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村卫生室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老太太牵着个小女孩走进来,
老太太说孩子咳嗽好几天了,让医生给看看,
医生抬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小女孩脸上时,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
裤脚沾着泥,头发随便扎成一把,碎发毛茸茸地贴在额角,
可她那张脸,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眉眼还没长开,但轮廓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鼻梁挺而窄,
嘴唇薄而红润,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发亮,
医生在乡镇卫生室干了快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孩子,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站在那里,身后的水泥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扑扑的里层,
墙角的输液架上挂着半瓶盐水,塑料管弯弯绕绕,
诊疗桌上摆着搪瓷盘和听诊器,桌腿用砖头垫着,
窗外是灰蒙蒙的土路,几只鸡在垃圾堆边刨食,
可她站在这一切中间,就像有人把一张精修过的照片贴进了一张旧报纸里。
医生让她张嘴看喉咙。小女孩仰起头,灯光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医生心里动了一下,说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问老太太:“这是您孙女?”
老太太叹口气,说儿子媳妇都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孩子跟着她过,
平时放学回来,要喂猪、扫地、给菜地浇水,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小女孩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地上,偶尔抬手揉一下鼻子,动作很轻。
医生开了药,又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老太太说孩子成绩还行,就是不爱说话,
老师说她总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下课也不出去玩,在本子上画画,
医生低头写病历,问小女孩:“你喜欢画画?”
小女孩抬起眼睛看他,点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他们走的时候,医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老太太佝偻着背走在前面,小女孩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
路过那堆垃圾时,几只鸡扑棱棱让开,
她走过去,碎花外套在灰黄的土路上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后来医生跟同事提起这事,同事笑他大惊小怪,说小孩子嘛,长大了就变了。
医生没接话。他知道同事说得有道理——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生活里,
再好看的容貌也会被日子一点点磨平,
风吹日晒,粗活重活,睡眠不足,营养不良,这些东西比岁月更不留情。
那个小女孩会长大,会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十几岁就出去打工,在流水线上熬掉眼睛里那点光。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想那个下午,想她站在斑驳的墙前面,像一张被错放的照片,
她不知道自己好看,不知道有人会为此愣神,
不知道她的脸和她的生活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奶奶带她回家,回去喂猪、扫地、给菜地浇水。
医生把这事写进了值班日志的背面,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多余,拿笔划掉了,
可划掉之后,那行字还在,只是被一道黑线压着,
像那些被生活压着的东西一样,看得见,但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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