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一刻,程欣妍推门进来。
衣领飘过一股甜腻的栀子花香气,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电视蓝光在脸上跳。
她没开灯,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响了很久。
我起身去了厨房,热了一碗粥搁在桌上。
第二天一早,她站到餐桌对面,眼皮都没抬:“我和胡英彦真的就是躺在床上聊了一夜。你要不信,那就离婚。”
我放下筷子,从卧室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搁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来真的?”
我点点头。她抓起笔签了字,摔门离开时,一只拖鞋穿反了。
我靠在椅背上,那碗粥她一口没动。想起昨晚从她衣领上闻到的栀子花香,我在裤兜里把拳头攥紧了。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
程欣妍是晚上九点出门的。她换了一件平时不太穿的藕粉色针织衫,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我问她去哪,她说:“胡英彦心情不好,我去陪陪他。”
我说了句“早点回来”,她“嗯”了一声,门就带上了。
我们结婚七年了,胡英彦这个人,我清楚得很。
开烟酒店的,嘴皮子溜,见人三分笑。
他隔三差五来我家蹭饭,进门先喊嫂子,夸程欣妍菜做得好,夸我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我跟他不算熟,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程欣妍总说他是发小,从小一个弄堂里长大的,情分跟亲兄妹似的。
亲兄妹。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像是一根刺扎在喉咙里。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都不知道。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客厅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
消息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又等了一个小时,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五六声,被按掉了。
过了两分钟,她回了一条:他喝多了,我把他弄上床,等会儿就走。
等会儿。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手机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那晚我试过躺下睡,翻来覆去,被子被我揉成一团。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客厅。
凌晨一点,茶几上的烟灰缸堆了七八个烟头。我平时不抽烟的。
快到两点的时候,楼道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开了。
程欣妍进门时带着一股凉气,头发披散着,脸颊有一点红。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味,甜腻腻的,带着栀子花的底调。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的我,愣了一下,说了句:“还没睡啊?”
我没答话。
她也没等我答话,进了卧室拿了睡衣,径直进了浴室。
水声响了得有二十多分钟。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哗哗的水声,脑子里乱得厉害。
那香水味到底是哪来的?
她有香水,放在梳妆台第二层,是茉莉花的,买了三年都没用完。
可这股味道,我从来没在家里闻见过。
水停了。程欣妍出来时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她路过客厅,看了我一眼,没停脚。
“给你热了碗粥。”我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大半夜的谁喝粥。”说完进了卧室。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播着一个重播的相亲节目,男女嘉宾在那吵得热火朝天。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过了很久,不知道几点,我关了电视,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沙发上有一根长头发,绕在靠枕的拉链上。
我把它拈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程欣妍守在我床边,半夜给我换毛巾。
她的头发落在我胸口,痒痒的,我当时想,这辈子跟这个女人过到头,也值了。
那根头发我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还是扔了。
第二天早上程欣妍起来的时候,我已经煮好了粥,蒸了两个馒头,拌了一碟黄瓜。
她坐下来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赵英耀,我有话跟你说。”
我嘴里含着一口粥,点了点头。
她盯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昨晚胡英彦喝多了,我没走。他就拉着我聊天,聊到后半夜,困得不行,就躺在他床上睡了。什么都没发生。”
我夹了一筷子黄瓜搁在碗里,没说话。
她抬眼看我,眼神直直的:“你要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你要是觉得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那就离婚。”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丢了颗石子进水里。
我放下筷子,起身进了卧室。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份文件,是一个星期前一个律师朋友帮我拟的。
我当时告诉他用不着,这些东西我一辈子都用不上。
他还是塞给了我,让我收着。
我把那份文件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低头在最后一页签上名字,然后把笔递给她。
02
我的毕业证上写着赵英耀三个字,写了三十五年。但那天签在那份离婚协议上的字,是我这辈子写得最重的一次。
笔尖落在纸面上,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我写得又慢又用力,一笔一画,像是在刻一块墓碑。
程欣妍坐在对面看着我签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错愕,又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伸手接过笔,愣在那里,笔尖悬在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隔了大概有一分钟,她说:“你真要离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看了七年,以前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两道浅浅的纹,我看着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可那会儿,那双眼里的东西,我忽然看不懂了。
我说:“你说了,不信就离婚。我信了。现在你说我该怎么做?”
她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窗外有只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楼下的早点摊传上来炸油条的香气,一天又开始了,可这会儿我们俩坐在桌子两边,像两个陌生人拼桌。
程欣妍后来还是签了。
签完她把笔往桌上一拍,说:“行,赵英耀,你硬气。那我祝你找个好的。”她抓起沙发上的包,转身往外走。
她穿鞋的时候,我低头看见她一只脚踩在拖鞋里,另一只脚直接踩进了运动鞋。
拖鞋被她那只脚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翻在门口。
她没回头,拉开大门,楼道里穿来呼啦呼啦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合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窗外那串鸟叫填进来,反倒衬得屋里空得厉害。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离婚协议。
程欣妍那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笔画倒不长,好像写字的人很急。
我伸手把协议翻过来,背面朝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
那碗粥已经凉透了。我把粥倒进水池,冲了冲碗,放回橱柜。馒头还剩一个,我掰了一半嚼了两口,咽不下去,吐了,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走进卧室,从衣柜上层拿下一个行李箱,拉开拉链。
那件我结婚时候买的西装挂在衣柜里,只穿过一次,袖口的折痕还在。我把它取下来,看了两眼,又挂回去了。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我妈给程欣妍打的一件红毛衣,她只穿过一回,嫌老气。
我叠了两下塞进箱子底。
箱子里还有一些杂物,我翻到最下面,是一本相册。
封面是磨砂的,四角都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是结婚那天在酒店门口拍的,程欣妍挽着我的胳膊,头微微靠过来,笑得很甜。
第二页是乔迁新居那天拍的,她站在新厨房里举着锅铲,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我翻到最后一页,把相册合上,塞回了纸箱底。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哟,英耀哥?稀罕啊。”
“胡英彦,”我沉默了一下,“程欣妍从你那儿回去了。”
“啊,是,昨晚她来我这坐了一会儿。”
“她说是你喝多了。”
那边顿了一秒,笑了:“英耀哥,你别多想。我跟她打小一块儿长大的,就是聊聊天,啥事没有。你要是不放心,以后我跟她少来往就是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捏着手机,指尖有点发麻,最后说:“行。你最好记得你说的话。”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截亮一截暗的。我看着那道影子,从窗台慢慢挪到床角,挪到天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单位。老张看见我,递了根烟过来,说:“英耀,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睡好。”
老张没吭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后来我跟领导提了辞职。领导有些意外:“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我说家里出了点事,想换换环境。领导叹了口气,说可惜了。也没再多留。
我走的时候,老张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包茶叶,“路上喝。”我收下,走出去很远了,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还站在台阶上,冲我摆手。
那会儿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从那天签字起,过去的日子就像一列火车,越开越远,我站在月台上,连挥手的力气都没了。
03
程欣妍从家里摔门出来,走到楼下才发现拖鞋穿反了。
她蹲到地上换鞋,蹲到一半,忽然又站起来,快步朝小区外面走。
路过的邻居大妈问她:“欣妍,这么早去哪儿啊?”她扬了扬手里的包,说:“出去办点事。”步子没停。
她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胡英彦的烟酒店。
到的时候胡英彦正蹲在店门口开卷帘门,看见她从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接着挤出个笑来:“这么早,怎么了?”
程欣妍没说话,走进店里,把那纸离婚协议拍在柜台上。
胡英彦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真离了?”
程欣妍看着他,眼圈有一点红:“他说签字就签字。胡英彦,我现在什么都没了。”
胡英彦把那协议拿起来翻了两下,又放下,嘴里啧了一声:“离就离吧,反正你早就不该伺候他了。我早说你这个老公配不上你。”
程欣妍吸了吸鼻子,问他:“那你呢?你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胡英彦挠了挠头,笑着说:“你刚离了婚,总得缓几天吧。你这样跑过来,别人看见以为咱俩有啥事呢。”
程欣妍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但嘴上没说出来。
她看着胡英彦把烟柜的锁打开,把一条一条的烟码放整齐,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弄他熟悉的东西,心里那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
店里来买烟的人多起来,她帮不上忙,站在一旁等。
胡英彦忙着招呼客人,隔一会儿回头看她一眼,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今儿忙。晚上我请你吃饭,给你接风洗尘,咋样?”
程欣妍说好,转身走了出去。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她心里头还是乱的,但想到晚上还能见面,又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拐出巷口的当口,胡英彦店里的后门开了,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女人端着一杯豆浆走出来,倚着门框说:“那谁啊?大清早的来找你,还拍柜台,挺有脾气的嘛。”
胡英彦头也没抬,说:“一个傻子。”
女人拿脚踢了踢他的椅子:“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胡英彦手里的烟盒啪地搁在柜台上:“我说了,一个发小,脑子有毛病,赶不走。”
女人撇撇嘴:“你可别祸害人家。”胡英彦没接话,低头把一盒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跳起来,他的侧脸在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那天晚上胡英彦确实请程欣妍吃了饭。大排档,点了几个菜。程欣妍问他:“白天在店里跟你说话的那个女人是谁?”
“隔壁店的,过来接水。”胡英彦说得自然,夹了一筷子毛豆,连眼皮都没抬。
程欣妍信了,又或者她自己也不确定,索性就信了。
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说:“我今天跟赵英耀签了协议,但他没跟我争房子。他说房子留给我,他自己搬走。”
胡英彦的筷子顿了一下:“他这么大方?”
程欣妍说:“他一直是这样的,就是闷,什么都不说。”
“那你后悔不?”
程欣妍想了想,摇了摇头:“他都不信我,我干嘛还跟他在一块。”
胡英彦又给她倒了一杯酒,碰了一下,说:“行,那我陪着你。”两个杯子在灯光下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程欣妍笑了,眼眶底下还带着疲倦,但嘴角弯着。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可她没注意到,胡英彦那杯酒喝了半天,只下去了半杯。
而她那杯,已经见了底。
04
我搬走那天是个星期三。
头天晚上我联系了个拉货的面包车,连人带箱子一起装走。
东西其实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旧纸箱,还有一袋书。
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帮我搬的时候,看见客厅里挂的那张结婚照,愣了一下,问我:“哥,你这照片不收啊?”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没说话,摇了摇头。
他也没多问,帮我把箱子扛下楼。
我走在最后,锁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的沙发还是那个布沙发,茶几上还放着那只程欣妍惯用的绿色玻璃杯。
窗台上那盆吊兰,去年我出差半个月,她忘了浇水,叶子黄了一半。
我给养回来了,现在又在抽新叶。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低头看见门口那双穿反了的拖鞋还歪在那里。我蹲下去,把两只拖鞋摆正,鞋头冲里,然后关上了门。
下了楼,面包车轰隆隆地启动。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栋六层的红色砖楼越来越远。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了一下。
那扇窗户后面,我住了七年的家,渐渐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回老家那天傍晚才到。我妈开门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问我:“英耀,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坐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吃。吃了一半,她说:“你眼睛底下青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筷子放下,说:“妈,我跟程欣妍离了。”
我妈坐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问:“真离了?”
我点了点头。
我妈叹了口气,说:“我还以为你俩能走到头的。”
我说:“我本来也以为。”
我妈没有再问。她起身收了碗,在水池边洗的时候,冲了很长时间。我听见水声哗哗的,知道她在抹眼泪。
我在老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白天去房后的菜地帮我妈拔草,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乡下的星星多,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在天上。
第四天早上,我跟她说:“妈,我出去住一段时间,想一个人静静。”
我妈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塞给我:“里头有点钱,你路上用。”
我没要,她硬塞进我兜里,然后拍拍我的胳膊:“你要走就走吧,妈一个人好好的。不要挂我。”
我上了回城的大巴。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风从窗缝往里钻,吹得眼睛发酸。
我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绿的黄的,一块一块向后跑去,心里忽然像是死过去了似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到城里租好房子那天,我掏出手机,把原来那张电话卡拔了出来,换了一张新的。
旧卡我握在手心里,小小的,带着体温。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手伸出去,松开手指。
那张卡在风里翻了几下,落到楼下草丛里,不见了。
05
程欣妍是在赵英耀搬走的第三天发现家里空了。
她下班回来,钥匙转了半圈,门一推,客厅里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就觉得不对劲。
鞋柜上的钥匙不见了。
她走到卧室,衣柜大敞着,赵英耀的东西全都没了。
他的旧衬衫、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羽绒服、床底下那只箱子,全都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她拿起来看,是那纸离婚协议,签了字的。底下多了一行字:
“房子留给你了,水电费都缴清了。好好过。”
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尖发麻。她掏出手机给赵英耀打电话,听筒里传出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程欣妍蹲在床沿下面,坐了很长时间。
她想起头一晚胡英彦跟她说的话:“他都不信你,你还想他干什么?”她嘴上硬着说没事,可这会儿看见空了半边的衣柜,心里头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她又给赵英耀的同事打了个电话,那头接起来,她问:“老张,赵英耀在哪?”
老张说:“他辞职了。前天办的交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程欣妍,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程欣妍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了句“没事”,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她又去他单位门口等了两天,没等到人。
她又去他常去的几家店找,卖烟的大叔说很久没见他了。
程欣妍站在街上,阳光亮晃晃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里的纸片,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去。
她给胡英彦打电话,说:“英彦,赵英耀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会儿,胡英彦说:“走就走了呗,你不是有我吗?”
程欣妍握着手机,眼泪突然掉下来,是那种堵了很久、没忍住、噼里啪啦往下掉的掉法。她说:“英彦,我就剩你了。”
胡英彦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轻得像在哄小孩:“行了行了,别哭了。我这边有点货要卸,晚点再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程欣妍站在街边,包挎在胳膊上,风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胡英彦的名字,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了好一会儿才接起来,那头胡英彦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说了晚点再打给你,我这忙着呢。”他说完就挂了,隔着听筒,她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女人在旁边说了一句:“谁呀?”
程欣妍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过了好久才把手机收进兜里。
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了。可她又不敢深想。因为赵英耀已经走了,她唯一能抓的,只剩那根名叫胡英彦的稻草了。
06
程欣妍第二天去了民政局的门口。
她出门前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
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自己像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约会。
她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下了,坐在那个写着“婚姻登记处”的牌子旁边。
人来人往,有人手牵手走进去,有人拿着红本本出来,笑得跟花一样。
她掏出手机,翻到胡英彦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喂?”
程欣妍的嗓子干了一下,说:“英彦,我在民政局门口。”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你去民政局干什么?”
“你说呢?”程欣妍扯了一下嘴角,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你不是说过,以后咱们的事你来张罗吗?我今天在这儿等你,你过来吧。”
那头没接话。
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
胡英彦大概是在店里。
好一会儿,他说:“欣妍,你是不是太急了?”程欣妍说:“我怎么急了?我离都离了。”
胡英彦说:“你这刚离婚还没几天呢,咱们就这么去领证,别人怎么看?你让邻居怎么嚼舌头?”
程欣妍说:“我管他们怎么看,我不在乎。”
那头又沉默了。
程欣妍听见电话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
胡英彦吸了一口烟,开口说:“欣妍,你听我说。你先回去,好好歇两天。这两天我店里忙,走不开。等我忙完这阵子,我想想这事,行不行?”
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程欣妍握着手机的手关节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啥。
她挂断电话,坐在台阶上没动。
门口的大爷看了她好几次,最后走过来问:“姑娘,等人啊?”程欣妍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大爷叹了口气,进了屋里。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晒到西边,影子越来越长。她又拨了一遍那个号码,这次,响了两声就被人按掉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跳一下就快了。
她腾地站起来,在路边招呼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胡英彦烟酒店的地址。
司机踩下油门,窗外的高楼一间一间闪过去。
程欣妍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心里头乱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07
出租车停在巷口。
程欣妍推开车门,还没走近烟酒店,就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亮着灯,胡英彦坐在柜台里面,正低头摆弄手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铃叮当一声响,胡英彦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你怎么来了?”
程欣妍走到柜台前面,把包放在台面上,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发紧:“我打了你两遍电话,你都没接。你不接,我就只好过来找你。”
胡英彦放下手机,站起来:“我不是说了忙吗?你咋这么犟呢。”
程欣妍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娶我?”
胡英彦咧嘴笑了一下:“你这是咋了?好好的为什么非要问这种话。”
程欣妍说:“因为我心里不踏实。你今天不跟我说清楚,我就不走了。”
胡英彦的笑容收了。
他低头不语,像在想词。
这时候,店后间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女人从里屋走出来。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烫着大波浪卷发,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擦了擦嘴角,显然刚睡醒。
见到程欣妍,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胡英彦。
程欣妍也看着她。
那个女人的头发,那种卷法,让她心里猛地一动,像是有一根线在脑子里绷断了。
她扭过头对胡英彦说:“这就是你说的隔壁店的?”
胡英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程欣妍,明白了什么,把水杯放到柜台上,对胡英彦说:“你自己跟她说清楚吧。”
她转身,走过后间门帘时,带起一阵风。
那股风里飘过来一股味道,甜腻腻的,带着栀子花的底调。
程欣妍站在柜台前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鼻子里闻着那股熟悉又陌生的香味,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盆冰水。
那味道,和那晚她在胡英彦床上醒来时,从枕头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整个人像被人按在地上,胸口压得喘不上气。
她转头看着胡英彦,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晚……那晚我是躺在哪个位置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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