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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把两张户型图推到我面前时,砂锅里的鲫鱼汤刚冒白沫。李霞关小火,顺手替我拉开椅子,叫我坐下慢慢看。

一套四十六平方米,一套五十二平方米,都在城北。图上的卧室窄,床尾贴着墙,只能放下一只小衣柜。

“妈,一个人住,小点省心。物业费、暖气费都能少一半。”

周伟拿计算器按了几下,说这套大三居空着也是浪费。他们陪我看过小区,电梯、菜场、诊所都有,不耽误养老。

我嗯了一声,把户型图折好。李霞立刻笑了,盛来一碗鱼汤,连刺都替我挑出两根。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两口子对看一眼,神色一下松快。周浩在客厅写作业,听见要换地方,跑来问新家能不能给他留张书桌。

我摸摸他的头,说能。

第二天下午,我约张磊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他做中介十几年,先问我家里人是否都同意,又把委托书逐条念给我听。

窗外有人收废纸壳,三轮车上的铁皮喇叭一遍遍响。我盯着纸上“委托期限”那一栏,叫他改成可随时撤销。

张磊抬眼看我,没有多问。

我把产权证原件从布袋里拿出来,压在桌角,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编号。随后握住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罗阿姨,您确定是这一套?”

我盖好笔帽,看着那串住了二十多年的地址。

“对,就这套,精装大三居,全权委托出售。”

张磊收好材料,又问收款账户怎么填。

“先空着。”我把委托书副本装进包里,“没有我本人签字,谁的账户也别往上写。”

01

晚上吃饭,周伟把手机架在酱油瓶旁边,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费用表。他从预计成交价里减掉税费、中介费,又减掉城北那套小居室的价钱。

李霞夹了一筷子青菜,边嚼边看数字。

“装修不用太好,墙刷白,地板换一下。妈平时也不请客,弄复杂了还难打扫。”

我低头挑鱼刺。丈夫去世八年,这张饭桌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他过去坐靠窗那边,如今放着周浩的书包和水杯。

周伟算完第一遍,又重新按计算器。

他说余下的钱不能闲着,周浩以后读书、结婚,哪样都要花。钱放在一家人手里统筹,比我存在银行吃那点利息划算。

“你们给我留多少?”

我问得随意,像问明早吃面还是喝粥。

周伟停了一下,说具体得等成交后再算。李霞接过话,保证日常花销不会少我的,他们夫妻会轮流照顾,有病有痛也有人陪着去医院。

“妈,您还信不过我们?”

她笑着递来纸巾。我擦了擦嘴角,没接这句话。

这些年,我确实靠周伟多些。水管漏了,灯坏了,手机不会缴费,我第一个找他。他有时忙,隔两三天才回来,总归会把事情办好。

李霞也不算懒。逢年过节买米买油,嘴上虽爱算账,东西从没少提。人老了,记住的常是这些零碎好处。

至于周宁,隔着时差,电话打得勤,人却远。她在国外做华文翻译,忙起来昼夜颠倒。上一次回来,还是她父亲周年祭日。

手机忽然在卧室响。我进去一看,正是她。

“妈,吃饭了吗?”

她那边有翻纸的声音。我说刚吃,家里都好,让她别惦记。

周宁问我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又没开加湿器。我咳了一声,说炖鱼时被热气呛的。

客厅里,计算器按键响得又快又脆。周浩喊奶奶,说他的橡皮掉到桌子下面了。

周宁静了静,问我家里是不是在商量什么。

“没什么,你哥他们看中一套小居室,想让我搬过去。现在这套准备委托出售。”

电话那头只剩细细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她问是谁提的,价钱定没定,我住过去后谁陪我。

我嫌她问题多,说一家人已经商量好了。

“妈,产权证别交给别人,银行卡也收好。”

我摸了摸床头柜。证件已经交给张磊保管,收条就在抽屉里。我不想听她追问,便说周浩等我辅导作业,匆匆挂断。

回到饭厅,桌面已经擦干净。周伟把费用表发到家庭群里,叫我有空看看。

我点开那张图。上面的字太小,放大后只能看见一格一格的数字,没有哪一格写着我的名字。

“妈,换过去以后,我每周至少来三次。”

周伟收起手机,又补了一句,忙的时候就让李霞来。李霞在厨房洗碗,听见后答应得很响,水流冲得碗碟叮当碰撞。

我坐在沙发上,把费用表从头看到尾。预计余款后面只写着“家庭储备”,具体由谁保管,没有标注。

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张小户型宣传页一翘一落。我伸手压住,掌心正好盖住那间窄卧室。

周浩趴在茶几上写算术,算错一道,拿橡皮来回擦。纸磨薄了,黑印还留着。

睡前,周伟又敲了敲我的门。他说张磊若带人来看,家里值钱的东西先收起来,尤其是存折和银行卡。

我说知道。

门关上后,我把银行卡换了个地方,连同张磊开的收条,一起塞进旧账本中间。那本账的封皮已经起毛,丈夫在世时,家里每笔大开销都记在上面。

最后一页空着。我拿起笔,写下当天日期,又写了四个字:委托可撤。

02

张磊来量尺寸那天,周伟特意请了半天假。他进门就把阳台上的花盆挪开,说拍照要显得敞亮,旧东西越少越好。

卷尺拉过客厅,金属边擦着地砖,发出轻响。张磊一边记录,一边提醒我,正式签约前还要本人确认价款和收款方式。

我应了一声。周伟正在拆墙上的全家福,像没听见。

那张照片拍于十二年前。丈夫坐中间,我和两个孩子站在后面。镜框摘下后,墙上留下一个颜色较深的长方块,四角还有钉眼。

“这个也收起来,买家不爱看私人照片。”

周伟把镜框塞进纸箱。我蹲下去扶正,发现他已经在箱子上写了“旧物处理”。

“先别处理,我要留。”

他愣了愣,拿记号笔把那四个字涂黑。

李霞下班回来,带了几个编织袋。她说沙发、餐桌和旧柜子都不值钱,搬运费比东西贵,不如提前清掉,省得临时手忙脚乱。

我坐了二十多年的藤椅也被她拖到门边。椅背有一处松线,是丈夫生病那年磨开的,我后来用蓝布缠过两圈。

“这把椅子我带走。”

李霞捏了捏扶手,说小地方摆不下。我看着她,她才松开手,把椅子推回阳台。

张磊量完主卧,又去厨房核对燃气表位置。趁周伟跟进去,李霞坐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我每月退休金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以后好安排呀。吃药、水电、人情往来,都得有个数。”

我说够自己花。她又问定期存款还有几笔,丈夫当年留下的钱是否到期,有没有买理财。

茶几上落着卷尺带进来的灰。我用抹布擦了一遍,灰被水拖成长长一道。

“我的账,我自己记着。”

李霞笑容没变,只说怕我年纪大了记混。她建议把存折和养老金卡交给周伟,家里统一保管,办事也方便。

厨房里,周伟正对张磊说,成交后的钱最好一次到账,别分几张卡,省得来回转。

张磊出来看了我一眼。

“账户得由罗阿姨本人定。”

周伟拍拍他的肩,说都是一家人,写他的卡号也一样。我把抹布洗净,搭在水池边,没有接话。

两人的说法听起来都为我省事,却不大一样。周伟说余钱先存着,等合适的时候再安排。李霞却说教育支出越早准备越稳,放久了也不会多出多少利息。

我问城北那套小居室定下来没有。

李霞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说房东愿意便宜两万元,只要尽快交定金。她翻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让我先熟悉条款。

合同上写着面积、楼层和总价。买受人一栏已经填好,字是电脑打的,不是我的名字。

我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停在签名处。那里空着,旁边却附了一张周伟的身份证复印件。

“怎么写的是他?”

我没有问出口,只把合同合上,递回给李霞。

她以为我看累了,忙说手续他们会跑,不用我来回折腾。周伟从厨房出来,也说我只管收拾随身衣服,其余都交给他。

张磊卷起尺子,临走前把测量单递给我签字。他指着最下面的小字,提醒这只是测量确认,不代表成交。

我仔细看完才落笔。

门关上后,周伟把客房的床单扯下来,叫李霞周末联系收旧家具的人。周浩抱着枕头站在门口,问以后还能不能睡这间屋。

“以后奶奶那边小,你住不下。”

李霞说完,示意孩子去写作业。

周浩拖着脚走了。我把床单从地上捡起,抖掉灰,重新叠好。柜子还没空,墙上的钟也照常走,他们却像已经替我搬完了。

晚饭后,周伟把一张银行卡号写在便签上,压在我的茶杯下。

“妈,到时候就用这张,省事。”

我看见户名是他,便把纸折起来,放回他面前。

“张磊说了,账户以后再定。”

周伟皱眉,随即笑笑,说早填晚填都一样。我端起茶杯,水已经凉了,杯底有一圈没化开的蜂蜜。

夜里,我又拿出那份小居室合同的复印页。买受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伟,付款方式却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写家庭资金,一部分写贷款。

我把纸夹进旧账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阳台上的藤椅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蓝布蹭着墙,发出沙沙声。我过去关窗,又把椅子往里挪了半尺。

03

第二天早上,我把旧账本摊在餐桌上。周伟喝着豆浆,李霞站在玄关换鞋,两人都赶时间。

“这套出售以后,我留一半养老。”

周伟放下杯子,问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说脑子清楚得很,医药费、日后请人照料,都得自己有底。

按照张磊估的价,扣掉费用和小居室的钱,还能余下一百三十多万。我不多拿,就留其中一半,存在自己名下。

李霞鞋穿到一半,又换回拖鞋。

“妈,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你们也没把数说清楚。”

周伟揉了揉额角,说他们不是拿去乱花,是为了周浩。孩子十岁,学校看着还远,实际上几年一晃就过去。

我翻开他发来的费用表,指着家庭储备那一栏。那里仍旧没有分配明细,也没有我的名字。

“给孩子准备,我不反对。我的养老钱,不能全并进去。”

周伟脸沉下来。他说一家人分得太清没意思,我有退休金,平常又不讲究,留几十万躺在卡里,只是看着安心。

“周浩可是您亲孙子。”

李霞说得轻,手却一直捏着鞋柜钥匙。

我胸口像堵着一团没揉开的面。给周浩买书、报班、添衣服,我从没算过。如今只想留下一半,倒像忽然欠了孩子。

周伟把另一张表摆到我面前。学区那套三百一十万,他们算上积蓄和贷款,仍缺八十六万。

我盯着数字看了两遍。此前他说,只差三十万左右。

“怎么多出这么多?”

他说装修、车位和各项费用都得算,不能只看挂牌价。李霞补了一句,那套房源条件好,业主只保留两天,错过就要重新找。

我问他们自己的存款究竟有多少。周伟避开我的目光,说项目上的钱暂时压着,年底才有奖金。

锅里的粥开了,盖子被顶得轻轻响。我起身关火,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红了一小块。

周伟跟进厨房,语气缓了些。

“妈,您疼我,也该疼周浩。”

这话不重,落下来却硌人。我把粥盛进保温盒,没有再争。过去他缺什么,我总先想办法。到了六十三岁,不过想替自己留一笔钱,就成了不疼谁。

他们上班后,周宁打来电话。她那边是深夜,声音有些哑,问我是不是还准备搬。

我说小地方打扫方便,年纪大了,住不了那么宽。

“这是您自己想搬,还是他们想让您搬?”

我望着墙上被摘走相框后留下的印子,没有立刻回答。周宁也没催,只听得见她那边暖气管偶尔响一声。

“你哥说,为了周浩上学。”

“那您呢?”

这两个字问得我心里一缩。我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粥皮,说我有退休金,不会饿着,也不至于没人管。

周宁问小居室合同是否写我的名字。我说手续还没最后定。她又问预计余款归谁保管,我嫌她查账似的,叫她少管家里的事。

说完,我自己先没了声。

周宁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妈,您真愿意搬,我不拦。您要是不愿意,也别拿我哥当理由。”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窗台上的两盆绿萝被周伟挪到了墙角,叶子沾着灰,边缘卷了起来。

“你把身份证明准备好。”

周宁问做什么。我说以后再告诉她,还要一份按当地要求办理的授权材料,签之前先发给我看。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答应明天去办。

挂断后,我把旧账本翻到空白页,记下八十六万和两天。笔尖在纸上停了许久,又在旁边添了一行。

小居室买受人,不是我。

04

上午九点多,张磊打来电话。他说有位客户看中了这套大三居,价格能谈,付款也爽快,只等我确认账户。

我刚买完菜,塑料袋勒得手心发疼。楼道里有人煎辣椒,呛人的味道从门缝里钻出来。

“账户怎么了?”

张磊迟疑片刻,说周伟昨晚联系过他,要求在正式合同里直接填写自己的银行卡,还说我已全权同意。

我扶着楼梯栏杆,半天没迈步。

“他还说了什么?”

“说您临时想留一半,是老人心里没底,让我不用当真。”

张磊压低声音,表示钱款去向必须由我本人确认。他打这个电话,是怕一家人日后说不清。

菜袋里的西红柿滚到一边,撞破了一只,汁水从袋底慢慢渗出来。我回到家,把东西放进水池,先给周伟打电话。

他那边机器声很响,说项目正在浇筑,让我有事晚上讲。我问他为什么擅自把账户给张磊。

“妈,我是怕您填错。”

“我说要留一半,你也当我填错?”

周伟停了几秒,说现在房源只保留两天,我忽然改口,会把所有安排弄乱。他劝我别受周宁几句话影响,她常年不在身边,不清楚家里的实际难处。

“等晚上回去,我给您算明白。”

电话断了。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盆上。

我把破掉的西红柿洗净,切去烂处。刀落得很慢,案板上的红汁流到旧裂缝里,怎么擦都有颜色。

十点半,我去找张磊。他把产权证原件和委托书取出来,当着我的面核对,没有劝我继续谈客户。

“我要撤销委托。”

他递来表格,提醒我撤销后,原先联系的买家也会终止看房。我从头读到尾,签下罗淑琴三个字。

张磊把原件退给我,又把已作废的材料盖章装订。

“罗阿姨,家里的钱,还是本人拿主意稳妥。”

我把产权证放进贴身布袋,坐公交去了办事大厅。大厅里暖气足,人一多,湿棉衣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取号,复印,核验材料。轮到我时,窗口人员指出一处日期格式不对,让我重新填写。

我在等候区坐了半个多小时,接到周宁发来的资料。她只问是否齐全,没有问我准备用来做什么。

工作人员检查后,又让我确认姓名、地址和证件号码。我戴上老花镜,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没有催,也没漏。

有一项手续需要远程核验。周宁按约定时间接通,配合回答问题,随后签下材料。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她没有当着工作人员问我缘由。

下午四点多,窗口把回执递出来,告诉我后续结果按所留地址送达。我将回执折好,和旧账本放在一起。

回家时,李霞正在客厅整理编织袋。她问我去了哪里,我说办点自己的事。

周伟晚上回来得很迟。他推开卧室门,身上带着水泥灰和烟味,开口便问张磊为什么暂停带看。

“是我撤的。”

他把安全帽放到床尾,脸上的疲惫立刻变成不耐烦。

“您不就是想多留点钱吗,怎么还闹到撤委托?”

在他嘴里,我那句留一半成了临时反悔。我提醒他,收款账户从未同意写他的名字。

周伟说早晚都是一家人的钱,写谁没有区别。他又说这几天工作够乱,叫我别在关键时候添麻烦。

我把他的安全帽移到椅子上,掸掉床单上的灰。

“有区别。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不一样。”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出去,门碰得很响。李霞在客厅劝了几句,我没听清,只听见她说那套小居室的定金还等着。

第二天,我收到一只硬纸文件袋。封口严实,里面的材料我逐页看过,在该签的位置补了名字。

我没有把内容留在桌上。装好后,用胶带沿着封口贴了两遍,去快递点寄给周宁。

店员问内件是什么,我只写了文件。单号抄进账本后,我把快递联压在丈夫那张旧照片下面。

05

三天后,张磊带着一对夫妻来到家门口。周伟早早请假,连客厅地面都拖了两遍,李霞还买了新鲜水果。

我没有开门,只让张磊先到楼下等。

周伟脸色不好看,说客户赶着签约,临时拿架子会让人压价。我告诉他,委托已经撤销,这套大三居不能再按原来的程序出售。

“再签一份不就行了?”

他把新合同递过来,收款账户果然填的是他的银行卡。李霞站在旁边解释,说这样便于给小居室交钱,也便于统一安排。

我把合同推回去。

“签不了。”

周伟以为我还在计较留款比例,当场改口,说可以给我单独存三十万。以后看病有他们,三十万足够应急。

我听见足够两个字,伸手将桌上那盘橘子转了半圈。果皮上还挂着水,凉气贴着掌心。

“不是三十万的事。”

张磊上楼后,没有让客户进门。他带来一张最新查询单,说系统登记信息已经变化,原来的委托自然失效。

周伟抢过那张纸,从上往下看。看到权利人一栏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身份证号。

李霞凑过去,先是没看明白,随后猛地抬头。

“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藤椅上,蓝布缠过的扶手硌着胳膊。办完手续那天,我在大厅坐了三个小时,回家后腿肿了一圈。直到此刻,胸口那股乱劲才稍稍落下去。

“这房子我留给女儿了,你们想住,可以问她。”

周伟把查询单拍在茶几上。薄薄一张纸滑出去,碰倒了周浩的铅笔盒,十几支彩笔滚得满地都是。

孩子蹲下去捡。李霞拉他回房,关门时手抖得厉害,门锁碰了两次才扣上。

“您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

周伟声音发紧。他问我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先装作同意出售,再背着他们办理产权变更。

我说委托是真的,撤销也是真的。是他擅自指定收款账户,又把我的养老打算当成一句不作数的话。

“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周浩。”

“那我留一半,碍着谁了?”

周伟绕着茶几走了两步,叫我别把正常安排说得难听。他说周宁常年在国外,这套房落到她名下,最后谁知道会怎样。

我看着他。八年前丈夫刚走时,也是周伟陪我跑手续,替我换灯泡、修水管。那些好,我都记得。可记得,不等于要把自己剩下的年月一并交出去。

张磊站在门口,说明最新登记已经生效,眼下任何出售合同都须由现登记人决定。他把客户劝走,只留下查询单。

楼道脚步渐远,周伟忽然拉开抽屉,翻出我夹在账本里的快递联。他看见收件人是周宁,脸上的最后一点克制也没了。

“让她马上改回来。”

我把快递联从他手里拿走,重新夹好。

李霞从卧室出来,眼圈发红。她说自己嫁进来十几年,照顾老人、养孩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我一声不响把家底交给远在国外的女儿,是拿他们一家当外人。

我没有回她。厨房里炖着排骨,汤煮干了,焦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李霞像没闻见,只盯着我。

周伟打开手机,拨给周宁。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屏幕才亮起来。

周宁那边是清晨,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有妆。她先叫了一声妈,随后看见周伟手里的查询单,神情慢慢沉下来。

“产权变更是你同意的?”

周伟把镜头对准纸面。周宁回答得很清楚,是她本人配合办理,材料也经过核验。

李霞捂住嘴哭起来。她问周宁为什么抢哥哥孩子的机会,又问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

周宁没有解释,只让我把手机拿近一些。

周伟却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那是学区房的保留单,右上角盖着日期,只剩两天有效。他将纸攥在手里,边缘揉出几道皱褶。

“妈,您现在让她撤销过户,还来得及。”

他说四十八小时后资格失效。若错过这套,周浩只能去更远的学校,他们这些年的准备也全打了水漂。

我望向卧室。门缝下面露出孩子的一小截影子,一动不动。

手机里,周宁看着我,声音不高。

“妈,你要我保房,还是保这个家?”

查询单上,房主清清楚楚写着“周宁”。周伟却攥着只剩两天的保留单,逼我立刻让女儿撤销过户。

四十八小时后资格失效。我若点头,周宁又要把到手的东西交回来。若是不点头,周伟说他会带李霞和周浩搬走。

锅里的焦味越来越重。谁也没有去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