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年间,浙江绍兴,徐渭面对一张铺开的纸,写下了两遍完全相同的话。若只看字面,这副对联实在“省事”:上联是什么,下联还是什么,连一个字都没有改动。

可它偏偏没有成为笑谈,反而被后人视作巧联。原因不在笔画,而在读法;不在字面,而在同一组文字背后藏着两种人生处境。

徐渭,字文长,号青藤道人,1521年出生于绍兴府山阴县。他一生并不顺遂,却在诗文、书法、绘画、戏曲和军事文书方面都留下了名声。后人谈起明代才子,常把他与解缙、唐寅等人并列,但徐渭的道路更曲折,也更容易让人感到命运的反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很早便显露才气。少年时期,徐渭熟读经史,擅长作文,书画也颇有根底。这样的出身和才华,本来很容易被人寄予科举功名的期待。遗憾的是,科场并没有给他打开那扇门。

徐渭参加乡试前后,屡次落榜,民间和文献中多以“八试不第”概括其经历。对明代读书人而言,乡试中举不仅是一次考试成功,更意味着取得进入仕途的资格。一次次名落孙山,消耗的不只是时间,还有一个读书人对自身才能的判断。

有人劝他:“再试一次,凭你的文章,总会有出头之日。”

徐渭没有因此沉默。他转而在现实事务中寻找施展才华的机会。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严重,胡宗宪任浙直总督时,延揽徐渭进入幕府。徐渭负责撰写檄文、书信和奏疏,也参与谋划军务。那些文字往来,既要有文采,更要准确、快捷,正适合他的才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意思的是,徐渭真正显示才干的地方,并不是科场,而是幕府这种需要临机应变的环境。他的文章锋利明快,判断也颇有见地。胡宗宪曾对他的才能十分看重,徐渭因此获得了人生中少有的用武之地。

但幕府生涯并未改变他的命运。严嵩势力败落后,胡宗宪因与严嵩父子交往而受到牵连。徐渭作为幕僚,也被卷入案件之中。此事并非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明代政治风向变化下,幕僚与主官荣辱相连的结果。

徐渭后来被捕入狱。长期的科场失意、政治牵连和生活压力,使他的精神状态逐渐恶化。那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精神疾病诊断,后人可以依据记载进行推测,却不能简单用某一种病名替代复杂的历史处境。

更大的悲剧发生在出狱前后。徐渭因精神失常杀害继妻张氏,案件性质严重,后来长期羁押。关于具体经过,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杀妻入狱这一事实有多种文献可相互印证。这样的经历,不能被轻描淡写地包装成“才子传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狱中,徐渭仍然写诗、作画。处境越窘迫,艺术反而越显出强烈的个人气质。出狱后,他不再把科举视为唯一出路,生活重心逐渐转向书画和著述。其大写意花鸟画用墨纵横,气势奔放;书法也不拘成法,带有浓厚的个人精神。

那副“好读书不好读书”,正是在后世流传的徐渭故事中,被赋予了特殊意味。它的关键,是“好”字可以读作喜爱,也可以表示美好、擅长;同样的文字,一旦改变声调和停顿,意思便随之转动。

常见的解读是:上联读作“好读书,不好读书”,说的是年轻时喜欢读书,却未必有安定的环境、成熟的心性和真正的把握;下联仍是原句,却换一种读法,指年长之后终于懂得读书的好处,人生阅历也足以帮助理解文字,可精力、记忆和机会已经不如从前。

也有人把它解释为少年时“爱读书而不善读书”,老年时“善读书而不再爱读书”。两种说法略有差别,却都抓住了同一个关节:字没有变,人的处境变了;句子没有动,时间已经换了位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正是它高明的地方。普通对联依靠词性、对仗和声律制造工整,徐渭这副联却把变化藏进多音字里。上下联排列如同重复,实际读音却可以错开,像一扇门,推向哪一边,便显出哪一层意思。

不过,关于这副联的创作时间和具体场景,现存材料并不能提供完整可靠的现场记录。后世笔记不断转述,故事也在传播中变得更整齐。把它说成徐渭亲笔留下的名联,是传统说法;把每个细节都当作确凿实录,则未免谨慎不足。

徐渭晚年贫困多病,仍以书画自遣。他没有留下一个圆满的功名结局,却留下了极具辨识度的艺术面貌。清代郑板桥自称“青藤门下走狗”,足见徐渭在后世画坛的影响。

一副上下联相同的文字,能够流传数百年,靠的不是偷懒,而是把汉字的音义变化用到了极致。纸面上只是八个字,读出声来,却容得下少年、暮年、得意与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