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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金链在昏暗的牲口棚里闪着诡异的光。

链坠被赵大奎粗暴掰开的瞬间,他那张肥脸一下子变得惨白如纸。

手里的酒瓶子咣当一声掉在粪土上,摔得粉碎。

刘德贵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猎户围上来,只看了一眼,一个个像被抽了骨头、劈了雷似的,当场跪了一地。

1993年冬,雪下得邪性。

三天三夜的大雪把靠山屯埋得只剩下烟囱冒烟。

村口的老榆树被压断了两根枝杈,像两只折断的胳膊指向灰蒙蒙的天。

五岁的周小虎就是在这天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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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这片大山一口吞了,连个渣都没剩。

那天早上,张秀兰给孩子穿戴整齐。

红棉袄是新絮的棉花,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每一针都缝着一个母亲的心思。

她嘱咐小虎别出院子。

外头雪大,有狼,有熊瞎子,冻着可咋整。

可孩子哪能憋得住。

五岁的男娃,骨子里带着野性,关不住的。

午后的阳光刚冒个头,像吝啬鬼的金子。

小虎就踩着雪窝子跑出了院门,像只欢快的麻雀。

留下一串小脚印,弯弯扭扭,可爱得让人心疼。

张秀兰发现孩子不见时,太阳已经偏西。

天边泛着血红的晚霞,像一道巨大的伤口,把天都撕裂了。

她疯了似的在村子里喊,嗓子喊出血丝。

惊得满村的狗狂吠,鸡飞狗跳,人心惶惶。

王铁柱带着几个猎户进山找。

雪太深,一脚踩下去没到大腿根,拔出来都费劲。

脚印到村口老榆树下就断了。

像被老天爷凭空抹去,像这孩子从没存在过。

赵大奎那时还不是村长,只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

仗着家里有两个臭钱,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使绊子。

他蹲在自家门槛上,嘴角挂着一丝阴冷而恶毒的笑。

说指不定让狼叼了,让熊瞎子舔了。

说不定这会儿就剩半条骨头,埋在雪窝子里了。

张秀兰抄起石头要砸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被王铁柱拦下,王铁柱低声下气地劝。

说先找孩子要紧,别惹事,惹不起这祖宗。

找了七天七夜,搜遍了方圆十里的山沟。

毛都没找到,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连个布片都没发现。

张秀兰不信儿子死了。

她坚信她的虎子还在山里某个地方等着她。

等着娘去救他,等着娘带他回家。

她每天进山,在雪窝里扒。

手指冻烂了,露出红肉,脓血和雪混在一起,也不停。

像着了魔,像丢了魂,谁也拉不住。

周大山是个窝囊废,只会喝酒,喝完就打老婆。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张秀兰身上,打得她鼻青脸肿。

孩子丢了,他不但不找,还骂张秀兰没看好。

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扇得她嘴角流血。

骂她是个废物,连个娃都看不住,要她有屁用。

三个月后,张秀兰死在了山里。

被发现时,她蜷缩在一个山洞里。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小虎的虎头鞋,像抱着全世界。

脸上结着冰霜,嘴角却带着一丝安详的笑。

仿佛终于找到了她的宝贝,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周大山半年后醉酒摔死在村后的沟里。

死时手里还攥着半瓶散白酒,脸上带着麻木的笑。

这事成了靠山屯的禁忌。

没人再提,仿佛周小虎和张秀兰从未存在过。

像被这片大山彻底抹去了,像两粒尘埃。

只有王铁柱,每年进山,总要在老榆树下多站一会儿。

抽一袋旱烟,浑浊的老眼里泛着泪光,对着大山发呆。

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像一尊石像。

十五年光阴,像把钝刀子,慢慢割。

割得人心生疼,割得往事都结了痂,结了冰。

2008年腊月,王铁柱六十二了。

头发花白,背也驼了,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

腿脚不如从前,可枪法还准,眼睛还毒。

一眼就能看出林子里的动静,分辨出是风还是兽。

那天他和刘德贵进黑瞎子沟套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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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刚停,林子里静得瘆人,连鸟叫都没有。

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像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雪地上有巨大的脚印,不是人的。

足有脸盆大,每个脚印都陷下去半尺深,像一个个小坑。

王铁柱心里一紧,头皮发麻。

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肩上的猎枪,掌心冒出了汗。

他跟了半里地,在一棵倒木后面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心脏差点停跳,血都凉了半截。

一只棕熊,足有五百斤,像座小山。

正蹲坐在雪地里舔爪子,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团雾。

棕熊身后,闪出一个人影,动作敏捷得像猴子。

那东西披着兽皮,头发蓬乱得像野草。

脸上糊着泥和血,看不清模样,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可那双眼睛,分明是人的眼睛。

漆黑、警惕、带着野性,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王铁柱的猎枪差点掉在地上,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嗓子眼。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怕惊动了那庞然大物。

那"野人"发出一声低吼,像狼,又像人。

充满了警告和敌意,像护崽的母兽。

棕熊站起来,挡在"野人"前面。

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像下了一场小雪,像山神发怒。

王铁柱和刘德贵连滚带爬跑回村子。

刘德贵吓得尿了裤子,裤裆湿了一片。

冷风一吹,结成了冰,像铁板一样硬。

赵大奎如今是村长,脑满肠肥,挺着啤酒肚。

听说这事,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闪着贪婪而疯狂的光。

像发现了金矿,像看到了摇钱树。

他说这是老天爷送财,把"野人"抓回来。

拉到县城展览,一人收十块,那是多少钱。

够他盖新房娶小老婆,够他吃喝一辈子,够他横着走。

孙建国是县里派来的护林员,三十出头。

年轻,正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皮肤白净,和这些糙汉子格格不入,像棵干净的白菜。

他拦住赵大奎,说那是人,不是牲口。

这么做犯法,要遭天谴,要下地狱,不得好死。

赵大奎冷笑一声,满脸横肉抽搐。

一巴掌扇在孙建国脸上,扇得他踉跄后退。

骂他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白眼狼。

说在靠山屯,他赵大奎就是王法,就是天皇老子。

谁不服,就滚出靠山屯,冻死在外头。

王铁柱低着头,不敢吭声。

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响,指甲掐进了肉里。

血从指缝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红梅。

赵大奎点齐人马,八个猎户。

带上麻醉枪和钢丝绳,扬言明天一早进山。

谁不去,就是跟他赵大奎过不去。

就是跟钱过不去,他恶狠狠地扫视众人,眼神像毒蛇。

像要把每个人都吞下去。

第二天,天没亮,猎户们就进了山。

像一群去捕猎的狼,眼里闪着凶光,心里算着钞票。

黑瞎子沟的风像刀子,割人脸。

割得耳朵生疼,像要把人的脸皮剥下来。

他们找到了棕熊的巢穴,一个隐蔽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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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堆着枯枝和积雪,散发着腥膻味,像野兽的口臭。

赵大奎指挥人在洞口下套,设陷阱。

脸上挂着狰狞而兴奋的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仿佛已经听到了数钱的哗啦声。

棕熊被激怒了,冲出来,像一辆坦克。

一巴掌拍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木屑飞溅。

发出断裂的巨响,像骨头被折断。

那个"野人"——少年,从洞里窜出来。

像一头真正的野兽,发出刺耳而凄厉的嘶吼。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他扑向刘德贵,速度快得惊人。

像一道灰色的闪电,一口咬在刘德贵的胳膊上。

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刘德贵惨叫着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棉袄袖子。

像开了一朵妖艳的花,像地狱的彼岸花。

赵大奎红了眼,脸上的肥肉扭曲。

下令开枪,吼得嗓子都劈了,像破锣,像杀猪。

麻醉针射中了棕熊的肩膀。

棕熊摇晃了几下,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咆哮。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舍,像一位母亲在呼唤孩子。

像一位母亲在保护孩子,宁死不退。

少年看到棕熊受伤,眼睛瞬间充血。

变得血红,像两颗红宝石,像要滴出血来。

他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哀鸣。

像孩子在哭,又像野兽在嚎,听得人心肝俱裂。

听得王铁柱心里像被刀剜。

王铁柱在混乱中,看见少年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一闪。

金链,在雪地的反光中,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像一根针扎进了记忆。

可他来不及细看,被赵大奎推搡着去捆人。

差点摔倒,差点被棕熊的巴掌扫到。

棕熊拖着受伤的身体,撞开两个猎户。

像座移动的小山,逃进了密林深处。

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像一条红色的路。

像一条用血铺成的路,指引着回家的路。

少年被钢丝绳套住,七八个猎户才把他按住。

他力气大得惊人,像一头小牛犊,像一头小狮子。

他不停地挣扎,牙齿咬得咯咯响。

眼神像要杀人,死死盯着赵大奎,仿佛要记住这张脸。

刻在骨子里,刻进灵魂里,永不忘记。

赵大奎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少年的头。

恶狠狠地骂:"畜生,还敢反抗!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厉害!敢咬我的人,找死!"

王铁柱想拦,被赵大奎一脚踹开。

踹在肚子上,疼得他弯下了腰,半天直不起来。

像只虾米一样蜷缩在雪地里。

回村的路上,少年被捆得像粽子。

扔在雪橇上,像一件货物,在雪地里颠簸。

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他望着棕熊逃走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类似哭泣的呜咽。

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碎,像一首悲伤的歌。

像母亲在呼唤走失的孩子。

王铁柱心里像被针扎,一扎就是十五年,鲜血淋漓。

疼得他喘不过气来,疼得他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回到靠山屯,天已经擦黑。

村子里的狗叫成一片,像疯了一样,像见了鬼。

赵大奎把少年关进了自家牲口棚。

和两头骡子拴在一起,嘴里骂骂咧咧,说畜生就该和畜生待在一起。

人模狗样的东西,活着浪费粮食。

他打着手电筒,脸上堆着贪婪而狰狞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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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要扒了那身兽皮,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值不值钱,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能不能换酒喝。

王铁柱放心不下,揣着两个热馍馍,摸黑去了牲口棚。

脚步踉跄,像踩着棉花,像踩在刀尖上。

少年缩在角落里,身上散发着野兽的腥膻味。

和牲口棚里的粪味混在一起,熏人,熏得人流泪。

可王铁柱靠近时,少年没有攻击他。

只是用那双漆黑的、野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眼里似乎有一丝疑惑,像认出了什么,像想起了遥远的记忆。

王铁柱把馍馍递过去,手微微发抖。

像风中的树叶,像秋后的蚂蚱。

少年迟疑了一下,一把抓过,狼吞虎咽。

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像只饿极了的小兽。

像只回到母亲身边的小兽。

王铁柱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少年脖子上。

那条金链还在,被兽皮遮住了一半。

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像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像张秀兰的眼睛,像张老山的眼睛。

王铁柱伸手想细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跳。

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时,牲口棚的门被猛地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梁上的灰往下掉。

像打雷一样,像天塌了一样。

赵大奎带着刘德贵和几个猎户闯进来。

手里拎着酒瓶子,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眼里闪着凶光。

像一群恶狼,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赵大奎一眼看见金链,眼珠子顿时瞪得血红。

像发现了宝藏的恶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像看到了金山银山,像看到了命根子。

他冲上去,一把揪住金链。

狠狠一拽,链子勒进少年的肉里,像一条毒蛇。

像勒住了命运的喉咙。

少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脖子被勒出一道血印。

鲜血直流,染红了兽皮,染红了金链。

链坠被打开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像命运的齿轮在转动,像十五年前的秘密被撕开。

赵大奎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像被冻住了,像被雷劈了,像见了鬼。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肥硕的身子剧烈地哆嗦起来。

像筛糠一样,像风中的落叶。

手里的酒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酒液溅了一地,像一滩血。

像一滩十五年前没干的血。

刘德贵凑上来,只看了一眼,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粪土的地上。

膝盖砸出闷响,像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像砸碎了所有人的伪装。

其他猎户一个个围上来,一个个看。

看完一个,跪一个。

像被雷劈了,像被抽了脊梁骨。

当场跪了一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像一群被审判的罪人。

王铁柱最后一个凑过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小小的链坠。

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

他捡起链坠,只看了一眼。

老泪纵横,双膝重重砸在冻硬的泥地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三声警钟。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抽搐。

像发了癫痫,像被抽走了魂。

照片里,到底是谁?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曲。

像被岁月啃噬过,像一张老人的脸,像张老山的脸。

可上面的人,王铁柱死都认得。

化成灰他都认得,刻在他的骨头里,融在他的血液中。

那是张老山。

十五年前死去的张老山,张秀兰的爹。

周小虎的外公,靠山屯最传奇的老猎人

也是所有猎户的师傅和救命恩人,像神一样的存在。

照片上的张老山站在一棵老松树下。

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笑得慈祥而温暖。

脸上的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每一条都刻着风霜。

每一条都刻着善良和仁义。

婴儿脖子上,赫然挂着那条金链。

在照片里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星星,像一盏灯。

照片背面,是张老山歪歪扭扭的字迹。

像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带着血泪。

像用命写的:"善待我儿,违者天诛。"

王铁柱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孩子,像个废物。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一声接一声,像哭,像笑,像疯。

他想起三十年前,黑瞎子沟那场百年不遇的雪崩。

是张老山,一个人,拖着七个猎户。

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指甲都磨秃了,满手是血,像两团烂肉。

他们七个,包括王铁柱,包括刘德贵。

甚至包括当时还年轻的赵大奎,那个畜生。

当年都跪在张老山面前,发誓做牛做马,报答救命之恩。

誓言还在耳边回响,像昨天刚说过,像刚刚发过的誓。

张老山临死前,拉着王铁柱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和不舍,断断续续地说。

说秀兰命苦,小虎还小,拜托了,拜托了。

给他磕头了,用命求他了。

可他们做了什么?

张秀兰被周大山打,他们看着。

不敢管,怕惹事,低着头走开,像一群缩头乌龟。

张秀兰进山找孩子,他们没尽心。

敷衍了事,早早回家烤火,喝酒吹牛,像一群废物。

张秀兰冻死在山里,他们只是把她抬回来。

草草埋了,连块碑都没立,像埋一只死猫。

像丢一块破布。

赵大奎跪在地上,脸上的肥肉扭曲成一团。

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像条丧家之犬。

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像一滩烂泥。

因为只有他知道,十五年前那个雪天。

是他,把五岁的周小虎骗出了村口。

他只是想吓唬张秀兰,想逼她就范。

满足他那点肮脏的私欲,让她屈服于他。

让她跪在他面前求饶。

可孩子一出门,就被棕熊叼走了。

不,不是叼走,是带走。

赵大奎亲眼看着棕熊把孩子叼进山里。

他吓得屁滚尿流跑回家,一个字都不敢说。

躲在屋里哆嗦了三天,像只缩头乌龟

他以为孩子早就死了,被熊吃了,骨头都不剩。

被消化了,被拉出来了,变成粪了。

可现在,周小虎就坐在他面前。

脖子上挂着张老山的金链,眼神像狼一样盯着他。

仿佛在说,我回来了,我来索命了。

我回来讨公道了,我回来讨命了。

刘德贵跪在地上,左右开弓抽自己耳光。

抽得嘴角流血,脸肿得像馒头。

嘴里念叨着:"老山叔,我该死,我不是人啊!我对不起你!"

其他猎户也哭成一片,牲口棚里一片鬼哭狼嚎。

悔恨的哭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像一群孤魂野鬼在哭。

像一曲来自地狱的安魂曲。

孙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冷冷地注视着赵大奎,眼里像结了一层冰。

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冷笑,像看一只死老鼠。

第二天一早,消息像长了翅膀。

传遍了靠山屯,家家户户都在议论,像炸了锅。

村民们围在赵大奎家门口,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有人往他院里扔石头,有人吐唾沫,有人骂祖宗十八代。

赵大奎想跑,被孙建国和王铁柱堵在屋里。

像堵一只过街老鼠,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王铁柱用猎枪指着赵大奎的脑袋。

手指哆嗦着,眼睛却红得吓人。

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狼,随时会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把他撕成碎片,把他生吞活剥。

赵大奎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屎尿流了一裤裆。

臭气熏天,像粪坑,像地狱。

哭着求饶,说他是鬼迷心窍,说他不是人。

说他畜生不如,说他罪该万死。

周小虎——现在该叫他周小虎了——被带到了张秀兰的坟前。

那座坟荒草丛生,已经十五年没人打理。

像一座被遗弃的荒冢,像一座孤坟。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野性未褪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人性的悲伤,像一层薄冰下涌动的暖流。

像春天的第一滴水。

他跪在坟前,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哀嚎。

像狼嚎,又像人哭,撕心裂肺。

震得坟头的枯草都在颤抖,像母亲在回应。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久久不散,像一曲悲歌,像一声呼唤。

王铁柱把金链重新挂回周小虎的脖子上。

老泪纵横地说:"孩子,你回家了,你终于回家了,你娘等了你十五年啊。"

你娘的眼睛都望穿了,你娘的坟都等荒了。

赵大奎被派出所带走了,手铐铐上时。

他还在哆嗦,像一滩烂泥,像一坨屎。

刘德贵和其他猎户,自发给张秀兰修了一座新坟。

每人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见血。

鲜血染红了坟前的土,像开了一朵惨烈的花。

像用血写的忏悔书。

周小虎暂时住在王铁柱家。

他学不会说话,只会发出简单的音节。

像婴儿,咿咿呀呀,像回到了起点。

可他记得棕熊。

每个深夜,他都会站在院子里。

朝着黑瞎子沟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声接一声,像呼唤,像思念。

像孩子对母亲的呼唤,像游子对故乡的思念。

王铁柱知道,那是他在呼唤他的母亲。

不是张秀兰,是那只棕熊。

那只养了他十五年的棕熊,那只为他挡子弹的棕熊。

那只比人还像母亲的棕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