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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夏天,上海徐汇区人民法院的庭审室里,坐满了人。

被告席上坐着一位八十八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双手微微发抖。她叫凤凰,原名严慧秀。

原告席上坐着的是她的”继女”和”继子”——她要被自己的家人告上法庭了。

争议的焦点,是一套一百零五平米的房产,几件古董字画,还有一些存款。

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遗产纠纷。可随着庭审的推进,一些被尘封了四十年的往事,一点点浮出水面。

人们这才发现,这场官司背后藏着的,不是一笔简单的经济账,而是一段横跨半个世纪的家庭纠葛。

故事,要从一个女孩子的童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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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童星到少奶奶:一场误打误撞的婚姻

严慧秀,一九二八年出生在上海,祖籍浙江慈溪。

她有一个更为人熟知的名字——凤凰。

这个名字是导演张石川给她取的。取名的时候,张石川说了一句话:“希望她比胡蝶飞得更高。”

彼时的上海滩,最红的女明星是胡蝶。张石川给一个小女孩取名叫”凤凰”,还说出这样的话,足见他对这个孩子的器重。

一九三八年,十岁的严慧秀被张石川选中,在古装片《李三娘》中反串饰演小男孩”咬脐郎”。那年和她搭档演戏的,是一个叫舒适的二十二岁青年演员。

说起来也巧,舒适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片场等着拍戏,结果凤凰上马的时候脚下一滑,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小姑娘吓得哇哇大哭,还是舒适翻身下马,把凤凰抱起来哄了半天,这才止住眼泪。

那时候的舒适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凤凰才十岁,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谁也没想到,这段片场上的插曲,会在几十年后结出不一样的果子。

《李三娘》上映后,这个小姑娘的表演获得了观众的认可。从此,她开始了频繁的拍摄工作。

国华影片公司凡是有儿童角色的戏,几乎都找她。她先后在《新地狱》《黑天堂》《西厢记》《梅妃》《金玉满堂》《快乐天使》等十余部影片中饰演角色。

那时候,她和胡蓉蓉、陈娟娟并称为”影坛三大童星”。后来胡蓉蓉息影,她几乎成了童星的唯一担当。不论古今男女,只要剧本里需要小孩角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凤凰还和当时最红的歌星影星周璇合作了不少片子,都是演周璇的小孩或是小丫鬟之类的角色。周璇对这个小妹妹也很照顾,拍戏间隙经常给她买糖吃。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后,原国华影业的柳氏兄弟组建”国泰”“大同”,邀凤凰出演《天从人愿》《丹凤朝阳》等片。其间,她与柳中亮的儿子柳和铿结为夫妻。

柳和铿是国华影业公司老板柳中亮的儿子,柳家在上海拥有三家电影公司——国华、国泰、大同,在那个年代绝对是妥妥的豪门。

柳家祖籍浙江宁波鄞县,第一代闯荡上海者为柳钰堂,其子柳中亮、柳中浩为家族核心创业者。柳家不仅开电影公司,还经营着世界大戏院、金城大戏院等多家影院,在上海滩势力不小。柳家一门三代投身电影事业,堪称中国电影界的”黄金家族”。

柳和铿的弟弟柳和清后来成为著名导演,拍摄了《哀乐中年》等经典影片;柳和纲历任国泰影业公司经理,后担任上影厂剪辑技术部门负责人。

而且更为凑巧的是,柳和铿的弟弟柳和清,后来娶了著名演员王丹凤。

王丹凤当时又是大红大紫的女明星,一时间大家不知是该羡慕王丹凤与凤凰命好还是能够嫁入豪门,还是该羡慕柳家兄弟二人拥有上海滩的两位绝色佳人。

一九四六年,十八岁的严慧秀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她嫁人了。

嫁入柳家后,凤凰主动淡出影坛,洗手作羹汤,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婚后她生了三个儿子。日子过得安稳平顺,在外人眼里,这是人生赢家该有的样子。

柳和铿作为柳中亮的长子,从小锦衣玉食,但他并没有纨绔子弟的毛病。他为人低调内敛,对凤凰也很好。

可惜天不假年,他三十六岁就因病去世了,留给凤凰的只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和一笔不小的债务。

三个儿子还未成年,天塌了下来。

没有了夫家这个强大的后盾,失去了丈夫的庇护,凤凰的日子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后来她先后任职于上海市巡回文工团、市文联、上海戏剧家协会,一九五八年调入上影,相继在《鲁班的传说》《香飘万里》《长虹号起义》《乔老爷上轿》《英雄小八路》《春风杨柳》《蚕花姑娘》等片中饰演不同角色,一九八四年退休,又被上影演员剧团返聘为办公室主任,干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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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个伤心人的重逢:从干校到厨房的温情

说回舒适。

舒适原名舒昌格,一九一六年出生在北平,祖籍也是浙江慈溪。巧的是,他和凤凰的老家是同一个地方。

舒适三岁时候,父亲曾动过让他拜梅兰芳为师的念头,但因母亲坚决反对儿子唱男旦而作罢。

他早年念过复旦,在校期间先后加入青鸟剧社、中华剧社和晓风剧社,在《雷雨》《日出》《不夜城》《武则天》《原野》《阿Q正传》等诸多话剧中担纲重要角色,积累了扎实的表演功底。

一九三八年,二十二岁的舒适进入上海大同摄影场,正式开启了他的电影生涯。次年与当红影星周璇合作的《李三娘》让他一举成名。

健美魁梧的身材,帅气的面孔,加上出色的演技,使他迅速跻身当时最受欢迎的影星行列。仅一九三九年一年,他就主演了《夜明珠》《董小宛》《新地狱》《歌声泪痕》等六部影片,成为上海国华影业公司的当家小生。

上世纪四十年代,他和白云、梅熹、刘琼并称影坛”四大小生”,红极一时,成为当时影视界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舒适在事业巅峰期,却有着不屈的民族气节。日军占领上海后,日方曾出重金邀他拍摄亲日影片,被他婉言谢绝。他宁可少接戏、挣少点钱,也不肯出卖自己的良知。

一九四二年,二十二岁的慕容婉儿与舒适结为夫妇。慕容婉儿原名钱欣珍,一九二零年三月二日出生在上海,早年毕业于上海裨文女子中学。

她在学生时期就喜爱戏剧、电影,毕业后参加了进步的上海剧艺社,先后在《上海屋檐下》《碧血花》《夜光杯》《夜上海》《清宫怨》等进步话剧中饰演角色,受到好评。导演卜万苍别具一格,从古书中拆解名字,赐予她”慕容婉儿”这一艺名。

两人感情很好,先后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叫舒蓉,儿子叫舒隆治。婚后不久,他们迎来了女儿舒蓉。然而,在舒蓉出生时,慕容婉儿却因大出血而危及生命。

当时舒适正在台上演出《倾城之恋》,公司老板为了不影响演出,对他封锁了消息。

直到演出结束,才得知妻子命悬一线的消息。所幸经过医生的全力抢救,母女平安。两年后,他们又迎来了儿子舒隆治。

慕容婉儿除了是演员,还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翻译家。她一九五一年从香港返回内地后,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翻译片组,后转入上海电影译制厂担任翻译。

她先后单独翻译或与人合译了联邦德国、英、法、印度、西班牙、阿根廷、墨西哥、希腊、芬兰、匈牙利等十多个国家近三十部影片的剧本,这些作品中不少是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名片。

可以说,慕容婉儿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演员,更是一位有才华的文化工作者。

日子本来过得挺好,可特殊时期的风暴席卷而来。舒适因在旧社会拍过《清宫秘史》《红日》等影片遭到冲击,慕容婉儿也因旧社会的关系受到了牵连。

一九六九年,慕容婉儿患上了癌症。可当时的舒适已经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没法在妻子身边照顾。监管人员不允许她住院治疗。

一九七零年一月二十五日夜里,上影厂通知舒适,说他妻子病危。两位监管人员押着他从农村赶回上海。

当他看到病床上骨瘦如柴的妻子时,慕容婉儿心疼地流下了眼泪。第二天凌晨五点,她说了人生最后一句话:“看来人死也不过如此。”

二十八年的夫妻情分,就这样断了。慕容婉儿走的时候,还不到五十岁。

舒适的悲痛没人能懂。他一个人在乡下待了几年,一九七三年才回到上影厂,在技工学校当了一名炊事员。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他和凤凰重新走到了一起。

说起来,两家本就是邻居,彼此早就认识。凤凰以前经常去舒适和慕容婉儿家中做客,两家关系一直不错。

说起舒适和凤凰在干校的重逢,其实还有些阴差阳错。一九六六年特殊年代到来后,舒适因在旧社会拍过《清宫秘史》《红日》等影片遭到冲击,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

凤凰也因为丈夫的”资本家”背景受到了牵连,被分配到奉贤五七干校接受改造。干校的日子枯燥而艰苦,每天就是劳动、学习、反省三点一线,如果要出去的话还要提前申请打报告。

两个曾经在大银幕上风光无限的人,在这里变成了普通的劳动者,每天种地、挑粪、干着最累的活。

也就是在这里,他们重新遇到了彼此。说起来也是缘分,舒适和凤凰虽然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就合作过电影,但那时候凤凰只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舒适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两个人并没有太多交集。直到在干校重逢,两人才真正开始了解彼此的经历和处境。舒适知道凤凰带着三个孩子不容易,凤凰也知道舒适刚失去妻子不久。

两个受伤的人,在艰苦的环境中互相温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慢慢生根发芽。

舒适回到上影厂后,虽然身份是炊事员,但并没有完全离开电影圈。

一九五二年响应国家号召回到上海进入上影厂后,他迎来了演艺事业的第二个黄金期,相继主演了《鸡毛信》《为了和平》《李时珍》《情长谊深》《水上春秋》等优秀作品。

一九五八年他自导自演的《林冲》让他在导演领域崭露头角。一九六一年在战争片《红日》中饰演的张灵甫更是成为了银幕经典反派角色之一。

舒适的一生,历了中国电影从无声到有声的蜕变,经历了旧社会到新中国的转折,他的传奇人生,也成为了中国电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九七五年三月一日,五十九岁的舒适和四十七岁的凤凰在上海办理了结婚登记。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几位老同事当了见证人,大家分了几颗糖就算庆祝了。

凤凰带着三个儿子,住进了舒适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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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十年柴米油盐:一碗白粥里的深情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温暖。

舒适爱喝白粥配咸蛋,凤凰天不亮就起来熬。舒适看书,她把老花镜擦了又擦,搁在他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邻里街坊看在眼里,都说这对老夫妻感情真好。

舒适对凤凰的三个儿子也很好,教他们唱戏,讲做人的道理。孩子们也尊敬这位继父。

可舒适自己的两个孩子,却始终和凤凰保持着距离。

女儿舒蓉后来在上海戏剧学院教书,学生里有李冰冰、任泉这些大名鼎鼎的演员。儿子舒隆治也各有自己的生活。

可奇怪的是,这两个亲生的孩子,对继母凤凰始终客气却冰冷。逢年过节,凤凰在厨房忙得满头汗,他们吃完饭嘴一抹就走人,连碗都不顺手收一下。

几十年过去,舒蓉和舒隆治从来没叫过凤凰一声”妈”,嘴里喊的都是”阿姨”。

凤凰心里不是没难过,可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四十年了,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出温度了吧。

二零零零年,舒适和凤凰共同出资,买下了上海复兴中路一套一百零五平米的房子,房产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这套房子的来历还有些曲折——最初是舒适与慕容婉儿在解放前购买的一套二十八平米的小房,后来经过多次置换升级,到了二零零零年才换成这套大房子。

因为与儿女联系少,舒适夫妇并未将购房事宜告知子女。

二零零五年,八十九岁的舒适双眼失明,耳朵也聋了,生活完全无法自理。

这个时候,照顾他的不是亲生子女,而是这位被继子女冷落了四十年的继母凤凰。

每天晚上给她换尿壶、喂饭喂药,十年如一日,凤凰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舒适多次生病住院,亲生子女很少来照顾,都是凤凰守在床边。

有一次舒适住院,舒蓉和舒隆治连医院都没去一趟。凤凰一个人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既要照顾舒适,又要应付各种手续。

护士们都看不下去了,说”你这女儿可真孝顺”,凤凰只能苦笑。其实她不是不想解释,只是解释了也没人信。

舒适晚年的生活,可以用”苦中作乐”来形容。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但舒适的心态一直不错。他喜欢听广播,凤凰就给他念新闻、读杂志。他有时候会摸着照片发呆,凤凰知道那里面可能有慕容婉儿的照片,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舒适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红烧肉,凤凰就天天做给他吃。虽然他已经牙口不好,吃不了多少,但凤凰还是会做得软烂一些,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有一次舒适突然说了一句”凤凰,谢谢你”,把凤凰吓了一跳。她笑着说”谢什么谢,你是我老公,照顾你是应该的”。舒适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双手已经布满了老年斑,皮肤松弛得厉害,但握起来还是暖暖的。

舒适常说:“没有凤凰,我的晚年就没有这样的幸福。”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最后一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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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二零一五年四月十九日,舒适迎来了九十九岁生日,也是他和凤凰结婚四十周年纪念日。

凤凰精心筹备了寿宴,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唐装,虽然已经八十七岁高龄,但精神头还不错。舒适坐在轮椅上,虽然看不见了,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容。

两人相伴四十年的照片摆满了整张桌子,从青丝到白发,从健康到病痛,每一张都是岁月留下的印记。

可谁能想到,仅仅两个月后,二零一五年六月二十六日,舒适就永远地离开了人世,享年九十九岁。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舒适去世仅仅一个月,一纸诉状就把八十八岁的凤凰推上了法庭。

原告是舒适的亲生子女——女儿舒蓉和儿子舒隆治。

他们要求分割舒适位于复兴中路的第一百零五平米房产,以及父亲生前收藏的古董、字画等物品,还要求凤凰承担一半的丧葬费用。

更让人心寒的是,舒适去世后,舒蓉和舒隆治只在医院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甚至要求在殡葬证上写明”骨灰不要”。

按照正常流程,火化后的骨灰应该由家属领取,妥善安葬。可舒蓉姐弟却不要骨灰,这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很为难。

好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念及舒适是公众人物,是一位为中国电影事业做出过贡献的老艺术家,悄悄把他的骨灰保留了下来。

舒适去世后的处理方式,至今仍是舒蓉姐弟身上最大的争议点。按照中国的传统习俗,人去世后应该举行正式的葬礼,让逝者体体面面地走。

可舒蓉和舒隆治在处理父亲后事上,表现得异常冷淡。他们只在医院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没有邀请媒体,没有摆花圈挽联,甚至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办。

仪式结束后,就把父亲的遗体送去了龙华殡仪馆火化。

凤凰得知这个消息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好久。她不是心疼骨灰,她是心疼舒适——这个人一辈子堂堂正正,走到最后,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这件事后来被媒体报道后,引发了不小的争议。很多人不理解舒蓉姐弟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有人猜测其中另有隐情。

但直到今天,没有人知道他们当时是怎么想的。

一个伺候了丈夫四十年的妻子,在丈夫死后一个月,就被自己的继子女告上了法庭。

而这场官司的庭审过程中,一些被尘封了四十年的家族往事,也终于被搬到了台面上……

正当凤凰颤巍巍地翻开那本泛黄的结婚证,准备向法官讲述她和舒适这四十年来的点点滴滴时,舒蓉突然从原告席上站了起来,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她冷冷地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那份文件里记载的内容,直接指向了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随舒适一同入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