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候。”浙江新昌如是书院前学员小舟（化名）说，他曾在这里被抽得手臂青紫。
“傻子才会把孩子送去！”当地村民赵先生说，他们曾亲眼看到有一些孩子跑出来又被抓回去。
曾听过如平讲课，并将七盘仙谷景区低价租给如是书院的陶先生看来，这里“充满正能量”：“如平老师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我特意买下这个风景区，租给如平老师，让他能安心做教育。”
近期，浙江如是书院被潇湘晨报·晨视频等多家媒体曝光存在殴打学员等问题。8月16日，浙江新昌通报，如是书院存在殴打、体罚、限制人身自由等行为，赖某明、程某、谢某宇等3人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依法刑事拘留。
8月24日，在如是书院被查后，潇湘调查记者来到浙江新昌实地探访。如是书院坐落于七盘仙谷，两侧是悬崖和石峰，后方是山林。险峻的地貌天然构成重重阻碍，美丽的峡谷成了禁锢学员的“牢笼”。
△七盘仙谷。
实探：书院和景区都已关闭，必须从后面走小路进入
七盘仙谷是国家3A级风景旅游区，位于浙江省绍兴市新昌县潜溪村，距离县城仅5公里距离。记者抵达后，只见七盘仙谷已大门紧闭，刚想靠近，一名自称是“派出所的”工作人员就下车阻拦。
记者以丢垃圾为由靠近大门，只见门口贴着“景区取消，游客止步”告示，右上角有“如是文化”的标识。记者想要看看里面，工作人员立马靠近大喊：“不允许拍照！”记者询问该景区为何关闭，其并未透露，只是让记者离开。
△七盘仙谷大门紧闭。
17岁的刘元曾在凌晨1点多跳出围墙，沿着山路狂奔，他包里带着手电筒、打火机、木炭、糖，和200块钱，之后他弄来一辆自行车，一路骑到父亲那里。
但对大多数学员来说，逃跑是一件困难的事。
“要是往前门跑，就是一条公路，要跑很久才能跑到城里。要是往后面山里跑，会被村民抓回来。”小舟告诉记者。他当时只有12岁，不敢跑。
没能从大门进入书院，记者沿着大路一直走，约500米左右，看到有一个如是书院的宣传牌，一旁是“新昌国家登山健身步道”的入口，大致方向是指向七盘仙谷后方。
△如是书院的宣传牌。
登山步道建有石阶，石阶青苔较多，可见并非热门的徒步路线。一段石阶路后，出现一段山间土路，之后是一段土坡，道路消失不见。爬上土坡后，村民的房屋出现在眼前，但岔路很多，靠导航也很难辨别方位。
△记者找路进入如是书院。
登上山顶，可以从侧面看到七盘仙谷的地貌：峡谷三面环山，呈口袋形，两侧是高耸的石峰，背后则是山林。峡谷很深，站在山顶看不到谷底，只能隐约看到几处悬在山间的小屋。
△悬在山间的小屋。
“里面小孩子很多的，很多都是外地的。”一位老人告诉记者，但他并不知道如是书院已被查。
记者询问多个当地村民，才再次找到有登山步道标识的小路，路上零星有驴友留下的彩带。下山后，涉过一条小溪，就到了七盘仙谷和如是书院的后方。
△警示牌。
记者翻过了一整座山，多次问路才找到方向，耗时2小时左右。很难想象没有通讯工具的学员，要怎么逃离。
噩梦：那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候
进入山谷后，记者看到，后方有一座停工的建筑。书院宣传栏里的内容已经全部清除。“如是学堂”几个字已经从门上撕下。往里走有一些房屋门口写着“守正室”“静归室”。边上有一些房屋在建，还未完成。
△“如是学堂”招牌已经被撤下。
小舟永远不想回到这个地方。“早上五点就让我们起来打坐，坐不直戒尺就‘啪’地打在背上。”
△如是书院。
走到如是书院的最前面，最大的建筑是一栋三层房屋。小舟告诉记者，一层是学员们的宿舍，五人睡床，三四人打地铺，一直打到厕所门口。二层为老师的办公室，三层为上大课的地方，如平在这里讲“如是中庸”“如是大学”课程。
△学堂课程表。
在山腰处有一个小木屋，牌匾上写着“慎独”，抽屉里还留着两张学员打坐照片，再往上就是几间小屋。小舟告诉记者，一些成年学员或老师就在这里“辟谷”。他认出照片中打坐的女士就是自己朋友的妈妈。小舟经常被派去给“辟谷”的学员和老师送饭。“他们一天就喝蜂蜜水，吃五个枣。”
△还未清理的学员照片。
“在这里千万不能生病。”小舟说，老师说“生病是因为有业障”，会让病人打坐、行禅（慢慢走路）或艾灸，唯独不会送去医院，发烧则只会做物理降温处理。小舟当时长期咳嗽，书院两个月不让他吃肉，因为吃肉被认为会产生“业障”。
相比这些苦头，小舟最害怕的是来自老师的殴打和年长学员的霸凌。“每个星期会被打两三次。”小舟说。他曾因为借手机联系母亲被院长陈淼打到双臂青紫，不让他进食、喝水。书院曾把学员们带到一家民宿“修白日禅”。在这里，霸凌者将他用消防绳吊在浴室上方的杆子上抽打。
9个月后，小舟离开书院，父母依旧是书院的学员。父亲在家会强制要求一家四口打坐。父母时常回七盘仙谷上课，上了七八次，直到书院被查。小舟通常都会拒绝和父母同去，有一次，父母说一起出去旅游，最后一天车又开到了如是书院。再次看到那仿古大门，小舟只觉得眼前一黑：“那是我这辈子最恐惧的时候。”
△小舟父母时常回七盘仙谷上课。
小舟不敢在父母面前流露出一丝害怕，他怕父母认为那是没改造好的表现。还好，这次只待了三天。“非常煎熬，晚上都不怎么敢合眼。”
如是书院被曝光后，小舟的父亲还相信书院，父亲让他想想在那里的美好回忆。“那只是一段不堪的回忆而已。”小舟说。
△小舟从书院带回来的一张卡片，分析了“生命品质”，其中“诉讼 媒体”被归类为“疯子、发癫”。
被错付的信任：“我特意买下这个景区，租给如平老师”
根据新昌当地通报，如是书院未依法办理相关登记备案手续，经营场所由赖某明于2016年向新昌县七盘合一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转租，其业务主要依托赖某明及其亲属关联的6家公司开展。
天眼查APP显示，新昌县七盘合一农业发展有限公司如今的法定代表人为陶先生。
“如平老师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陶先生说，他在十多年前听过如平的课。他于2019年从张某某手中买下七盘仙谷景区，并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租给如平。“我觉得这是造福人类的事情，所以我特意买下这个景区，租给如平老师，让他能安心做教育。”
陶先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投诉如是书院：“你如果听过他的课，你就知道什么叫正能量。要离婚的不离婚了，做企业的都不再纯粹为了赚钱。当地也是非常支持他。如果有问题，早就被查了。”
陶先生表示，把七盘仙谷租给如是书院后，由如是书院全权管理，他去书院主要是听课。对于如是书院对景区的经营，陶先生说：“超级满意。”他曾将孩子两次送到书院参加夏令营，并把如是书院推荐给好友。“学好以后，这些孩子就不一样了，变得彬彬有礼，有智慧。”
如是书院被查后，陶先生也曾到公安局做笔录。“我们没有参与，这个我们不担心。即便有损失，我也愿意承担，为了善事，我无怨无悔。”陶先生表示，如是书院的收益自己并不参与分红，“如平老师经济情况还是挺紧张的，我还分他什么钱？”
关于景区未来的发展方向，他打算视最终的调查结果而定。
8月27日，记者以游客身份咨询新昌县文旅局，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七盘仙谷已经对外关闭，未来也没有重开计划。
村民曝光如是书院违建，并自称签署保密协议
“傻子才会把孩子送进去！”当地村民赵先生（化姓）告诉记者。他也有朋友把孩子送到如是书院。“很多家长都是跪着听如平上课。”
赵先生表示，如是书院并没有给村民带来什么收益。2001年，他所在的平丰岩村将位于十里潜溪区域七盘坑的田、地、山租给了张某某，合同约定该地用于种植、养殖等旅游观光、效益农业综合开发，租赁期一直到2071年。
△如是书院俯瞰图。
赵先生称，如平在七盘仙谷里违建，没有办手续。几年前，当地村民曾反映情况，经过协商，乡里让反映情况的村民签署了一份保密合同，并补偿了几万元。对此，记者曾致电城南乡核实，但截至发稿，并未收到回复。
赵先生告诉记者，村里有一些人在书院做后勤工作，人数不多；书院建房子时，还有村干部去承包。他听说过有学生逃跑，他认为村民不太可能主动把逃跑的学员送回去，除非是在如是书院工作的村民。“学员如果向我求救我会帮忙，如果不向我求救，我也不会伸手去管。跟我们也不搭界，学生也是家长自愿送过来的。”
七盘仙谷位于城南乡潜溪村，潜溪村由原三山、丁村、平丰岩三村合并而成。8月26日，记者来到潜溪村村民委员会，询问村委会是否了解如是书院的情况，村干部表示：“他们现在都关门了，我们也不知情。你们有什么问题去找政府！”随后表示要开会，便把门关上。
潜溪村村民委员会的墙上贴着一些宣传照，记者看到，当地不少民俗、文旅活动就是在如是书院里举行。
△潜溪村村委会宣传照。
2019年5月，浙江日报曾报道七盘仙谷取消门票一事。在此之前，景区门票为每人次45元，2018年，景区全年门票总收入达350多万元。报道称，七盘仙谷景区已转型为“禅修养生”和“家庭教育”体验基地。
△当地有关部门曾视察如是书院。
记者在新昌县政府官网看到，2019年3月，七盘仙谷曾入选“新昌县优质旅游服务商目录”。2021年，城南乡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依托七盘仙谷等景区打造“城市后花园”。七盘仙谷还曾被写进新昌县文旅发展“十四五”规划：加强七盘仙谷、天烛仙境等景区的联动和交通游览组织的协调管理。
记者注意到，在前往七盘仙谷的途中，开辟了三条公交线路。实探如是书院的过程中，记者也实地感受了当地建设的登山步道。而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和旅游硬件的完善，却滋养了如是书院这样的“灰产”。
当地对如是书院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毫不知情？事实上，在如是书院被曝光前，记者曾以家长身份致电新昌县教体局，该局工作人员说：“强烈建议不要去！”
为何一个当地教育部门“强烈建议不要去”的机构，在一家3A级景区里能存在这么久？对此，新昌县相关部门告诉记者，调查组正在调查中。
赵先生则不满地说：“土地低价租出去了也就算了，现在还搞得乌烟瘴气。”
（刘元、小舟、赵先生均为化名）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李姝 罗海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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