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渤很忙。上周,他是海浪电影周颁奖嘉宾。周末,他作为艺术总监参与装置艺术创作的现代舞剧《谈·香·形》亮相国家大剧院。九月末,他又回到了青岛,成为里院喜剧节发起人。
这个生长在海边的人,看惯了潮起潮落。“我接受潮起时的喜悦,同样能够接受潮落时带来的落差感。”
谁也拒绝不了欢乐
9月19日起,黄渤担任核心发起人的青岛里院喜剧节,将迎来35个厂牌及个人带来的63个剧目82场特邀剧目,包括相声、木偶剧、儿童剧、脱口秀、主题巡游等,还有海内外28个团队32个节目的超千场“盲盒秀”。
在这场喜剧狂欢中,黄渤将自己定位为“喜剧节大喇叭”——能为喜剧节做点宣传,就是最好的。
解放日报:青岛里院喜剧节已是第三届,您作为核心发起人,如何看“步步惊喜”这一主题定位?
黄渤:前两届喜剧节,观众、市民、业内都给予挺好评价。有了基础,大家“胃口”越来越大,希望有更好、更有意思的演出。
今年的喜剧节,35个厂牌以及个人表演者带来63部剧目82场特邀剧目,再加上1000多场“盲盒秀”,观众进左边一个院儿,有演出惊喜,往右边走,又是一台节目,满街满场都是惊喜。
青岛一直是演员辈出的城市,我们挺自豪。很多演员朋友在外地工作,平时比较忙,并不是那么好约,但一听到家乡要举办喜剧节了,都积极参与,众人拾柴火焰高。
解放日报:为什么选在里院做喜剧节?
黄渤:里院是青岛独有的民居类型,是青岛人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也是我记忆里最热闹的地方。小时候,我们放学后在院儿里闲逛,有些同学的家就住在里院。我姥姥也住在里院。
青岛中山路一带附近的里院,像上海南京东路一样商家云集,还有鳞次栉比的历史建筑。这里有最早的水兵俱乐部,后来成了中国现存最早的商业电影院。这里还有老青岛的民间娱乐中心劈柴院,很多曲艺名家都在劈柴院演出过。
解放日报:您理想中的戏剧节形态是什么样的?
黄渤:我最理想的形态反倒是没有形态的,像阿维尼翁戏剧节那样。我们就想把喜剧基因刻进这座城市。
解放日报:您认为自己在喜剧节里的“角色”是什么?
黄渤:我应该是一个“大喇叭”,把喜剧节喊出去,让各方能人、能量聚集过来。
夏天的青岛人山人海,但到了秋冬季节,传统北方城市的旅游受到自然条件限制。喜剧节选在9月,也是希望把青岛的旺季拉长。老城区是我们从小生长的地方,也是整个城市最黄金的区域。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力量让它更有活力。
夏末秋初正是青岛的开海时节,有美景、美食,美酒更不用说了。我一开始想在院落间做沉浸式表演,这要关门卖票,很多游客就会被挡在门外。所以我想,还是做开放式的喜剧场景,让喜剧与所有人迅速接近。把门打开,能让更多人直接走到戏里,谁也拒绝不了欢乐。
不是努力就能出成果
因电影《疯狂的石头》一举成名的黄渤,曾与上海导演何念合作话剧《疯狂的疯狂》,在上海戏剧学院首演。一转身,他又凭着孟京辉导演的《活着》中的悲剧人物福贵,在上海获得壹戏剧大赏年度最佳男主角。
“我们得从客观角度审视自己,把握与观众之间的关系。”黄渤这样讲述自己的表演理念。
解放日报:今年喜剧节论坛提出“鲁味喜剧”。东北喜剧、海派喜剧之后,又有了一个新的概念。
黄渤:像方言一样,每个地方的喜剧、喜感都来自生活,来自街巷,来自历史传承,甚至是海鲜与海风。喜剧有在地性,像家乡菜。川菜或者湘菜,外地人可能觉得太辣了,上海菜,有人可能觉得甜,但在当地就非常受欢迎。
最早,天津、北京相声演员多,后来东北出现代表性的小品演员,东北口音、东北文化慢慢成了全国人民都熟悉的东西,现在又有了脱口秀……它们出现的时机各有不同,只会越来越丰富。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其实地方的也是全国的。粤语地区也有很多喜剧,表现形式与东北、华北,甚至华南都有区别,但也很受欢迎。我们的文化博大精深、多元丰富,喜剧也一样。
解放日报:您参与的《喜剧之王单口季》已有了00后选手。您看他们的作品会有代沟吗?
黄渤:每个人的生长环境、成长经历都不一样,都可以成为创作题材。每个时代的喜剧带着不同的样貌。比如我们小时候没有外卖,那个年代它就不可能成为创作题材。
大家看节目,并没有因为编导是60后、70后、80后、90后就停留在那个时间点。大家都在不断前进,接受、释放新的信息,我也一样,跟着年轻的创作者去学习。
今年我参加《喜剧之王单口季》,也抱有一定“私心”,想网罗一批好演员加入喜剧节。像贤鱼、翟佳宁、南瓜、嘻哈、门腔等,全都来了。他们本身就有一定的粉丝群体,对喜剧节是强大的加持。
解放日报:我采访过一位90后脱口秀演员,他有创作焦虑,担心观众已经厌倦原生家庭、婚姻、工作等话题。
黄渤:正常嘛。像喜剧尤其是脱口秀,与现实挂钩更紧,得不断从生活中找新内容。同一个题材的作品太多,给观众带来的新意就会差一些。
有了焦虑,你会去找新的创作出口。我发现,《喜剧之王单口季》的选手们观察很细致。王鑫博在半决赛讲了电梯众生相,翟佳宁说的AI对于人的影响,都来自他们对生活的观察,并进行了新的尝试,得到了大家的共鸣。
解放日报:做喜剧比做其他题材更容易让人焦虑吗?我发现不少创作者下了台都有些忧郁。
黄渤:确实。有的喜剧创作者性格相对内向,但他把能量都放到舞台上,投入真正的表演工作中。
除了剧本的打磨,喜剧还需要表演者的技巧、节奏、控制都到位,最终的呈现也与演员的性格、形象有关系。有时不是努力就能出成果的,真的需要一定天赋。同样一段话,有的人说很好笑,有的人说,观众无动于衷。
解放日报:您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有喜剧天赋的?
黄渤:我从没觉得自己有天赋。早年间,我演的喜剧题材多一些,后来少一些。对于我来说,好的对手、导演、编剧,都挺重要。
有些喜剧的基础规律不太能轻易动,比如“结构性错位”,就有其创作规律,通过制造与观众预期的内容反差引发“笑果”。与此同时,喜剧领域里的新内容、新方式也不断出现,观众喜欢的东西也在变化。创作者得更加放松,敢于“照镜子”,剖析生活内里的根本,不断去接受、学习、分析,才能找到更好的方法,在嬉笑怒骂间表达出主题。
解放日报:您曾提到,做喜剧不用太多技巧,返璞归真效果更好。
黄渤:不同内容、不同形式,需要的东西不太一样。技巧当然重要,但最根本的是观众被你的真诚打动。朴素也是一种力量。
喜悦与挫折感相辅相成
“我觉得很多边界是可以打破的,这种打破带来的感受很可能不是‘1+1’,而是放射性的。”黄渤说。
早年,黄渤曾当过驻唱歌手、舞蹈教练。后来,他演电影,导电影,给影视配音。这几年,黄渤又屡屡跨界,做艺术品、做舞台剧,还推出旅游短视频。
解放日报:结束海浪电影周行程,您与舞蹈家高艳津子合作的《谈·香·形》上周末又在国家大剧院上演,里面的装置艺术作品是您做的。
黄渤:2022年,我在乌镇戏剧节与北京现代舞团合作打造30分钟装置舞剧《第N次冲突》,成为《谈·香·形》的雏形。我多次到过阿那亚,我一闭眼眼前就是海浪,所以我做了《Breaker·狂浪》和《Breaker·激浪》装置,把流动的海浪的瞬间凝固住。这种凝固,本身就有力量。
当水雾弥漫,音乐响起,所有观众被嵌入《谈·香·形》。音乐、舞蹈甚至停顿与短暂的黑暗,都带入了视觉、听觉、嗅觉、触觉,通过光影、空间产生奇妙感受,难以名状,但是非常强烈。
只不过我的装置给演员造成了“障碍”。演完以后,舞者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与装置作品碰撞挺辛苦。
解放日报:今年,您还做了一件让大家挺意外的事——与发小一起穷游土耳其,拍了深受欢迎的系列短视频。这件事计划了多久?
黄渤:过年时,朋友们聚在一块,讲起多年心愿,我临时提议和发小刘刚去土耳其,说走就走。我觉得,一路还挺好玩,值得被记录,就简单拿着手机拍了。
好多人以为我的短视频是综艺,又觉得不太像,因为它根本没有策划,没有目的,很随性。人生需要一个这样的小伙伴,需要一次无忧无虑、无所顾忌、漫无目的的旅行。
解放日报:剪辑师要求您一定要拍到哪些景点吗?还是您作为演员、监制、导演,早有职业自觉,玩的时候就想好了哪些镜头是后期制作需要的?
黄渤:我的工作团队都不知道我怎么玩,拍回来了以后,我把素材扔给他们,然后才罗列内容。我知道要把它拍下来,基本职业素养还是有的嘛。但其实也丢掉很多东西,毕竟旅行的目的不是拍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我们光顾着玩去了,没拍。如果全拍下来,内容更丰富。
解放日报:人到中年穷游土耳其,担心过无法适应吗?
黄渤:好像还行。30年前,我和刘刚组了唱跳组合“蓝色风沙”,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跑场子演出,拖着大箱子坐大巴。现在不过把小时候的事又重复了一次,目的是玩耍,那不更加简单、愉快?
土耳其那一周,我每天微信步数有三四万步,一直位于朋友圈第一名,天天都在走。晚上休息也挺好,睡得香,加上心情好,不存在任何问题。
解放日报:旅途中有没有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黄渤: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不抱有任何预期,碰到的所有事都是美好的。如果我打算坐豪华游轮,结果来了小皮筏子,会懊恼、不高兴、不满足。可如果一开始计划坐皮筏子,后来换一个游艇,不管怎样,对我们都是惊喜。
解放日报:您在土耳其卡帕多西亚岩洞时,被中国游客偶遇,还听了您一路讲解。这在旅程中常常发生吗?
黄渤:我们中国人现在在地球各处玩,再偏僻的地方,一回头,都能看到我们的同胞。有很多小朋友住青年旅社,此时此刻此地,大家结成游伴,去这儿那儿玩,然后各奔东西,去往各自目的地,非常简单的聚和散,很有意思。
在土耳其旅游之后,我工作结束后和刘刚去了马来西亚亚庇,在青年旅馆与外国朋友聊天画画,你画一笔我画一笔,愉快地在一起玩耍,再相互告别。对于我来说,这是在别人看起来丰富、但我却觉得慢慢开始有点单一的生活中非常好的补充与养分。
解放日报:刘刚曾被问到,愿意与黄渤交换人生吗?他说,就算交换了也达不到您现在的“场面”。
黄渤:那倒也不是。交换人生,还要看你交不交换性格,交不交换习惯。我相信,他交换成我,依然是随性随意、开心就好的刘刚。我如果换成刘刚,按照我的性格,也不会是现在的他。交换人生,这是个伪命题。
我们几个朋友聊天,谈到生命如果在此刻戛然而止,环顾四周,大家都羡慕刘刚。他完全照顾自己的感受,过了很长时间说走就走、随遇而安,每天收获快乐的日子,太令人羡慕。
解放日报:您不久前在社交平台发了捧着生日蛋糕的视频,您是怎样度过52岁生日的?
黄渤:白天还是有工作,工作完了,晚上就简简单单与小朋友们吃个饭,剩下更多的时间,我就在回祝贺生日快乐的微信。
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哎呀快过生日了,得好好操持一下”的冲动。从小我就不那么喜欢过生日,后来生日又总在工作中度过,周围人提前知道你的生日,就帮忙操持了。我自己并不那么喜欢张罗这事儿。做一个以自己为主题的活动,会觉得非常累,没必要。
解放日报:最近半个月,您忙电影周、忙舞台演出,喜剧节又要开始了,而这只是我们看到的您的一小部分工作。
黄渤:这些是我喜欢做的事儿,过程累,同时也满足小小的虚荣心。有了一些成绩,喜悦、收获本身就是放松与休息。只要你喜欢,就不会觉得疲劳。
最近我在公众面前出现多了,是把好多事儿粘到一块儿了,感觉频率高。其实这些工作战线拉得蛮长,是在不同时间段完成的。在这之间,我有时间就跟发小出去溜达。我喜欢做艺术品,空了就捏捏泥巴、做做雕塑与装置,都是非常好的休息。
解放日报:10年来,中国影视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您的心态还与过去差不多吗?
黄渤:过去,工作来了,我觉得要做的就必须去做。现在则有了很多可能性。最近这些年我做了一些其他事,做雕塑、装置艺术,举办个人作品展。
不同时间段带来的美好和挫败感都是相辅相成的。十几岁时,我感受世界的奇妙。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没见过的地方,走到哪里,看到的都是新鲜的美好。三四十岁时,我经历了一些事,达成了一些目标,依然有好多高峰、好多未涉足的领域,想继续攀登,想不断证明自己。到现在,我开始有一些总结,又新生出一些向往。
现在,我在行业内还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做,还能享受事业与工作带来的喜悦感,当然同时也在经历着各种沮丧、不如意,我觉得这些都正常。
解放日报:沮丧时如何对抗挫败感?
黄渤:就是从挫败感里吸取经验,想清楚问题的根源在哪儿,是自己的做法,还是其他客观因素。把原因想清楚了,挫败感没有那么强烈,你可能就好了。
解放日报:人们常说的“中年危机”、大环境变化,您怎么看?
黄渤:其实就是潮起潮落。我接受潮起时的喜悦,同样能够接受潮落时带来的落差感、沮丧,这一切都是正常的。潮落,代表下一个潮起的开始。下一潮未必比这一潮更高,但可能更加舒爽,有着不同的愉悦。
黄渤:中国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凭借《斗牛》斩获金马影帝、《冰之下》获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男演员、话剧《活着》获壹戏剧大赏年度最佳男主角,代表作还有《疯狂的石头》《无人区》《亲爱的》《一出好戏》等。
原标题:《解放日报专访黄渤:静看潮起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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