清清楚楚。厂里报了警,但警察查了一遍,没有结果。”

四月二日。我在灰窑附近捡到一个铁皮盒,里面装了几根铜管和一块仪表心的碎壳。赵成功的。

贾沛玲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接着往后翻,页数越翻越薄,但字迹越来越密,有的地方甚至划破了好几层纸。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纸上没有日期,只写了短短几行字:“我要是开口,这家就没了。我不开口,至少能保她们娘俩平安。沛玲她妈走的那天,我站在车站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见到她。但我知道,我只要多活一天,就不能让那个畜生碰我女儿一下。”

笔记本最后,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光线昏暗,像是从远处隔着什么拍的。

照片上是一个厂房角落,一个人影正蹲在地上往麻袋里塞东西,脸被阴影遮了一半,但露出来的半张侧脸,和昨天在景区与她搭讪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贾沛玲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年头久了,墨迹洇开,但还能辨认出来:“赵成功,男,原红旗厂计划科科员,当年盗窃厂内设备及原材料,变卖牟利,后调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屋里一片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一扇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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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城南明珠小区,三楼,一间朝南的屋子。

开门的女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穿着件深灰色的棉布衫,手里捏着一块抹布。

贾沛玲站在门口,母女两个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几秒钟。

黄玉兰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我问您点事。”

黄玉兰没有让她进屋,但也没有关门。她侧过身,让出一条窄道。

客厅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张报纸。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黄玉兰和一个年轻男子的合照,看着像是她后来认识的人。

贾沛玲没有多看,把信封里的照片和笔记本一起拍在桌子上:“妈,您认识这个人吗?”

黄玉兰低头看了看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久到贾沛玲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慢慢开口:“你去玉华山了?”

“算是去过。”

“见过他了?”

“见过。”

黄玉兰没有接话。

她抬手,慢慢把左肩的衣服往下拉了一截。

肩窝处有一道疤,暗红色的,斜着贯穿整个肩窝,虽然已经愈合得模糊了,但能看出那一道旧的刀伤,缝线留下的针脚还隐隐可辨。

贾沛玲没见过这道疤,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两眼,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年你七岁,”黄玉兰把衣服拉好,声音很平静,“有天夜里,我在下夜班的路上被人拦了。他跟我说,你男人在厂里多管闲事,你要是还想见到你闺女,就自己走人,走远点。”

“我没想走。我报了警。警察说没有证据,没法立案。过了三天,赵成功又让人传了一句话给我,说,厂里那台进口仪表的账,他记在我头上了。我不走,他让我进监狱。我走,你们爷俩还能平安过日子。”

黄玉兰的声音没有颤抖,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情。但她握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细碎的、不可抑制的抖。

“我没有别的选择,沛玲。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出事。”

贾沛玲坐在那里,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她以前恨过母亲,恨她心狠,恨她抛下女儿头也不回。

她甚至想过,这辈子都不再见她。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连坐都坐不直了。

她想起父亲在景区看到赵成功时的脸色,想起那天夜里窗户边那只烟头的光亮,想起父亲说“不认识”的时候,声音里被压住的那一丝颤抖。

她站了起来,把照片和笔记本装回口袋里,走到门口。

“妈,”她没有回头,“他会坐牢吗?”

黄玉兰没有回答。贾沛玲也没有等她回答。她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把她那截影子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