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三岁生日那天,许高畅把蛋糕砸了。

奶油溅了我一裤脚,黏糊糊的,像这三年的日子,甩都甩不掉。

安安吓得哇哇大哭,婆婆坐在沙发上磕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丫头片子过什么生日,浪费那个钱。”

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居然没觉得疼。

三年前的月子仇,一笔一笔,全在这一刻翻了上来。

我抬头看了许高畅一眼。他站在客厅中间,垂着头,始终没有看我。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特别平静,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日子,过到头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晚他背对着我,把什么东西攥得死紧。

也没人注意到,安安的旧棉袄口袋里,藏着一张揉烂了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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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的菜是我做的。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油麦菜,还炖了一锅玉米排骨汤。

安安三岁生日,我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

蛋糕是在镇上那家“甜蜜蜜”订的,水果款,上面插了三根小蜡烛。

许高畅下班回来,手里空空的,连个气球都没买。他说:“妈说她今天过来吃饭。”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小丽一家也来?”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了。我把排骨往锅里一怼,火苗窜起来,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婆婆进门的时候,前前后后嗓门就亮开了:“哎呀我的虎头乖孙,外婆想死你了。”虎头是许丽的儿子,比我闺女安安大一岁多。

她弯腰把虎头搂在怀里亲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

安安站在我腿边,小手攥着我的衣角,仰头看着那盒包装花花绿绿的巧克力,没吭声。

我蹲下去轻声说:“安安,叫奶奶。”

安安怯怯地喊了一声:“奶奶。”

婆婆“”了一声,算是应了。她的目光从安安脸上掠过去,落在我身上:“菜炒好了没有?虎头饿了。

开饭的时候,一桌人围着桌子坐。

我特意把安安抱到儿童椅上,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

安安刚张嘴要吃,婆婆的筷子伸过来,把那块排骨夹走了,直接放进虎头碗里。

“小孩子别吃这么油腻,虎头正在长身体呢。”

安安愣愣地看着碗里空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夹了一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在安安碗里。

还没等我放下筷子,婆婆又开口了:“鱼肉有刺,虎头不能吃,快拿走。”

虎头已经伸手去够安安碗里的鱼肉了。

我一把按住虎头的手:“虎头,这是安安的碗。

许丽“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虎头是客人,安安让着弟弟怎么了?”

我看向许高畅。他低着头扒饭,一口接一口,像没听见似的。婆婆接话道:“就是,一个丫头片子,哪有那么多讲究。

安安的眼眶红了。她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不吃了,我不饿。”

那晚安安一口饭都没吃上。

我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时,看见虎头正拿手去抠安安的脸。

安安疼得直躲,咬着嘴唇不出声。

虎头一把把安安从椅子上推下去,安安的头磕在桌角上,起了一个大包,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手里的蛋糕“啪”地掉在地上,奶油溅了一地,白色的奶油粘到安安的小裤腿上。

虎头踩了一脚蛋糕,开心得直拍手:“蛋糕好好玩!”

许丽一把抱起虎头:“哎哟我的宝贝,没被奶油烫到吧?”她转头看我,“嫂子,你也真是的,端个蛋糕都端不稳。”

我看了许高畅一眼。他终于放下筷子,皱着眉说了一句:“行了,一个生日而已,至于吗。”

婆婆把小姑子一家拉到沙发上看电视。

我蹲在地上,把碎瓷片和蛋糕一点一点捡起来。

安安蹲在我旁边,伸着小手帮我捏碎渣,轻声说:“妈妈,我帮你。”

我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她头发里。我怕她看见我的眼泪。

那天深夜,我给安安涂了药,哄她睡着,然后一个人坐在厨房地上。地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蛋糕印子,指尖掐进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月牙痕。

三年前我剖腹产,刀口还没长好。

婆婆把炖好的鸡汤端给小姑子家孩子喝,她说产妇喝那个太补了,对伤口不好。

寒冬腊月,外面零下好几度,她大开着窗子说屋里血腥气太重,不透风容易生病。

安安半夜哭闹,她嫌吵搬到次卧去睡,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到天亮,腰疼得直不起来。

安安百日宴上,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下一胎可得生个小子了。

这话我都记着。一笔一笔,全记着呢。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小纸片,是我前几天洗衣服时从许高畅旧夹克里掉出来的。我捡起来看过一眼,又原样放了回去。

有些事,我得等他自己说。

02

虎头半夜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婆婆急得拍我的门:“快起来!虎头烧成这样了!你不是当过护士吗?你快看看!”

我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就过去。

许丽在客房里急得团团转,看见我来了,开口却是:“嫂子你怎么磨磨蹭蹭的,虎头要是烧出毛病来你负得起责吗?”

我没理她。摸了摸虎头的额头,又看了他的喉咙,问了句:“今天吃什么了?

许丽想了想:“中午吃了炸鸡,下午又吃了两块蛋糕,傍晚在楼下玩出了一身汗,回来就吹空调……

我心里有数了。

积食兼受凉,加上白天的凉风刺激。

我让许丽去厨房切了几片姜,用温开水兑了白酒,给虎头擦手心脚心,做物理降温。

又找出一包退热贴贴在额头上,让他侧躺着睡。

“温度没到三十九度五以上,先不吃退烧药,物理降温为主。如果天亮还不退,就得去医院。”我说得简短,声音很淡,手下的动作却还是护士职业性的麻利。

许丽撇撇嘴:“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婆婆在旁边一直搓手,嘴上不停念叨:“虎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他姥爷交代啊……”

天亮的时候,虎头退烧了。许丽这才松了口气,抱着儿子回了客房。婆婆从厨房端了碗稀粥进去,路过我身边时,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往回走。路过洗手间门口,我顿住了脚步。

镜子里那个人是我自己。

头发蓬乱地扎着,眼下发青,嘴唇干裂,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领口空荡荡地挂不住。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一株缺水的植物,在角落里蔫了三年。

送安安去幼儿园的路上,我路过县医院门口。

产科大楼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个年轻护士推着新生儿往外走,家属围上来,大包小包地接着。

新生儿被裹在软乎乎的小被子里,小脸皱巴巴的。

我以前也是干这个的。

在产房待过三年。

接生过一百多个孩子,给无数新生儿做过抚触,教产妇怎么母乳喂养。

可生完安安后,婆婆说“家里不缺你那几个钱,在家好好带孩子”,许高畅也劝我辞职,说什么他养我们母女,不差这点工资。

我同意了。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在这个家里说话越来越没分量。

回家后我翻床底下的旧箱子,从最底下一层翻出那本旧护士执业证书。

封面上蒙了薄薄一层灰。

我拍了灰,翻开,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眉目清亮,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

那是五年前的我。

我把证书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安安在客厅里一个人玩积木,堆得高高的,又推倒。我听见她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来陪我玩。”

我应了一声,把那本证书放回箱子底,盖上箱盖。但我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出来。

有些东西,可以暂时放一放。但不可能一辈子锁着。

第二天我在买菜路上拐了个弯,去了县医院产科大楼。

问了一下护士长,听说我这情况后说:“资格证没过期的话,可以先来进修一下,等有机会了再转正式岗。”

我说好。走出来的路上,阳光亮得刺眼。

同一时刻,初三那个妇产楼后面肿瘤科三楼窗边,有一道瘦长的身影站在玻璃窗前,正在打电话。

他的手指骨节隆起,指间夹着一页皱巴巴的纸,声音压得极低:“王医生……还有多久?”

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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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秋天换季,我把厚衣服从柜子里翻出来晒。

许高畅有件旧夹克,穿了四五年了,袖口磨得有点起毛。我打算趁太阳好,洗一洗收起来。手伸进口袋掏东西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团软软的纸。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上面印着县医院肿瘤科的抬头。

诊断意见栏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我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肝右叶占位”后面跟着的结论,我再瞎也认得出:恶性肿瘤可能性大。

纸攥在手里,我整个人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翻过来看日期。

三个月前。

我再翻了另一个口袋,翻出一张缴费单,上面的金额触目惊心。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纸工工整整地铺平,一遍一遍地看。

看了不知道多少遍,连纸上的折痕都被我的手指摩挲得快要磨破。

许高畅最近确实瘦了。

原来一百四十多斤的人,现在大概连一百二十斤都不一定到。

脸色发黄,眼窝深陷,吃饭也挑,总说没胃口。

我一直以为他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加班多累的。

原来不是。

晚上许高畅下班回来,我在厨房盛饭。

端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他接过碗,低头吃饭,手背上有一处针眼大小的青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抽血或打针留下的痕迹。

我扒了两口饭,咽不下去了。我把那张纸拍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许高畅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住。

两秒后,他猛地伸手把那张纸攥走,揉成一团,塞进自己裤兜里。

声音却比我预想的平静:“你翻我衣服了?”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没什么,单位体检,医生说有点小毛病。”他笑容勉强,“吃点药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去肿瘤科体检?”我问,“你当我不识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饭都凉了,他才开口:“真没事。你别瞎担心。”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突然放下筷子站起来:“我晚上还有事,出去一趟。

他捞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留下一句:“娅楠,你别操心这些。你把安安带好就行。”

门在他身后合上。

婆婆从沙发那边歪过头来,阴阳怪气地说:“啧,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媳妇在家还疑神疑鬼的,这日子怎么过?”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躲开了。

那晚我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满是他那句“你别操心这些”。

安安在身旁安安静静地睡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均匀。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心里一抽一抽地发紧。

大约半夜一点多,门轻轻响了。

是许高畅回来了。

他没开灯,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阳台。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在打电话。

隔着推拉门,声音模模糊糊的,但我听清了几个字。

……还有多久?

然后是很久的沉默。

我的手指紧紧抠住床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的声音太大了,我就是不想听也不行,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挤进耳朵里:化疗、没意义、最多半年。

衣架上,一件晾着的旧衣服口袋微微鼓着。我摸过去,里面多了一张新处方。上面的药名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

我这张枕头,湿了一夜。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04

第二天,我送安安去幼儿园,没有回家,直接去医院挂了肿瘤科的号。值班的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说:“我是他爱人。”

医生翻了一番病历,沉默了半天说:“许高畅的病…发现得太晚了。目前没有手术机会,化疗效果也不太理想。家属要有个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针一样扎下来,不疼,但哪哪儿都难受。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

手里握着那张病历复印件,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看过了,却还是觉得不真切。

这么狗血的事,怎么就能落在我头上呢?

回家路上,我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只鸡,几根葱,还买了一条鲫鱼。我想给他做顿饭。哪怕他吃不下,哪怕他只喝两口汤,我也想做给他吃。

到家的时候,许高畅坐在沙发上。

见他抬头看我,我便直直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把那张病历复印件平放在茶几上。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诊断、日期。

“我今天去医院了。”我说,“我什么都知道了。”

许高畅看着那张纸,嘴唇抖了两下。他想开口,嗓子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要是想让我陪你一起扛这个事,你就点点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跟医生好好商量下一步方案。你要是还想瞒着我……那我就带安安走。”

他抬起头来。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而什么都不管。你以为瞒着我,我就好受了?”我的声音抖起来。

许高畅的嘴唇张了张,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上楼收拾衣服。打开那个行李箱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什么东西磕在地上的闷响。

我收衣服的手停了停,接着往箱子里叠安安的裙子,叠得很齐整,一件一件码好,像要出一趟远门。

安安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动作,小声道:“妈妈,我们不走好不好?”她走过来抱住我的腿,“我听话,我不惹爸爸生气。”

我蹲下来,把她的小脸捧在手里:“妈妈不是不要爸爸。”

第二天我把行李箱拉到客厅。婆婆看见了,当场炸了:“好啊,你男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不照顾他,倒收拾东西往外跑?你还有没有良心?”

许丽在旁帮腔:“嫂子,哥都这样了你还闹,传出去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我没有理她们。我看向许高畅。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许高畅,你自己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台那盆花正歪着头,一片枯黄的叶子被风一吹,轻轻落在地板上。

你走吧。”他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真真切切地送进我耳朵里,“娅楠……你走。

婆婆立刻接话:“听见没?我儿子让你走!你赶紧走!”她的声音尖锐,像一把锯子在切割这个家里最后一点体面。

我慢慢蹲下身,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时,我没有看许高畅,而是看了一眼安安。然后我说:“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转头。

“许高畅,你最好别后悔。”

身后的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安安的哭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但手指深深地掐紧行李箱的拉杆,掐得指节泛白,好像一松手,腿就迈不动了。

三层的楼梯,我走了很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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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娘家住下后,我妈当天夜里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端了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放在我床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睡觉前把灯开着,别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睛熬坏了。”

我爸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很久,一斧子下去,木头从中裂成两半。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朝屋里喊了一句:“闺女,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说:“那就炖个排骨吧。”

我在娘家住下第三天,吴艺涵来了。

她提了一兜子水果,进门先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把水果往茶几上一放:“我都知道了。许高畅那个王八蛋,他怎么敢这么对你!”

我笑了笑。没接话。

吴艺涵坐在我对面,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想出去上班。”

她愣了愣:“你……不回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回不去了。那座门,我出去的时候就没想过再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那你来我这啊!我这段时间在月子中心上班,正好缺人手,你以前不是护士吗?正好合适!”她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条招聘信息,“你打这个电话问问,就说是我介绍的。”

我当天下午就打了电话。面试安排在后天。

那天面试结束,第二天就让我去试岗。

中心环境还不算太乱,前台是新装修的,暖色调,空气里有一点点消毒水味,混杂着淡淡的奶香。

护士长姓陈,五十岁上下,人很干练。

她翻了翻我的证件,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年没做了?”

“嗯。但这行忘不了。”我的回答很简短,声调却很稳。

她合上我的档案:“试用期一个月,下周一到岗。能行吗?”

我说能行。

试岗第一天,我站在更衣室里换护士服。白大褂套上去的时候,我在镜子前愣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

晚上回到家,吴艺涵发来消息,问我试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又问:“离了?”

我没回她。过了很久发过去四个字:“快了。”

手机屏幕对面安静了。半天她的头像上方露出两个字:也行。然后是一个抱抱的表情。

那半个月,我过得不轻松。白天在月子中心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回家哄安安睡着后,我坐在台灯下翻书,备考育婴师资格证。

那晚安安睡熟后,我妈坐在我床边。

她拿了一个鼓鼓的信封塞到我手心里:“这是你爸那些年攒的钱,不多,就三万块。你先拿着,等找到房子了,不够再跟妈说。”

我不肯收,她硬塞过来了。

转身出门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那个男人,要是心里还有你,早就找过来了。别等了。”门轻轻带上。

我捏着手里的信封,纸张有点糙。

半个月后,我通过了育婴师资格证的复审。

工作也稳定了下来。

月子中心给员工租了宿舍。

我妈帮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安安在旁边问:“妈妈,我们去哪里?”

我说:“妈妈带你去新家。”

安安没哭也没闹。她自己在抽屉里翻了一阵,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她周岁时候的全家福。

照片里许高畅把她抱在怀里,笑得头往后仰。她看了那张照片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合上。

她转过头来:“妈妈,那我们不带爸爸去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蹲下来为她拉拉链。

新宿舍不大,但干净。

推开窗,能看到楼下人行道边一棵桂花树,香得让人心软。

我安置好我的东西,安安坐在新床的床单上,手里抱着一只旧布娃娃,四下张望,一句话也不说。

“安安,喜不喜欢这里?”

她咧嘴笑了一下:“喜欢。”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妈妈在哪儿,安安就喜欢哪儿。”

那一夜我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她睡着了,我在黑夜里睁着眼睛。许高畅的脸总在脑海里浮现,怎么都摆脱不掉。

我把脸埋进安安的发丝里,像在给自己找一个站住脚的理由,又像在给那根快要崩断的弦找一个绷住的支点。

06

在月子中心上班第七天,我遇到了一件事。

有个产妇,三十岁上下,剖腹产第七天。

丈夫从进门那天就一直陪在床边。

婆婆也来了,从保温桶里倒出炖得浓浓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亮晶晶的油光。

做理疗的时候,她丈夫起身帮忙搭手,一下一下帮我扶着托盘,连产妇翻身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垫枕头。

那产妇跟我以前带过的每一个产妇没什么区别。可她婆婆的说话方式让我愣住了。

她婆婆一边替媳妇掖被角一边念叨:“亲家母,丽丽这次可是辛苦了,生这么大个胖小子,得好好给补一补。坐月子可不能落下毛病,你放宽心,家里的事儿有我呢。你出院以后想吃什么就跟妈说,千万别客气,把身体养好才是头等大事。”

那个产妇笑得靠在她婆婆肩膀上:“妈,您别光顾着说我,您也歇着,这几天您天天跑,腿都跑细了。”她婆婆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哎哟,你给我们家添了大孙子,我再多跑几趟都乐意。”

原来是亲闺女。母女俩。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等忙完退出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手里的托盘已经攥出了汗。

我不是没有过这种时候,只是从来没享受过。

我坐月子那会儿,我亲妈离得远,婆婆从进门第一天起,嘴里就是“当年我坐月子的时候可没这么金贵”。

汤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凉透了也没人喝。

她每天都煮一大碗,端到我面前就说是我太娇气,喝不下也怨不得她。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安安是个夜哭郎,后半夜总要醒上两三次。

我剖腹产的刀口还没长好,腰上使不上劲,每次撑着坐起来抱孩子,都觉得五脏六腑在肚子里翻搅了一遍。

婆婆在隔壁房间打呼噜,许高畅睡在客厅沙发上,说第二天要上班,怕吵。我抱着安安靠坐在床边,两眼直勾勾地死盯着窗外。

窗帘合上的时候,我的眼泪掉在安安的襁褓上。她没有看见。她那时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这些事我都不会忘。

我端着一盆温水给那个产妇擦手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姐,你手真稳。有你在,我总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我笑了笑:“那就好。”

回到护士站,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喉咙里堵得慌。我伸手擦了一下眼角,才发现有一点水汽,就又擦了擦。

那些话我是真心祝福的,也是真心的遗憾。她的月子有人疼,我的月子没有。有些亏欠,过了就是过了。给再多的弥补都没有用了。

产妇出院那天,她婆婆提着一袋子红鸡蛋往我手里塞:“小沈啊,你人好,心细,将来一定有大福气的。”

我笑着接过来:“谢谢阿姨。”

转身的时候,那袋红鸡蛋在我手里,沉甸甸的。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一个人得积多少德,才能在坐月子的时候遇上一个好婆婆。

那天下班后我回宿舍,安安蹲在吴艺涵办公室的沙发上看动画片。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见我,冲过来抱住我的腿:“妈妈,我今天特别乖。”

我抱起她,鼻子有点酸:“安安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歪头想了一会儿:“妈妈,我想吃奶奶做的红烧肉。

我愣住了。这个“奶奶”不是婆婆,是我妈。孩子到了外婆家以后,才知道原来长辈也可以这样疼人。

我笑着亲了她一口:“好。周末咱们回外婆家吃。”

窗外夕阳正好,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光。安安在我怀里笑着去抓那些光斑,小手一拢一拢的,什么也没抓着,但笑得咯咯的。

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我开始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或许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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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安安出事的那个电话,是幼儿园老师打来的。

“安安妈妈吗?安安今天从滑梯上摔下来了,手好像有些擦伤,您看要不要来接一下看看……”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磕碰,说我知道了,一会儿到。

紧接着老师的第二通电话就来了,声音明显慌了:“安安妈妈,您快来!安安不知道碰到了哪儿,流了好多血……”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轰地塌了半边。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幼儿园。

进门的时候安安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右臂的袖子卷起来,白嫩的小胳膊上有好长一道口子,皮肉往外翻着,鲜红的血往下淌。

陈老师举着纱布按在她伤口上,急得满头是汗。

安安看见我,原本咬得发白的嘴唇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妈妈,我好疼,好疼……”

我几步冲过去,蹲在她面前。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检查了一下伤口:幸好没有伤到大血管。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平静:“安安乖,妈妈带你去医院。没事的。”我一把抱起她往外跑,血滴在我衣服上,热乎乎的。

她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煞白。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给她清创缝合。

安安小小一只躺在处置台上,消毒水碰到伤口的那一瞬,她疼得猛一抖,哭都哭不出声,只是无声地张着嘴。

但她也强忍着没有乱动。

她记得我说过,越乱动越疼。

我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挡着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针线穿过皮肉的样子。安安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指关节攥得发白。缝了七针。

我蹲在处置室外面发了好一会儿呆,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护士在窗口叫“许念安家属”,我应声撑着墙站起来,走过去签字。

从急诊出来,安安趴在肩膀上睡着了。

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她的小脸贴在我颈窝里,呼吸均匀。

袖口处的纱布渗了一点红。

我低头看着那点红,看着她睡得微微张着小嘴的脸。

安安三岁。

这是她出生以来受的最大一次伤。

而我这个当妈的,在他爷爷奶奶眼皮底下让她受这份罪……不,我才是那个该护她的人,可这段时间她却跟着我东奔西走,连个安稳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许高畅发来的消息:“安安的手怎么样了?严重吗?”我看到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没什么温度。

我直接把手机关了,揣回口袋。

当天晚上我没睡,守着安安。后半夜安安疼醒了两次。第二次醒的时候,她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梦到爸爸了。”她说,“爸爸抱着我,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好香。”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安安又睡着了。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缝,落了一线,正落在安安的头发上。

那个瞬间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吴艺涵的电话:“艺涵,你那边有认识的靠谱律师吗?替我介绍一个。”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吴艺涵说了一句:“我等这一天好久了。”又说:“娅楠,你早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

安安翻了个身,没有醒。

我伸手替她拉了拉被角,手指碰到她小小的、温热的肩膀,心里那些浮着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沉了下去。

不为别的。我得让她知道,有她在,我这个当妈的,什么都能扛。

08

安安受伤的第三天,吴艺涵约我出来喝东西。

我们坐在街角一家小饮品店里。

我面前的柠檬水一口没动,冰块化了,水上漂着几片柠檬,沉浮不定。

吴艺涵坐立不安地用手指反复搓着杯沿,那动作我太熟悉了,她心里藏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娅楠,”她突然开口,“我……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她却不敢看我。

过了好半天,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声音微微发抖:“你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叠纸。

是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